晚上 10 點,我加完班回家。
路過便利店時,下車去買了點吃的。
剛出店門,一抬眼。
原本的空車裡,坐著一個孩子。
他貼在車窗上,直愣愣地看著我。
眼窩處,是兩個黑窟窿。
01
我嚇得一哆嗦。
購物袋掉在地上,東西灑了一地。
再抬頭,孩子不見了。
車裡空空如也。
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只能聽到遠處有幾聲犬吠。
我突然想起,最近一段時間,這附近總有虐殺小動物的新聞。
在我們這種小縣城,街道的很多監控都出了故障,根本找不到是誰作的案。
一股深秋的涼意襲來,我裹緊衣服,快步走向車裡。
揉揉酸脹的眼睛,應該是最近太累,眼花了吧。
記得有一次,我就把廣告牌上的孩子看成了真人,還自嘲了好一會。
把車開回車庫,已經快夜裡 11 點了。
我拿起副駕上的購物袋,準備下車。
一低頭,副駕駛座位下,好像有東西。
我伸手一摸。
是一隻小小的、發舊的藍色帆布鞋。
鞋底上,沾著暗紅色的泥。
我的手沒來由地顫抖,迅速將鞋扔了出去。
車庫裡空蕩蕩的,只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在迅速起伏。
我迅速鎖車回家。
男朋友蘇秦還沒睡,他見到我嚇了一跳。
「萍萍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跟見鬼了似的?」
他哈哈一笑,我卻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我好像……真的見鬼了!」
蘇秦聽我說完剛才發生的事,微微皺眉。
「走,我們去看看那隻鞋。」
在蘇秦的鼓勵下,我倆一起回到車庫。
那隻鞋還在。
我不敢去拿,蘇秦大著膽子撿起來。
他背對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都沒出聲。
「你發現什麼了?看這麼久?」
我走過去,只見他低著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吐出幾個氣音:
「找來了……真的找來了……」
「什麼?」我沒聽清,把手搭上他肩膀。
他像觸電一樣,驚叫一聲,把鞋扔出去。
「沒、沒什麼。」他聲音不穩。
「可能是誰惡作劇,扔車裡了。我們快回去吧!」
他轉身就往樓道里走,腳步很快。
我盯著帆布鞋看了幾秒,轉身追上蘇秦。
樓角的陰影處,一隻黑貓的屍體靜靜躺著,肚皮翻開,眼睛望著天空。
02
回家後,我問蘇秦:「你剛才……說什麼找來了?」
他眼神閃爍:「啊?我說了嗎?你聽錯了吧。我是說……可能是誰惡作劇。」
我沒再追問,蘇秦剛才的反應比我還激動。
他是醫學生,我們在一起三年,他一直很理性也很冷靜,我很少見他那樣。
那一晚,我們沒再說話。
躺在床上,我閉上眼,眼前就是車窗上那張臉。
慘白,陰森。
還有那兩個深深的黑窟窿。
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
只感覺周圍越來越冷。
我下意識地往蘇秦那邊靠了靠。
手伸過去,卻發現觸感不對。
摸到的不是蘇秦結實溫熱的身體。
而是更小、更瘦。
借著月光,我掀開被窩。
低頭一看。
那個孩子正躺在我懷裡,一雙黑窟窿「突突」地往外冒著血水,嘴巴大張著,拖出一條紅彤彤的長舌頭!
「啊!」
我尖叫著彈坐起來,瘋了似的往後退,後背「砰」地撞在床頭板上,疼得我倒抽冷氣。
蘇秦打開燈。
刺眼的光明瞬間驅散黑暗。
他坐在我旁邊,一臉驚愕:「萍萍?怎麼了?做噩夢了?」
我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看向他,又猛地看向自己身邊。
床上除了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我……」我聲音抖得厲害,「我夢到……那個……孩子躺在你位置……」
蘇秦的臉色在燈光下,似乎又白了一點。他摟住我:「沒事了沒事了,夢而已。你壓力太大了。」
我抱著他,黑暗中,他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睡得很淺,快天亮的時候,靠在床頭的蘇秦,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只見他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挪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我立刻睜開眼,悄悄爬起來,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外面傳來極力壓低的、模糊的說話聲。
是蘇秦,他的聲音繃得很緊。
「馬主任……那孩子……好像找來了……萍萍昨晚見到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什麼。
「好……好……一會我們去一趟……」
通話結束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貼著門板,手腳冰涼。
蘇秦有事瞞著我!
