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回來了。
「噗嗤」幾聲,掃把精不見了蹤影。
我哥夾著禿毛掃把就往屋裡鑽。
我媽擰著眉毛看我。
「英子,那個掃把精能下地了是不?」
我眼睛一轉,哭出聲,把前因後果都說了。
6
我媽直嘆氣。
「掃把精這麼會蠱惑人心,不早點處理她,會越來越棘手的。」
「媽是故意把你留在家裡的,就等著她露出尾巴呢。」
我就知道我媽不會輕易給那個掃把精留下機會。
我媽從兜里翻出一包獸用迷藥。
我愣住了:「媽,要是沒控制住,把掃把精藥死了咋辦?」
我媽冷笑了一聲:「巴不得她能死呢,還想反過來把我攆走,想得美,要不是毒藥買不著,你看我整不整死她。」
天色將晚。
我媽特意煮了一大鍋雞湯。
鮮香的味道都順著炊煙飄到院子裡去了。
在西屋躲著的掃把精當然也聞到了。
我聽到她說:「大強,我肚子餓了,咱媽做啥好吃的呢?咋這麼香呢?」
我哥說:「我媽熬的雞湯。」
掃把精哼唧了幾聲:「我想喝雞湯。你給我盛一碗,要是我喝不著,我就不跟你好了。」
我哥被迷得找不著北了,當即就出了屋子。
我在東屋跟我媽說,掃把精上鉤了。
我哥一看灶台邊只有我,就挺直了腰板使喚我給掃把精盛湯。
我連連答應著,還撕下一個嫩滑多汁、軟爛入味的雞腿。
我諂媚地笑:「這味道可鮮呢,尤其是湯底,得讓我嫂子都吃光。」
我哥沒想太多,低聲罵了我一句狗腿子,就去討好掃把精了。
我扭頭鑽進西屋報信。
我媽滿意地摸了摸我的頭,又說:「等下她暈過去了,就把她燒了。」
「你去盯梢,有一點風聲就喊我!」
我趕緊應下來,踮著腳走到西屋門口,趴門縫偷看。
掃把精仰頭把雞湯喝得一乾二淨。
她吃相又難看又詭異,嘴巴張得老大,一口就將雞腿吞了下去,連骨頭都沒吐出來。
還砸吧砸吧嘴,嫌棄地皺鼻子:「一點兒都不好吃。」
我哥急了:「那你想吃啥,我去給你弄!」
掃把精沒回話,眼珠子亂轉,把話題岔開了。
「我嘛,我樂意吃新鮮的。」
掃把精剛說完這句話就口吐白沫了。
我反應極快地喊我媽出來。
我哥嚇壞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都沒緩過神。
掃把精臉上還掛著得意的表情,身上滋滋響,關節冒出白煙。
她只來得及慘叫了半嗓子,就掉在地上變回了那把禿毛掃把。
7
「英子,是你給你嫂子下藥的?你膽子真大啊,我知道你倆一向不對付,但你動人敢動到我頭上來了?」
「今天我非得讓你知道在這個家誰做主!」
我哥回過神,目眥欲裂。
我從來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
眼看著他抄起一把菜刀就往我頭上砍。
我嚇得喊破了音。
「分不清主次的是你。大強,住手。」
我媽及時出現,她手裡拎著那把掃把,成功轉移了我哥的注意力。
我哥頓時不敢囂張了,直接跪在地上求我媽。
「媽,我錯了,我都聽你的。你別殺她,我求求你了。你殺了她,我,我到時候咋辦啊……」
我媽給我哥臭罵了一頓。
「你給掃把精求情?你看看她給咱們家折騰成啥樣了?」
她話鋒一轉,又好聲好氣地跟我哥說:「大強,媽知道你顧及啥,不就是害怕這事兒讓外人知道了,再指責你嗎?」
「沒事,咱們悄悄的,沒人知道。」
我哥猶豫了。
就這麼一剎那,我媽眼疾手快地往掃把上點火。
可我哥推開我媽,幾腳下去就把火踩滅了。
我媽整張臉都陰沉下來。
「大強,你知不知道你在幹啥,媽是在幫你,再這樣,咱們都沒有好下場。」
