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話完整後續

江硯終於怒了，抬手給了他一拳。

「我說了，她走了！」

「她又不是我老婆，她去哪兒，我能管得住？」

「不可能，不可能的！」

陸凜瞪紅了眼，歇斯底里地大吼著。

「小棠不可能離開我的！」

可空蕩蕩的街道里。

無人再回應他了。

7

陽光明媚的早晨。

我獨自走在陌生的街道。

離開陸凜之後，我一個人來到了新的城市。

曾經以為和他在一起十幾二十年，已經不太能習慣一個人生活了。

可當真的獨自居住後，我卻很快適應了。

新的房子裡有一間陽光房，光線很好，周圍都是漂亮的花圃。

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坐在這裡畫畫。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愛好。

也是我私心，想用這樣的方式留下生活中曾經有過的那些美好。

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不過短短三個月，我已經連畫筆都很難拿穩。

書房裡已經堆積了很多很多的畫。

畫上的內容有我和妹妹，我和媽媽。

也有我和陸凜。

一開始的手抖還會讓我害怕，可後來，我學著接受了。

想到父親、奶奶和妹妹的模樣，我知道自己最終會變成什麼樣。

不是未知的恐懼，反而讓人不害怕了。

有那麼整整一個月，我關在房間裡不停地畫畫。

試圖留下那些曾經美好，

在我還健康的時候，做著最後的事情。

深夜難以入眠的時候，我又忍不住發獃地盯著那些畫面：

有漆黑的夜裡，我和陸凜裹著一條圍巾從便利店出來，兩人吃著一個包子卻滿臉笑意的模樣；

有在燈光璀璨的大廳里他摟著第一次穿新裙子的我，兩人緊張的模樣。

我時常陷入那些回憶——

為了搶單子，幾乎把命都豁出去的時候；

他第一次賺錢全部交給我，我卻一分也捨不得花的時候。

我時常失眠。

夢到我又回到了大山。

看著痛苦的媽媽，我和妹妹縮在一起。

爸爸打罵著我們，想把我們賣了拿去賭博。

奶奶留下我們，說讓我們以後照顧她和爸爸……

我在冰冷的倉庫里打工餓的不行的樣子，

撿到他後，兩個人一起餓肚子的模樣。

後來有了錢，陸凜瘋狂彌補我。

我卻後知後覺地發現。

在婚後第五年，孟檸出現在了我們的生活里。

她經常試探性地越過邊界。

會不小心坐在屬於我的副駕駛。

會在陸凜夜不歸宿的第二天來別墅替他拿換洗衣物。

會自顧自地扔掉我做的飯，給陸凜準備她覺得健康的早餐。

後來，

她越來越過分。

陸凜卻從一開始的保持距離，到後來的逐漸縱容。

他開始不止一次地因為想要孩子的事和我吵架。

也許從那時候起，他的心早就偏移了。

我摸著胸口上的項鍊，那是陸凜賺錢後，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很廉價，是某寶上幾十塊定製的戒圈，裡面刻著一行字——

