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其實不是的,他並不在意我。
還是該說我們的婚姻就像這個蘋果一樣。
外面看著很完美,其實裡面早已一片瘡痍。
最後,我只淡淡說了句:
「你說得對,換一個就好了。」
畢竟,他對我,不是愛。
只是把對別人的執念加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而我只是很倒霉,成了那個毫不相干的人。
住院期間,除了偶爾一兩句信息。
季澤川一次也沒來看過我。
第二天出院,我特意趕回家給小汐帶了份禮物。
小汐瞧見錦盒,雙眼瞪得圓圓的:
「哇!姐姐,這是你繡的嗎?也太精緻了吧,你的手藝也太好了!」
她捧著繡品左看右看,又仰著臉問:
「這個要是賣的話,是不是得好幾千塊錢呀?」
我笑著搖搖頭。
真心本就無價。
自小跟著奶奶學蜀繡,如今也算像模像樣。
這方蜀繡我熬了整整一個月。
原是打算季澤川公司上市時,親手送他的賀禮。
如今望著小汐眼裡純粹的歡喜,我忽然釋然。
這份真心,本就該給更值得的人。
6
回家後,我正在收拾行李。
奶奶給我打了個視頻電話。
「青兒,昨天你和澤川玩得開心嗎?」
奶奶每年都是生日第二天給我打電話。
她說,我生日有季澤川陪了,她怕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
我點了點頭回應她,她繼續說:
「昨天吃的啥好吃的呢?給你看,地里的紅薯又熟了。」
我望著她身後那片紅薯地,突然有點想哭。
我故作輕鬆:「奶奶,我吃蛋糕啦,還是我最愛的草莓味呢。」
奶奶臉上立刻堆起層層疊疊的笑紋。
「草莓味的好,比紅薯還甜呢。」
其實不是這樣的。
沒有什麼比家裡的紅薯更甜了。
「奶奶,我想回家了,我想你了。」
奶奶一臉欣慰。
「青兒,我正要說這件事呢,你最近能抽出時間就回來一趟。
「村裡來了搞非遺的人,看了你的蜀繡,想請你為家鄉做做宣傳。
「你能回來待幾天,幫襯著宣傳宣傳就最好了。」
我眼眶泛紅,忍不住哽咽:
「奶奶,我回來了,就……不走了。」
奶奶愣了片刻,軟聲說:
「那就回來陪奶奶過一輩子吧。」
掛了電話,我又催了催律師:
「離婚協議明天能擬好嗎?」
對方回了讓人安心的「可以」。
我定了第二天下午回老家的車票。
次日中午,我去轉讓蛋糕門市。
談崩後,對方突然翻臉,指著我破口大罵:
「你 TM 的!急著轉手還定這麼高的價格,分明是想訛人!」
我嘴笨不會爭執,被罵得眼眶發紅。
滿心委屈卻說不出話,對方反倒得寸進尺,罵得愈發難聽。
慌亂間,我瞥見斜對面星巴克的季澤川,他正和同事談笑。
他抬眼看來,四目相對時,我抱著一絲期待。
他本想上前,手機卻驟然響起。
接通後,他語氣緊繃:
「什麼時候的事?我馬上趕回去!」
掛了電話,他只淡淡掃我一眼,便收回目光。
隨即轉向同事,沉聲道:
「有人惡意阻撓進度,晚上的新聞發布會得提前對接。」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匆匆離去,背影決絕。
自始至終再沒看我第二眼。
辱罵聲還在,我渾身發冷。
所有的痴心妄想,在這一刻全沒了。
轉讓後,我又回家拖行李箱。
把離婚協議書放在了茶几上時。
電視里正在直播,主持人舉著話筒:
「季先生,傳聞您曾是一名頂尖外科醫生,當年跨行的緣由是什麼?