03
蘇秦沒有再回房睡覺。
我在床上胡思亂想著,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他給我熱了牛奶,神色如常,看不出破綻。
「今天周末,你還加班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嗯,要去學校改試卷。」我低頭喝牛奶,避開他的眼神,「你呢?」
「醫院有點事,一會我得跟馬主任去趟郊區。」
他語速很快,說完就轉身去收拾碗筷,「可能晚點回來。」
馬主任是外科主治醫師,也是蘇秦的領導。
就是電話里那個人。
蘇秦出門後,我站在窗前,看著他在樓下小店買了什麼東西,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然後駕車駛出了小區。
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跟上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我沒敢開自己的車,而是打車悄悄跟在他後面。
保持著幾個車身的距離,手心一直在冒汗。
司機還以為我去捉姦,揚言可以幫忙,讓我好一陣無語。
蘇秦的車徑直出了城,上了通往郊縣的公路。
越開越偏,路兩邊的樓房漸漸被農田和荒草取代。
「美女,看這方向,像是往西山墓地去的啊。」司機疑惑地說。
我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終於,車子拐進一條窄路,停在了郊區的公共墓地。
我付完錢下車,躲在了停車場。
蘇秦下車後,沒急著進去,而是在路口張望,手裡還提著那個黑色塑料袋。
很快,另一輛車來了。
下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嚴肅,戴著眼鏡。
應該就是馬主任。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神色凝重,一起朝墓地里走去。
我遠遠跟著,枯草划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地方,聽得人心慌。
他們在一座很新的墓碑前停了下來。
墓碑前光禿禿的,還沒有多少祭拜的痕跡。
蘇秦從黑袋子裡拿出了香燭、紙錢,還有幾個紙紮的玩具小車。
他和馬醫生蹲下身,點燃了香燭。
火光在風裡忽明忽暗,映著兩張心事重重的臉。
他們開始燒紙錢,黃色的紙片在火焰里蜷縮、變黑,灰燼被風捲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蘇秦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聽不清,但姿態異常虔誠。
借著火光,我也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是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
04
我躲在一棵老樹後面,心臟狂跳。
腦子裡亂糟糟的,所有恐怖的猜想都在往外冒。
突然,手機發出振動。
我一驚,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聲音不大,但在墓地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正在燒紙的兩個人,動作猛地一頓,齊刷刷地回過頭!
我轉身就想跑。
「萍萍?!」
蘇秦驚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我沒跑出幾步,胳膊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
是馬主任。他力氣很大,眼神銳利,上下打量我:「你是誰?為什麼跟蹤我們?」
「放開她!」蘇秦衝過來,擋在我和馬主任之間,臉色難看,「她是我女朋友。」
馬主任皺了皺眉頭,鬆了手。
「萍萍,你怎麼來了?」
聽他這麼問,我氣不打一處來,索性豁出去了,質問他:
「我還想問你呢!你瞞著我鬼鬼祟祟地跑這兒來!到底是為什麼?」
蘇秦張了張嘴,看著馬主任又看看墓碑,低下頭嘆了口氣:「對不起,萍萍。我只是不想你太害怕。」
「我現在已經很害怕了,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他拉著我,走到那座新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個剃著小平頭、臉上肉嘟嘟的男孩。
「萍萍,」蘇秦的聲音乾澀,「我跟你坦白,一周前,急診送來一個孩子,就是這個孩子,他在國道上被車撞了,傷得很重……我和馬主任參與了搶救。」
他搖了搖頭:「可惜……沒救回來。」
馬主任在一旁沉聲補充:「是個留守兒童,爸媽在南方打工,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住在山坳里,沒看住,孩子自己跑上國道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