「Till death do us part」——愛你至死不渝。，

我相信那時候他說的每一個字。

也接受他變了。

這句話最終化成了空氣里的塵埃。

我開始拿不穩水杯，穿不好衣服了。

害怕的時候，會對著妹妹的畫像自言自語。

直到我決定把我畫的那些畫傳到網上，本想在世界上留下一個我來過的證據，卻意外地吸引了一個國外藝術家。

他想買下所有作品，替我舉辦畫展。

我同意了。

反正我也無事可做。

卻沒想到這個畫展火到了國內。

被陸凜看到了。

8

畫展爆火的第二天，陸凜就換了個當地號碼打了過來。

我不知情地接起，裡面是他沙啞的嗓音。

「小棠，別折磨我了。」

陸凜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三天沒睡過一樣疲憊。

「求你了，回家好不好。」

我不說話，那頭卻開始有低聲的啜泣。

「你要什麼？」

「要錢？」

「還是要公司？」

「你說啊。」

「別不說話！」

我越是安靜，他就越是歇斯底里。

直到最後，他哭吼著說出那句。

「我不會離婚的，這輩子也不會！」

「你的戒指，我給你保存好，你什麼時候鬧夠了，就回家。」

我掛斷了電話。

此後半年，都沒有再回過他的消息。

反倒是孟檸在網際網路上的挑釁，被我刷到了好幾次。

我看著她更新的動態。

從搬進我們的家開始，我的臥室。

到後來開始用著我的珠寶，穿著我的睡裙。

我往上翻，卻愣在了原地。

原來早在三年前，她就開始記錄和陸凜的日常了。

那時候的她還是沒畢業的實習生，剛入職就被陸凜吸引。

她芳心暗許，默默記錄著陸凜對她和別人不一樣的寵溺。

帖子從一開始的更新：

「總裁大人知道我來例假肚子疼，破例讓我休息，好幸福！」

到後來的——「天冷的時候，某人會給全辦公室買熱奶茶，卻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底下的人磕瘋了。

高贊評論是一條：「這就是為了擁抱你，而擁抱了所有人嗎？」

直到那天，她宣布自己有了總裁的孩子。

評論里有知情的人評論：「總裁是有夫人的呀。」

這句話被她回復了一句，【不被愛的人才是第三者。】

而最近，她住進了別墅。

簡介也改成了：「江城首富准總裁夫人」。

我以為我會心痛萬分。

可我的眼睛卻像是塞了什麼東西。

明明很窒息。

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

陸凜的電話還是成天地打來，卻依舊得不到回應。

直到他託人找到了我的老家，進了村。

陸凜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映入眼帘的，是個嘴歪眼斜的男人。

他給了村裡人一些錢，那人就講了起來。

「這家人我知道，遇見他，他一家子都命苦，媳婦是拐來的，當家的有腦癱還是遺傳，卻瞞著媳婦讓她生了兩個閨女。」

「大的那個身體還好，小的還沒長大，就癱了。」

「後來兩姐妹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娘前陣子也想跑，被抓回來打死了，聽說人死了都賣給了別人挖走了心肝，造孽啊。」