「支撐您走到今天的動力,又來自何處?」
季澤川握緊話筒,微微頷首。
下一秒,我關了電視。
我不關心,也不在意他回答了什麼。
關門前最後一眼,是陽台上枯萎的鬱金香。
7
回鄉的路很漫長。
從這座繁華大城市趕往深山裡的小村。
火車轉大巴再坐汽車,大約要耗上整整一天一夜。
可此刻,我倒覺得這路程並不算遠。
畢竟七年,足足有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在這兩千五百多個日夜裡,我落空的心。
如今只需一天一夜,便能回到它應該回去的地方。
剛坐上火車。
閨蜜虞苒微信就彈了出來:
【青青,你老公又上電視了!】
後面跟著季澤川直播的錄屏。
我指尖頓了頓,這次沒有點開。
只回了一句:【苒苒,我們離婚了。】
聊天框上的「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許久。
最後等來她的一句安慰:
【青青,別不開心了。】
【哪天你想說了,我隨時在。】
我索性打了通電話過去,告訴她我沒不開心。
沒說幾句,車上信號便斷斷續續的,只好匆匆掛了線。
看著她顯示在美國的 IP,又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真心為她現在的生活感到開心。
那是她帶著我們共同的約定在前行。
我靠著車窗,在嘈雜中輕輕閉上眼。
車身搖搖晃晃,像一葉載著過往的船。
將我的思緒緩緩拽回到過往。
我和虞苒是髮小,當年約定要考去同一所大學。
可命運偏不遂人願。
高考前一天,爸爸開著貨車拉著滿車紅薯,帶著媽媽去趕集市。
夜黑路滑的山路上,意外陡生。
兩人雙雙墜崖,沒搶救回來。
那一天起,我沒了爸媽,也斷了所有經濟來源。
高考錯過了,我沒能完成和虞苒的約定。
當時,爺爺躺在病床上,還需要錢。
爸媽欠下的醫藥費,也需要錢。
我和奶奶生活,也需要錢。
我沒敢提復讀的事,扛起了落在肩上的所有責任。
後來跟著相熟的長輩來了 A 市。
白天打零工,晚上就守在清大校門口,支著小攤賣烤紅薯。
與季澤川相識,便是在一個寒風刺骨的冬日。
8
那天風特別大,我裹緊棉襖守著烤爐。
看見一個男人穿著黑色大衣,在寒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他蹲在路邊,大衣下擺拖到地面上。
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像是被什麼煩心事壓垮了。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你好,是不是太冷了?」
他抬眼看向我,眸光一亮,怔愣了片刻。
我又遞過一個剛烤好的紅薯:
「要不要來一個暖身子?」
他緩過神來,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接過紅薯,眼圈泛紅,吸了吸紅紅的鼻子。
輕聲道了句:「謝謝。」
我看他眼底發青,整個人很憔悴。
想著他大抵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本打算不收錢。
可他執意掃了碼,金額卻是紅薯價的十倍。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都會來。
每次都買上好些紅薯,說同事們愛吃。
漸漸地,他會陪我守攤,閒時替我招呼客人,講他的工作。
他說他在搞人工智慧,在造機器人。
那些高深的術語我聽不懂。
卻能從他眼底的光里,覺得他是個溫柔又厲害的人。
我從未敢痴想過他會喜歡我。
他是清大博士畢業,站在雲端的人。
而我連大學校門都沒踏過,只是個守著烤爐的紅薯小販。
可他卻說沒關係,說我乾淨又溫暖,足夠好。
他說的話讓我很開心,應該是發自內心的。
這樣持續了一年,他一直陪著我。
十九歲的冬天,爺爺終究沒能熬過去。
奶奶守著村子不願意離開。
二十歲生日一過,我和季澤川結了婚。
他替我還了家裡所欠下的所有錢。
人人都說我運氣太好,攀上高枝嫁給了這麼好的人。
