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都誇我弟出息,年紀輕輕就在省城全款買了房。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打工十年,這輩子唯一的積蓄。
爸媽說我是當哥的,房子先掛弟弟名下好找媳婦,等我結婚了再還我。
今年春節,我失業了,帶著懷孕的老婆回家過年。
飯桌上,弟弟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拍,說這房子太擠,讓我們搬去住招待所。
爸媽低頭夾菜,裝作沒聽見。
老婆紅著眼眶拉我衣角,那一刻,我心裡的火徹底壓不住了。
我掀翻了滿桌的菜,從包里掏出一把錘子,狠狠砸向承重牆。
「你幹什麼!瘋了嗎?」全家人尖叫著撲上來。
我冷笑著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這房子是我出錢蓋的,既然不讓我住,那就誰都別想住!」
看清文件上的字,爸媽瞬間癱軟在地。
.....
大年三十,雪下得有點大。
村口的大黃狗衝著我狂吠,似乎認不出我這個常年在外打工的人了。
我手裡提著兩箱劣質牛奶,背上背著碩大的編織袋,裡面塞滿了給我沒出世的孩子準備的尿布,還有給爸媽買的保暖內衣。
身旁的妻子曉梅挺著大肚子,凍得鼻尖通紅,卻還騰出一隻手幫我托著編織袋的底部。
「強子!是強子回來了!」
隔壁二嬸的大嗓門打破了風雪的寂靜。
她喊的不是我,是我弟弟,趙強。
一輛嶄新的白色奧迪停在我身後,車窗降下,露出趙強那張戴著墨鏡的臉。
「喲,哥,嫂子,這大雪天的,怎麼也沒打個車回來?」
趙強吹了聲口哨,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一股高檔香水的味道飄了出來。
我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沒說話。
為了省錢,我和曉梅坐了二十個小時的硬座,又轉了兩趟大巴,最後走了三里路才進村。
「行了,別擋道,我這車剛提的,怕蹭。」
趙強升上車窗,一腳油門,雪水濺了我一褲腿。
曉梅趕緊掏出紙巾幫我擦:「沒事吧?這孩子,怎麼跟哥說話呢。」
我按住曉梅的手,搖搖頭:「沒事,回家就好了。」
回家?
看著前面那輛絕塵而去的奧迪,我心裡突然沒底。
這幾年,我每個月往家裡寄五千塊錢,自己只留五百生活費。
曉梅跟著我吃苦,連件像樣的孕婦裝都捨不得買。
爸媽說,家裡的老房子塌了,要蓋新房,還要給強子攢彩禮。
我是老大,長兄如父,我得扛。
我信了。
這一信,就是十年。
等到我和曉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家門口,才發現門口圍滿了人。
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洋樓,貼著亮閃閃的瓷磚,羅馬柱氣派得很,在這一片灰撲撲的村屋裡顯得鶴立雞群。
大門口掛著紅燈籠,貼著燙金的對聯。
爸媽穿著嶄新的羽絨服,正拉著趙強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哎呀,還得是我們強子有出息,這車真氣派!」
「那是,聽說在省城大公司當經理呢!」
「老趙家祖墳冒青煙咯!」
親戚鄰居們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我和曉梅站在人群外。
我喊了一聲:「爸,媽。」
熱鬧的人群靜了一瞬。
我媽轉過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淡淡地說:「哦,老大回來了啊。怎麼才到?大家都等著開飯呢。」
沒有噓寒問暖,沒有接過我手裡的重物。
甚至連個正眼都沒給曉梅那個顯懷的肚子。
我爸磕了磕煙斗,皺著眉:「杵在那幹啥?還不快進來幫忙端菜?沒點眼力見。」
趙強靠在車門上,手裡轉著車鑰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哥,你這身行頭,該換換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多虐待你呢。」
周圍人發出一陣鬨笑。
「就是,趙鐵這孩子,看著就老實巴交的,不像強子那麼靈光。」
「聽說趙鐵今年失業了?那以後咋辦啊?」
「還得靠弟弟幫襯咯。」
曉梅的手在發抖,我感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拉著曉梅往屋裡走:「走,咱們進屋。」
我不圖別的,就圖這房子是我一磚一瓦拿血汗錢堆出來的。
這是我的家,我憑什麼不能進?
