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為,兒子和女兒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手心手背,沒有區別。
直到我六十八歲這年摔斷了腿,才明白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兒子魏東接到電話,二話不說就趕來醫院。
我女兒魏霞,那個我曾以為最貼心的小棉襖,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又恐慌的語氣說:
「媽,你不能來我家。」
「方健會殺人的。」
1
我是在菜市場摔倒的。
初冬的清晨,地上有層薄冰,賣魚的檔口前總是濕漉漉的。我為了跟一群老太太搶一條剛到貨的鱸魚,腳下一滑,整個人就朝後仰了過去。
世界顛倒的一瞬間,我沒感覺到疼,只聽到一聲沉悶的、像干樹枝被折斷的脆響。
那是我自己的骨頭。
等我被好心人扶起來,劇痛才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左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我動彈不得,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老伴魏國梁聞訊趕來,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煞白,嘴唇哆嗦著,想扶我又不敢碰,七十三歲的人了,慌得像個孩子。
「疼……玉珍,你別怕,我叫救護車。」
救護車把我拉到市一院,拍了片子,結果是粉碎性骨折。醫生說得很直接,年紀大了,恢復慢,必須手術,裡面要上鋼板。
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聽著醫生嘴裡蹦出各種陌生的醫學名詞,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下麻煩了。
魏國梁顫抖著手去辦住院手續,他連智慧型手機支付都用不明白,在窗口急得滿頭大汗。我心裡發酸,知道這個家,從今天起,天要塌一半了。
我讓他把電話給我。
我先打給兒子魏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魏東的聲音很沉穩:「媽,怎麼了?」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虛弱:「東子,我……我摔了一跤,在市一院,腿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哪個科?幾號床?我馬上請假過來。」沒有一句多餘的問話,全是行動。
我報了地址,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掛了電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女兒魏霞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吵鬧聲。
「媽?」
「小霞,媽摔了,住院了。」
電話那頭的吵鬧聲好像瞬間被按了暫停鍵。
長久的沉默。
比魏東那一下長得多。
長到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嚴重嗎?」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粉碎性骨折,要做手術。」
「哦……」她又「哦」了一聲,然後是更久的沉默。我甚至能聽到她那邊沉重的呼吸聲。
「小霞?」我忍不住叫她。
「媽,」她終於開口了,「我……我晚點過去,我得先把飯做好,孩子……」
「好,你先忙。」我打斷她,再說下去,我怕自己會哭出來。
魏國梁辦完手續回來,坐在我床邊,搓著手,一臉愁容。「這手術費、住院費,加起來得好幾萬吧……」
「東子馬上就來了。」我說。
話音剛落,魏東就一陣風似的衝進了病房。他穿著已經有些發皺的西裝,顯然是從公司直接趕來的,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媽!」他衝到床邊,看到我腿上的夾板,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什麼都沒問,先是找到主治醫生,仔仔細細問了一遍病情和手術方案,然後去繳費處把手術押金一口氣全付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水果,還有一束鮮花。
「醫生說手術安排在明天,讓我別擔心,技術很成熟。」他把花插在床頭的瓶子裡,削了個蘋果遞給我,「媳婦孫麗晚上燉了排骨湯,下班就送過來。」
我看著他忙前忙後,心裡又暖又酸。
這就是兒子。家裡的頂樑柱,遇到事,他能真的頂上來。
喝著孫麗送來的排骨湯時,天已經全黑了。湯很鮮,煨得火候十足,可我心裡總覺得缺點什麼。
正想著,病房門被推開,魏霞和她丈夫方健走了進來。
魏霞眼圈也是紅的,但臉上有一種疲憊和驚惶。方健跟在她身後,手裡什麼都沒提,表情冷淡,像是來完成一項任務。
「媽。」魏霞走到床邊,聲音很小。
方健只是點了點頭,叫了聲「媽」,就站到一邊玩手機去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2
「醫生怎麼說?」魏霞問。
「明天手術。」魏東替我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兄妹倆沒再說話。
我清了清嗓子,知道最關鍵的問題必須現在談。
「醫生說,我這腿,手術後至少三個月不能下地,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我看著他們,「你爸一個人肯定不行。我想著,你們兩家,一家住兩個月,等我能自己拄拐了,就回家。」
我說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這是一個母親在最無助的時候,能想到的最公平、也最理所當然的請求。
「沒問題,媽。」魏東和孫麗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孫麗還笑著補充:「住多久都行,我跟魏東輪流請假照顧您。」
我欣慰地點點頭,目光轉向了魏霞。
魏霞的臉瞬間白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在玩手機的方健,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方健察覺到氣氛不對,抬起頭,眼神像兩把冰冷的刀子。
