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準備年夜飯時,我刷到一條帖子:
【今年給老爸找了個年輕貌美的女朋友,金屋藏嬌!】
【我媽人老珠黃了,脾氣也不好,老爸這些年不容易啊。】
我皺了皺眉,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做兒子最愛吃的鍋包肉。
晚上,兒子突然掏出一張電費帳單:
「媽,我沒錢了,你幫我交一下吧。」
我盯著帳單上的地址,是隔壁小區。
心裡咯噔一下,無端聯想到下午那條帖子。
「你怎麼會有這裡的帳單?」
......
兒子掃了眼帳單上的地址,面不改色:
「這不是幫朋友租了個房嘛。」
「今年公司行情不好,我都沒拿到年終獎,電費都交不起了。」
「媽,你對我最好了,幫我一交吧。」
果然,我暗怪自己多疑,連網上的帖子也當真。
兒子向來是最孝順的,又從小和我最親。
年年回來都給我帶禮物。
去年給我買了耳環、前年給我買了鐲子,個個都花了大價錢。
我心疼他在外工作辛苦,常常叮囑他回家不用再帶禮物。
這麼想著,兒子又拿出了今年的禮物。
「媽,你照顧這個家,辛苦一年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媽,送你的禮物。」
我欣喜地接過,打開一看。
是一塊洗碗海綿。
我頓時僵在原地。
「媽,知道你天天洗碗,這個最實用了。」
老公哈哈一笑:「還是兒子懂得你,知道你最大的作用就是做家務了。」
因為不想過年有什麼不愉快發生,我只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或許兒子是無心,只是想開個玩笑罷了。
洗完碗出來後,老公和兒子正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見我摘掉圍裙走出廚房,兒子轉過頭:「媽,你歇著,我來幫你洗碗吧。」
「不用,我洗完了。」
我搖了搖頭,兒子立即心安理得地轉了回去。
回到臥室,我拿起手機,看到帖子又更新了:
【我買了馬家的鉑金包給小媽當新年禮物,把年終獎都花完了。】
【小媽還說想去馬爾地夫度假,我給她和我爸訂了票。】
【哎,感覺挺對不起我親媽的。】
【不過也不要緊,我親媽不在乎這些,我在門口商店隨便給她帶了個東西,她也很高興。】
評論區罵聲一片。
看著同城的ip,我試探著評論了一句:
【無論你送什麼,媽媽都會喜歡吧?】
剛放下手機,兒子就敲響了臥室的門。
他端著水果,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順勢坐在床邊:「媽,吃點水果。」
「多補充維生素,才能延緩衰老嘛。」
看著他的臉,我心裡的懷疑又煙消雲散。
畢竟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
小時候他爸總是出差,一年到頭也沒幾天在家的,用現在的話說,叫「喪偶式育兒」。
雖然帶孩子辛苦,但好在他懂事。
小時候知道我愛吃櫻桃,他會把幼兒園發的櫻桃悄悄裝進兜裡帶回來,眨著亮晶晶的眼睛遞給我。
工作後,他收到第一筆工資就給我買了金耳環,還擔心我錢不夠用,月月打六百塊錢回來。
我叉起蘋果放進嘴裡時,他像以前一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媽,你每天在家待著,很無聊吧?」
我頓了頓,莫名想到帖子裡的馬爾地夫。
這孩子一貫孝順懂事,突然這麼問我,不會是也給我報了什麼旅行團吧?
我像往常一樣絮絮叨叨地開口:「你呀,不是說今年年終獎都沒發嗎?手頭寬裕也要節儉些花,攢下錢給你未來做準備啊,給媽報什麼旅行團也太破費......」
他臉色變了又變,看起來十分侷促,不自然地開了口:
「媽,我是想問你,想不想出去工作?」
「我朋友家裡正好缺個保姆,一個月兩千,你賺點錢還能補貼家用。」
2
我愣了,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婚後老公一直忙,為了照顧孩子、不至於讓他童年缺失父母的陪伴,我只好辭職在家全職照顧他。
也許是這二十幾年的家庭主婦經歷,兒子覺得我已經和社會脫節了,最大的價值也就是洗衣做飯。
可是我辭職之前,已經在外企做到了財務主管。
當年的工資也有三千元一個月,比他現在開出的兩千還高出一截。
見我猶豫,兒子往前湊了湊:「媽,那是我朋友,你就當是給我幫忙了,好嗎?」
「反正你在家也是閒著,不如去賺點錢補貼家用。」
他理所當然的模樣,在我眼前慢慢與小時候的他重疊。
小時候我去接他放學,他牽著我的手,說媽媽又要做飯、又要照顧他,實在是太辛苦了,他都記在心裡,他以後一定會好好對媽媽。
二十年過去,時過境遷,竟然變成「閒著也是閒著」。
想到這裡,我不禁笑自己今天神經太過敏感。
兒子無心的幾句話,甚至還是為了我好,我竟然這麼疑心他的動機。
我放下叉子,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讓他早點去休息。
如今兒子已經不需要我照看,我確實也該去工作,找回自己了。
只不過,不是去做保姆。
我有我的專業。
送走兒子,我起身走向客廳。
他這趟回來帶了個不小的行李箱,到家後就隨手扔在牆角,也沒說把裡面的髒衣服拿出來洗洗。
從他上高中住校開始,髒衣服總是這麼帶回家。
我將他箱子裡的衣服拿出來,準備去幫他洗,卻在掏兜時掏出來一張小票。
盯著小票上愛馬仕的品牌標誌,我愣在原地,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兒子說今年沒發年終獎,連電費都交不起了,怎麼有錢買這麼貴的一隻包?