陸凜愣在原地。

腦癱，

一時間信息全部湧進大腦。

原來我母親去世那天，我只守著一個空墓碑，卻沒有遺體。

原來我有腦癱遺傳，怪不得不願意生孩子。

而我失去母親的那天，是最脆弱的時候。

孟檸卻鬧到我面前，求我別傷害她做母親的權利。

這樣的話像一把尖刺，怎麼能不扎破我的心。

陸凜像是受到重創，後退兩步。

崩潰地捂住臉。

漸漸想起了前段時間我的狀態，那時不時的手抖，眼神里的絕望。

原來從那時候，我就開始發病了。

「小棠。」

陸凜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他在公司不吃不喝呆了三天三夜。

渾身狼狽地離開，撐著身體開始尋找我。

我的手機不斷響起各種陌生號碼，卻都是一個人的信息。

「小棠，對不起。」

「你在哪裡，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幾千條消息里，有一條令人側目。

「孟檸的孩子，我叫人帶去做了引產，對不起。」

9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我竟然沒什麼感覺了。

沒有那種打贏勝仗的感覺，也沒有大快人心的激動。

也不難過了。

就像是，這個人和我再無關係了。

我的生活，有了別的中心。

我領養了一個孩子。

她雖然是藍眼睛，但意外地，長得很像妹妹。

時機出現在我去福利院做義工的時候。

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眼，我就泣不成聲了。

太像了，

就像是妹妹回來找我一樣。

帶她回來的這天。

我抱著她發了張朋友圈。

江硯刷到, 點了個贊。

卻不知怎麼, 陸凜也知道了。

他也許是誤會了什麼，歇斯底里地打了一整天的電話。

從早打到了晚, 換了無數個號碼。

我終於不耐煩了。

短暫地接通。

「小棠！你在哪, 你還好嗎？」

我不在意他顫抖的聲線, 平靜地看著窗外。

「你只能問一個問題。」

那頭沉默幾許。

「你在哪。」

「在沒有你的地方。」

我掛斷了電話。

卻不知道，陸凜的心徹底被撕裂了。

他不顧孟檸的哭鬧，把她趕出了別墅。

沒日沒夜地開始尋找我。

也許是江硯看不下去他的要死要活，給他指了條路。

得到消息的陸凜, 竟不遠萬里跑到地球的另一邊, 懇求了他整整半年。，

又花了一個億才換來藝術家終於告訴他, 當初是在哪裡見到的我。

得到消息時，陸凜激動得徹夜未眠。

他熬了通宵開車來到我住的地方。

推開那扇門。

卻沒發現我的身影, 房間裡空空蕩蕩。

花園裡, 站著一個藍眼睛的小姑娘。

10

「你來找媽媽的嗎？」

小姑娘的眼神里滿是悲傷。

陸凜仿佛察覺到了什麼, 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扼住喉嚨，不敢開口。

小女孩的眼帘漸漸垂了下去。

三天前,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陸凜找來的這一天，是我決定注射安樂死的日子。

我不願過著癱瘓的人生，成為女兒的拖累。

我把幾百萬的遺產全都留給了孩子。

她十二歲了, 離開前，我特地拜託江硯照顧她到成年。

江硯同意了。

陸凜趕來的時候。

我已經在療養院裡打完了最後的點滴。

他推開房門那一剎那, 和我對視。

看見的,

是我閉上雙眼，沒了呼吸的模樣。

「小棠！」

陸凜崩潰地衝過來, 卻發現我的身體已經冰冷。

他幾乎暈厥，被搶救過來後。

失魂落魄地跪在床頭，久久不願離開。

直到醫院強行把人趕出去。

陸凜回到我住的地方時。

才發現我所有的畫都賣掉了。

只留下最後一張。

「這是媽媽留給你的。」

女兒站在一旁。

陸凜顫抖地打開塵封的柜子。

看到那幅畫。

他忽然情緒崩潰，跌坐在地上，捂著臉崩潰大哭。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腐朽的木地板上。

窗外忽然下起了暴雨，掩埋了他的哭聲。

那張畫，是陸凜送給我的那枚項鍊。

戒圈裡依舊刻著「愛你至死不渝」。

褪了色的項鍊就放在一旁。

只是畫畫的人，消失了。

陸凜抑鬱了。

幾乎一個月食不下咽, 暴瘦了三十⽄。

直到江硯從國內⻜過來準備帶⾛我的⼥兒時。

他才清醒。

陸凜幾乎是跪在地上懇求。

「別把孩⼦帶⾛，這是小棠最後留下的, 是我們的孩子。」

看著瘦⻣嶙峋的陸凜。

江硯嘆了口⽓，找來律師，做了個共同監護人的證明。

終究是同意了。

失魂落魄的陸凜帶著⼥⼉辦了⼿續，回了國。

把我的名字末尾的字, 給了⼥⼉做中文名。

女⼉叫陸棠。

他賣掉了公司。

只留下⼀筆固定的錢⾜夠⼥⼉⼀輩子⾐食無憂。

其餘的錢，全部捐給了腦癱兒童公益救助協會。

來年春天的時候。

他帶著女兒來看我。

我的墓碑上光潔如新。

他每天都有來打理。

看著墓碑上我褪⾊的笑臉，還是結婚照上的模樣,

那時候的我們，還是幸福的模樣。

陸凜情緒失了控。

他捂住雙眼跪在我面前。

「小棠，我做了這麼多錯事，傷害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

「你是不是不原諒我了？」

「你都不到我的夢⾥來,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對不起，」

「我說過要愛你, 是我食言了。」

「事到如今，失去你是我活該。」

他哭著跪在地上很久。

直到大雪飄搖，淹沒了他的膝蓋。

可對他⽽言。

這輩子沒有再重頭來過的機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