「媽,」魏霞終於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我家……房子小,您去了只能睡客廳,委屈您。」
我心裡一涼。
他們家是兩室一廳,我知道。當初買房,我還補貼了他們二十萬。房子是不大,但外孫的房間裡,再加一張床,綽綽有餘。
「我不怕委屈,跟小遠住一個房間就行。」我直接戳破了她的藉口。
「不行!」
這次開口的是方健。他收起手機,站直了身體,語氣斬釘截鐵。
「小遠馬上要中考了,不能影響他學習。」
這個理由比剛才那個更站不住腳。
我看著女兒漲紅的臉和女婿冰冷的眼睛,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我轉頭,直視著方健。
「方健,你是不是覺得不方便?」
「是。」他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絲挑釁,「我不喜歡家裡有外人。」
外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我愣住了。
魏東猛地站起來,怒視著方健:「你說誰是外人!」
「我說誰,誰心裡清楚。」方健冷笑一聲,拉起魏霞的胳膊,「我們先走了,公司還有事。」
魏霞被他拽著,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疚,有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恐懼。
他們就這麼走了,像逃跑一樣。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孫麗尷尬地收拾著碗筷。魏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
燈光忽明忽暗,就像我剩下的人生。
我想起十年前,魏霞哭著告訴我她懷孕了,對方是方健,一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我怕女兒被人看不起,怕孩子生下來沒有名分,東拼西湊,甚至不惜挪用了原本給魏東準備的婚房首付款,湊了三十萬,給魏霞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剩下來的錢加上親戚朋友的禮金一起,還有二十來萬現金,全都給了她。
我以為,我給了女兒在這個世界上最硬的底氣。
我以為,這份恩情,她會記一輩子。
可我忘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的家,不再是我的家。
我成了她家裡的「外人」……
3
手術很成功。
我在醫院住了一周就出院了,直接被魏東接到了他家。
孫麗給我收拾了一間朝南的次臥,陽光很好,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帶著一股好聞的太陽味道。
我的輪椅就放在床邊,伸手就能拿到。床頭柜上,保溫杯里永遠有熱水,水果切好了放在盤子裡,上面還蓋著保鮮膜。
一日三餐,孫麗變著花樣給我做。
骨頭湯、魚湯、雞湯,從不重樣。
魏東只要不加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來看我,給我按摩因為長期不動而有些僵硬的腿,陪我聊聊天。
他們對我,好得沒話說。
但我心裡,總像堵著一塊石頭。
魏霞只來過一次,是在我出院的第二天。她提著一籃水果,站在門口,局促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孫麗客氣地讓她進來,給她倒了水。
她在我床邊坐下,我們相對無言。
「媽,你……還好嗎?」她小聲問。
「死不了。」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她眼圈又紅了,低下頭,不停地絞著衣角。
「方健他……他就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我敢嗎?我怕他殺了我。」我冷冷地說。
我不是故意要這麼刻薄。只是那一晚,方健的眼神和魏霞的恐懼,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裡。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魏霞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變得慘白。
「媽,你別胡說!」
「我胡說?」我盯著她,「你那天在電話里說的,『方健會殺人的』,是什麼意思?」
「我……我是說氣話!」她急急地辯解,「我就是……就是不想你來,怕你們吵架,怕你不自在……」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知道她在撒謊。
我們母女之間,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我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卻怎麼也看不清她真實的表情。
她沒坐多久就走了,又是那副逃跑似的姿態。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來過。只是偶爾會打個電話,問問我的情況,每次都說不了三句就匆匆掛斷。
我心裡那塊石頭,越堵越沉。
4
在魏東家住了一個月,我的腿恢復得不錯,已經能拄著拐杖,在屋裡慢慢走動了。
那天下午,孫麗在廚房準備晚飯,魏東還沒下班。我閒著無聊,讓孫麗把我房間柜子頂上的一個舊皮箱拿下來。
那是我和魏國梁的寶貝,裡面全是老照片。
我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翻看。
黑白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我和魏國梁還那麼年輕。魏東穿著開襠褲,魏霞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
他們兄妹倆從小感情就好。魏東比魏霞大兩歲,總是像個小大人一樣護著妹妹。有什麼好吃的,第一個給妹妹;誰欺負了妹妹,他第一個衝上去。
我翻到一張照片。
照片上,二十出頭的魏東,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胸口戴著一朵紅花,笑得有些靦腆。他身邊,站著一個同樣年輕漂亮的姑娘。
那是他的初戀女友,叫林月。
兩人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一起回了我們這個小城,感情一直很好,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我心裡一抽,連忙把那張照片翻了過去。