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
裝修確實豪華,水晶吊燈,真皮沙發,連地磚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編織袋放在玄關,剛想換鞋,我媽尖叫起來。
「哎喲!你那袋子上全是泥!別往裡提!髒死了!」
她衝過來,一腳把編織袋踢到門外:「放外面去!這地磚好幾百一塊呢!」
我愣住了:「媽,那是給你們買的保暖內衣,還有孩子的尿布……」
「什麼內衣尿布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我媽嫌棄地拍了拍手,「強子給我買了羊絨大衣,誰稀罕你那地攤貨。」
曉梅咬著嘴唇,默默地轉身去外面把袋子撿回來,放在屋檐下。
「嫂子,不用換鞋了,反正也沒準備你們的拖鞋。」
趙強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剝著橘子,「直接踩進來吧,待會兒讓保潔阿姨拖一下就行。」
這話聽著大度,實則全是輕蔑。
我忍著火,扶著曉梅坐到餐桌旁。
桌上已經擺滿了涼菜,醬牛肉、大蝦、海蜇皮……看著確實豐盛。
「媽,我和曉梅住哪屋?」我環顧四周,問道。
這房子三層,房間不少於六個。
我之前寄錢的時候特意囑咐過,要留一間朝南的,給曉梅坐月子用。
我媽眼神閃爍了一下,指了指一樓樓梯下面的一個小隔間:「那屋收拾出來了,你們住那。」
我走過去一看,火氣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那是個雜物間!
裡面堆滿了舊報紙、爛紙箱,還有趙強換下來的舊輪胎。
一張摺疊床勉強擠在中間,連身都翻不了。
沒有窗戶,陰冷潮濕,一股霉味。
「媽!你讓我們住這?」我指著雜物間,「曉梅懷著孕呢!這地方能住人嗎?」
「怎麼不能住?」我爸走過來,板著臉,「以前咱們一家四口擠在土坯房裡不也過來了?現在條件好了,你倒矯情上了。」
「樓上那麼多房間呢?」我質問道。
「二樓是強子的婚房,不能動。」我媽理直氣壯地說,「三樓是客房,那是留給強子城裡的朋友和領導住的,萬一過年人家來拜年,總得有個體面的地方。」
「我是你親兒子!曉梅是你兒媳婦!我們連個客人都不如?」
我聲音提高了幾度。
趙強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哥,你嚷嚷什麼?這房子裝修花了一百多萬,全是高檔材料。你那髒衣服髒鞋的,住樓上我怕熏著牆紙。」
「你……」
曉梅拉住我的胳膊,沖我搖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大鐵,算了,就住幾天,別惹爸媽生氣。」
看著曉梅委屈的樣子,我心如刀絞。
這房子,明明是我出錢蓋的。
每一塊磚,每一根鋼筋,都是我在工地搬磚、在流水線打螺絲換來的。
當年我媽哭著打電話說:「大鐵啊,強子要相親,家裡沒新房人家姑娘看不上。你是大哥,你得幫幫他。」
我說:「媽,我存錢也是為了娶曉梅。」
我媽說:「曉梅那姑娘老實,不圖房子。強子不一樣,他談的可是城裡姑娘。再說了,房子蓋好了,以後也是你的家,咱們一家人住一起多熱鬧。」
我信了。
我把攢了五年的三十萬全匯了回來。
後來裝修,我又匯了二十萬。
為了湊這錢,我大年三十還在幫人送外賣,發著高燒不敢去醫院。
結果現在,在這個所謂的「家」里,我只能住雜物間。
晚飯開始了。
七大姑八大姨圍坐了一桌。
趙強坐在主位,爸媽一左一右伺候著。
我和曉梅被擠在最靠邊的位置,面前是一盤沒人吃的花生米。
「來,強子,吃個雞腿,補補。」我媽夾起一隻大雞腿放進趙強碗里。
「強子,這紅燒肉不錯,多吃點。」我爸給趙強倒滿了茅台。
趙強紅光滿面,端著酒杯跟親戚們吹噓:「哎呀,今年行情不好,也就賺了百來萬吧。這車也是隨便買買,代步用的。」
「嘖嘖,強子真是太厲害了。」
「以後咱們村還得看強子。」
二嬸轉過頭,看著我:「大鐵啊,聽說你那個廠子倒閉了?那你現在幹啥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我低著頭扒飯:「還沒找著,過完年再說。」
「哎喲,那可不行啊。」二嬸撇撇嘴,「曉梅都要生了,這到處都要花錢。你這個當男人的,怎麼這麼沒用。」
「就是,你看強子,比你小三歲,人家都有房有車了。」
「大鐵啊,實在不行,你求求強子,讓他給你在公司安排個保安噹噹?」
趙強嗤笑一聲:「二嬸,您別為難我。我們公司那是大企業,保安都得退伍軍人,還得會英語。我哥這初中文化,怕是連大門都看不住。」
哄堂大笑。
我握著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曉梅在桌下緊緊抓著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行了,別說大鐵了。」我媽突然開口,「大鐵,媽跟你說個事。」
我抬起頭:「什麼事?」
我媽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趙強,又看了看我爸,似乎在醞釀怎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