他不溫不怒、清冷自持,是旁人眼裡情緒穩定的完美老公。
若不是偶然發現真相,或許我能一直騙自己。
他天性本就如此,能這樣平淡地過一輩子。
可我騙不了自己,那些藏在溫柔表象下的疏離,從來都不是我的錯覺。
我雖只剩奶奶,可也曾擁有過滿是愛意的家。
也親自見過、親自感受過愛情的模樣。
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
相濡以沫、真心相待。
但我從未怨天尤人。
就像知道季澤川從未愛過我之後,也只是默默收回真心。
我給過你,你不撿,那我便收回。
相聚與別離,本就靠緣分。
就如這一程路。
短暫的相聚里,人們用不同的口音,交換彼此的故事。
待到站時,便從彼此的生命里退場。
9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奶奶拄著拐杖。
她站在院門口踮著腳張望,白髮在風裡微微飄動。
佝僂著背,仿佛比上次見又老了一些。
我連行李箱都顧不上拎,飛奔著撲過去,緊緊將她攬在懷裡。
淚水又一次毫無預兆地湧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
只有失而復得的感動、被人牽掛的踏實。
奶奶的淚,填滿了她臉上深深淺淺的溝壑。
「青兒,你又瘦了呀。」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語氣里滿是心疼。
其實我比過年時還胖了五斤。
可在奶奶眼裡,我永遠不夠胖、不夠暖。
剛進家門,就聞到滿屋子的香氣。
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酸辣爽口的土豆絲、油光發亮的臘腸臘排骨、燉得軟爛的豬蹄。
還有我最愛的涼拌折耳根。
我看了眼手機,笑著說:
「奶奶,才四點呢,還沒到飯點呢。
「還有啊,咱們倆哪裡吃得完這麼多?」
她坐在我身邊,笑著往我碗里夾了塊最大的豬蹄:
「在路上顛了一整天,能吃著什麼好東西?多吃點補補。」
我沒再推辭,順著她的心意大口吃著。
三大碗米飯下肚,肚子脹得圓滾滾的,心裡也暖暖的。
夜裡,我們坐在院壩里。
池塘邊蛙鳴此起彼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
九月的鄉村,晚風習習,吹走了所有的不快和疲憊。
「奶奶,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執意留在這裡了。」
奶奶只是微笑著把我的手放進她的手心裡。
她什麼都懂。
不問我為什麼突然回來,也不問我在城裡過得好不好。
她只是用最溫柔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護著我的情緒。
我主動提起:
「奶奶,上次你說的非遺宣傳,把那位李先生的聯繫方式推給我吧。」
奶奶連忙去屋裡找手機,生怕耽誤了我的事。
加上李承煜的微信後,我們簡單聊了幾句。
便約好,明天下午在村頭的文化站見面。
10
第二天午後。
我挑了件自己繡的蜀繡小作品。
奶奶執意要陪我,說順便去和鄰里嘮嘮嗑。
我知道,她是怕我拘謹,想陪著我。
文化站里很熱鬧,牆上掛著村裡的老照片和手工藝品。
李承煜早已在門口等候,身邊還站著幾位村幹部。
「顏小姐,久仰你的蜀繡手藝,上次見了你繡的屏風,真是驚艷。」
我把蜀繡遞給他,輕聲說:
「這是我隨手繡的,算不上精品。
「我自小跟著奶奶學蜀繡,都是些家鄉的風景。」
李承煜接過繡品,細細摩挲著繡面。
他讚許:「這針腳、這配色,太見功夫了。
「我們想做的,就是把這種藏在鄉村裡的手藝推出去。
「既宣傳非遺,也讓更多人知道咱們村的好。」
我們聊了整整一下午。
從蜀繡的傳承現狀,到具體的宣傳方案。
打算在村裡辦一場小型非遺展,讓我現場演示蜀繡技藝。
再把作品放到線上平台推廣。
同時,計劃和村裡的民宿合作,推出蜀繡主題體驗活動。
說話間,幾位村民路過,看見我們聊得熱絡,也湊過來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