想到那條同城的帖子、兒子明明在外地工作卻有隔壁小區的電費帳單,寒意順著我的脊背爬上來。
第二天一早,我強行壓下心中疑慮,照常做好早飯,準備叫兒子起床吃飯。
卻在門口聽見裡面低低的談話聲。
我正準備轉身離開,就聽見兒子的聲音響起:
「爸,機票我給你們定在後天了,頭等艙。」
「讓你媽去照顧嬌嬌的事怎麼樣了,嬌嬌不會做飯,沒個保姆不行啊。」這是老公的聲音。
「嘖,她沒同意。」
「昨晚還把我行李箱打開翻了一遍,我大衣兜里裝了小票打算今天給嬌姨的,好像被換地方了。」
「她發現了?」老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早就告訴你要藏好,你倒好,連電費都拿給她付。」
兒子嘆了口氣:「你說她會不會是起疑心了?」
「要不還是按照老規矩,買個高仿給她?」
我僵在門口,只覺耳邊嗡嗡作響,甚至有些聽不清他們父子倆說的話,眼淚無知無覺地滑落。
二十年犧牲前程的付出、我走了一趟鬼門關生出的孩子,竟然會做出來這種事嗎?
我慢慢轉身離開,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回到臥室後,我打開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我考慮好了,明天就可以到崗。」
3
晚飯時,兒子推門進來:「媽,你怎麼午休還沒起,是不是昨天太累了想多睡一會兒?」
「快起來吧媽,知道你辛苦,今天可是我掌勺!」
說著,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我身邊。
我仔細看著他的臉。
他長相普通,五官並不完美,可這張臉,我從前卻一直怎麼都看不夠,怎麼看怎麼可愛。
沒想到我親手養大、從小就在說「我最愛媽媽」的兒子,也會有不愛我的一天。
兒子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媽,我臉上怎麼了?」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你看你,工作這麼辛苦,人都累瘦了。」
其實他來之前,我又打開那條帖子看了一眼。
博主回復了我:
【給親媽送了個海綿,洗碗用,哈哈,反正她就是個家庭主婦,用什麼好東西也是浪費。】
如果那個帖子真的是他,我們的母子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嘆了口氣。
我願意相信兒子,也願意相信世界上有巧合。
可是這麼多巧合疊在我面前,叫我怎麼閉著眼睛捂著耳朵相信他們?
飯桌上一派其樂融融,兒子還主動為我夾菜:「媽,知道你愛吃魚,這是我專門買的鮮魚做的,快嘗嘗!」
我吃得味如嚼蠟,卻還是不斷點頭稱讚兒子手藝好。
吃到一半,兒子從桌子下掏出一個橙色大禮袋:
「媽,我一直惦記著呢。」
「你不會以為新年禮物就只送你一個海綿吧?」
「這個包,我早就預定好了,只是昨天還沒到貨,怎麼樣,你喜歡吧?」
話落,他眨了眨眼,期待地看著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老公也適時開了口:「老婆,我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公司這兩天要派我去出差,可是開了十倍的加班費。」
「到時候,我再給你買個金鐲子,怎麼樣?」
果然。
如果沒刷到那條帖子、沒聽到他們談話,恐怕此時我還被蒙在鼓裡,一心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有愛我的老公和愛我的兒子。
既然他們都對我這麼好,我也應該為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想到這裡,我放下筷子,溫柔地笑了起來:
「是嗎,那太好了。我也打算去工作了。」
聞言,兒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媽,你同意去做保姆了?」
「我就說嘛,這個工作輕鬆又掙錢,而且我朋友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你去了肯定不受委屈。」
看著他急切的樣子,我心中冷笑。
看來那個「嬌嬌」實在生活難以自理,需要我去做保姆伺候她這個小三。
想到她的來路,我又忍不住寒心。
我一手養大的兒子,剛工作賺到錢,就迫不及待地心疼老爸、給老爸找了年輕貌美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