可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年,魏東和林月已經準備買房結婚了。魏東工作了幾年,自己攢了十萬,我和魏國梁也把畢生的積蓄——二十萬,都拿了出來,準備給他付首付。
我們看好了一套三居室,就在市中心,連定金都交了。
就在那個節骨眼上。
魏霞出事了。
5
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我記得很清楚。
我和魏國梁已經睡下,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打開門,魏霞站在門外,臉色慘白,頭髮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一進門就跪下了,抱著我的腿,放聲大哭。
「媽,我懷孕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沒站穩。
「是……是方健的?」
她哭著點頭。
方健我見過,是魏霞的同事,一個從農村出來的窮小子,長得倒是高大帥氣,但家裡窮得叮噹響。我一直不看好他們,勸過魏霞好幾次。
「他怎麼說?」我扶著牆,感覺天旋地轉。
「他……他說他會負責,但是……」魏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家拿不出彩禮,也買不起房。他說,要麼我把孩子打了,要麼就跟他回鄉下老家去結婚。」
回鄉下?住土坯房?我女兒金枝玉葉,怎麼能受那種苦!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孩子不能打,婚必須在城裡結!」
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醜聞,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我一輩子好強,絕不能讓我女兒被人戳脊梁骨。
我當晚就找到了方健。
他坐在我們家客廳的沙發上,低著頭,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你想怎麼辦?」我問他。
「阿姨,我對不起小霞。但我家裡的情況,您也知道。我……我沒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咬著牙說,「房子,彩禮,酒席,我來辦。你只要答應我,以後一輩子對小霞好。」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狂喜。
他當場就跪下了,指天發誓,說一定會把魏霞當成女王一樣供著。
我信了。
為了我女兒的名聲,為了我未出世的外孫,我別無選擇。
可錢從哪來?
我手裡只有那準備給魏東買房的三十萬。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
一邊是兒子的幸福,一邊是女兒的聲譽。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塊都疼。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
兒子的婚事可以緩緩,但女兒的肚子等不了。
6
第二天一早,我把魏東叫到了房間。
我至今都記得他當時的表情。他剛起床,頭髮還有些亂,臉上帶著惺忪的睡意,問我:「媽,這麼早叫我幹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搓著手,把魏霞的事情,和我的決定,艱難地告訴了他。
他臉上的睡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
「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筆錢,是我和林月……」
「我知道。」我打斷他,「東子,媽知道對不起你。但是你妹妹她……她是我們家的臉面啊!她要是挺著個大肚子,沒名沒分,以後怎麼做人?」
「所以,就要犧牲我嗎?」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不是犧牲,只是……緩緩。」我蒼白地辯解,「等媽以後有錢了,一定給你補上。」
他沉默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失望。
最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三天後,林月來家裡退還了訂婚的彩禮。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朝我鞠了一躬,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我親手毀了兒子的婚事。
我用那三十萬,給魏霞在城裡買了一套小兩居,又風風光光地辦了婚禮。婚禮上,方健意氣風發,魏霞的臉上也終於有了笑容。
看著他們,我心裡五味雜陳。我覺得我對得起女兒了,卻一輩子都虧欠了兒子。
從那以後,魏東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愛說愛笑,變得沉默寡言。他搬出了家,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房子,沒日沒夜地工作,像一頭髮了瘋的牛。
好幾年,他都沒跟我們提過錢,也沒提過感情。
直到他遇到了孫麗,一個和他一樣努力打拚的姑娘。他們結婚的時候,沒要我們一分錢,靠著自己的積蓄付了首付。
這些年,魏東待我們,依舊孝順,逢年過節,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我曾天真地以為,時間會撫平一切。
他已經忘了當年的事。
7
「媽,想什麼呢?」
孫麗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她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到我床頭。
「沒什麼,就是看看老照片。」我慌忙合上皮箱。
孫麗的目光在皮箱上停留了一秒,笑了笑:「您這箱子,比我年紀都大了吧。」
她沒多問,收拾完就出去了。
我卻再也睡不著了。
過去以為已經塵封的往事,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一幕幕回放。
我忽然意識到,魏東不是忘了。
他只是把那份失望和委屈,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他對我好,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責任。他是兒子,我是母親,贍養我,是他的義務。
那魏霞呢?
我給她鋪平了道路,讓她免於羞辱,讓她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她為什麼反而對我如此冷漠,甚至恐懼?
難道就因為方健那個混帳東西不喜歡我?
一個大男人,心眼能小到這種地步?就因為丈母娘要去住兩個月,就說出「不喜歡有外人」這種話?
我的心裡充滿了疑問和憤怒。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魏霞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媽……」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做賊一樣。
「幹嘛?」我的語氣很沖。
「你……你是不是跟我哥他們,說起以前……以前我結婚時候錢的事了?」
我愣住了。
「沒有,好端端的,提那個幹嘛?」
「那就好,那就好。」她好像鬆了一口氣,「媽,你千萬別提,跟誰都別提。你就……你就在我哥家好好養著,千萬別過來,也別給方健打電話。」
「為什麼?」我追問,「方健到底怎麼了?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她立刻否認,聲音都變了調,「他對我很好!總之……媽,你聽我的,為了我好,也為了你好,別過來。求你了。」
說完,她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冰涼。
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三十萬,就像一個魔咒。它毀了兒子的愛情,現在,又像一個幽靈,纏上了女兒的婚姻。
方健的極端反應,魏霞的驚恐哀求,絕對不是「不方便」那麼簡單。
他們到底在隱瞞什麼?
8
第二天,我找了個藉口,說我想回老房子取點東西。
魏東公司有重要的會,走不開。孫麗要上班,也沒時間。
「媽,要不我給您叫個車?」孫麗提議。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拄著拐杖,堅持道,「我慢慢走,就當鍛鍊了。」
孫麗拗不過我,只好叮囑我路上小心。
我下了樓,卻沒有走向回老房子的路。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陽光小區。」
陽光小區,是魏霞的家。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要去見她。我要親自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到魏霞家樓下。他們住三樓,沒有電梯。
我扶著樓梯扶手,咬著牙,一級一級地往上爬。每上一級,腿上的傷口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等我爬到三樓,已經滿身是汗,氣喘吁吁。
我站在魏霞家門口,正準備敲門。
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
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是魏霞和方健。
「我說了多少遍!不許她來!你聽不懂人話嗎!」是方健暴怒的吼聲。
「我沒有讓她來!是我媽自己要……」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我的心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我忘了腿上的疼,一把推開了門。
客廳里,魏霞捂著臉,嘴角滲出了血。方健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雙眼通紅地瞪著她。
看到我突然出現,他們兩個都愣住了。
「你……你打她?」我指著方健,聲音都在發抖。
方健臉上的暴怒瞬間變成了猙獰的冷笑。
「我打她?媽~您應該問問,我為什麼打她!」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你是不是覺得,當年拿三十萬砸在我臉上,給我買了房,讓我娶了你那已經懷了孕的寶貝女兒,是天大的恩情?」
我被他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上。
「你是不是覺得,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是救世主?」
他湊到我面前,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用一種極其惡毒的、壓抑著的聲音說:
「我告訴你個老太婆,那不是恩情。那是羞辱!」
「那三十萬,買斷的不是我的貧窮,是我的尊嚴!這些年,我每次看到你女兒,每次回到這個房子,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方健,是個靠老婆娘家錢才能結得起婚的窩囊廢!」
「你現在還想住進來?天天在我眼前晃?是想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就是你們家用錢買來的一條狗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看著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兒,又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
我終於明白了。
我以為我當年的犧牲,是給了女兒一個安穩的家。
可我錯了。
我給她的,是一個用錢和屈辱堆砌起來的、看似光鮮亮麗,實則一碰就碎的牢籠。
而我……就是那個親手遞上鑰匙的獄卒。
9
方健的話,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刺穿了我單薄的認知。
我以為的恩情,原來是長達十年的羞辱。
我以為的犧牲,原來是親手為女兒打造的牢籠。
我渾身發冷,連帶著那條傷腿也疼得失去了知覺。我扶著牆,身體緩緩往下滑。
「媽!」
魏霞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過來扶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