我哥眼珠子通紅,額上冒汗:「我當然知道……是你不知道在幹啥……」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媽怒斥了我哥幾句,「這是個掃把精!我看你真是讓她迷了眼了!」
說著,我媽撈起掃把就往外跑。
我哥緊隨其後,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地跟在我媽屁股後面嚎。
村裡好信兒的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我媽沒回應他,腳下飛快。
連我都快追不上他倆了。
我喘了幾口粗氣,又跟了上去。
村子後山有片水流湍急的河。
我媽在我哥快要攔住她的時候,直接將掃把扔進了河裡。
在那一瞬間,掃把變成女人,黑色長髮在水中上下浮動,她怨毒陰狠地瞪著我和我娘。
掃把精很快就被水沖走了。
我哥一屁股坐在地上,邊拍大腿邊哭。
我媽氣惱得扯他的耳朵,扇了他好幾巴掌。
「你簡直是鬼迷心竅,再過段時間,她非給咱們家帶來災禍不可。」
我哥崩潰大吼:「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這麼管我我才做出這樣的事。」
我哥突然又指向我,我躲到我媽身後不吱聲。
「是不是你嘴欠告狀了!你這個撒謊精!」
8
我媽直接跟我哥吵起來了。
「跟英子有啥關係?你跟你那個死爹一樣。」
「我是在保護你們,我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好,你呢?一個兩個的都不聽我的話。」
聽說我爹在我出生之後跟別的女人跑了,再也沒回來。
我哥說:「那還不是因為你沒有魅力留不住我爹?愛女人是男人的天性,男人本色。」
這句話一出口,我們的臉色都變了。
我媽臉色陰沉地看了他一眼:「行,以後我再也不管你了。」
我哥利落地爬起來就往河下游跑。
他還想著把掃把精撈回來呢。
我媽跟我說:「英子,媽剛才想清楚了,那會兒媽沒注意到你哥說的意思。那掃把精沒被淹死。」
「今天晚上你哥可能還會把她引回來。我擔心她這次會對你下手。」
我腦袋嗡嗡直響,只覺得舌頭和牙齒都在一起打顫。
我媽蹙了蹙眉,最終說道:「英子,今晚上你摟著媽睡。」
「媽不能讓你離開我。」
我隱約察覺到不太對勁。
但是我腦子不靈光,也想不清楚。
當晚,我媽前腳用老柜子和柴火把院門堵得嚴嚴實實,後腳我哥就把那些東西一個個挪走了。
我媽氣得額上青筋突突地跳,站都站不穩了。
「你真是糊塗了,滾出去……我就當沒你這個色慾薰心的兒子。」
我哥叉著腰理直氣壯地說:「憑啥我滾?這是老黃家的房子,你個外姓人,要走也是你走吧?」
我媽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喘粗氣。
我扶著我媽難得有勇氣當著我哥的面跟他頂嘴:「偽善的壞人。」
我哥瞪大眼睛看我:「死丫頭,你再說一遍?」
我梗著脖子硬氣道:「你也有錯!」
我哥擼擼袖子就要動手打我。
「嗦嗦嗦——」
剛好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異響。
我們瞬間噤聲了。
借著月光,我看到圍牆上有一顆腦袋隨著這聲響上下浮動,頭髮飄逸著。
「嗦嗦嗦——」
這回我聽清了,這是掃把掃地的聲音。
掃把精回來了。
那顆腦袋搭在圍牆邊往裡看。
9
黑紅色的血肉裸露。
臉上全是傷。
眼睛腫得像金魚,快要凸出來似的。
我媽抄起一塊木疙瘩,點了火就朝那兒扔了過去。
掃把精被火燎到了,嘰嘰叫著。
我哥眼疾手快,衝出去就把變回原形的掃把精摟到懷裡。
我哥瞪了我們幾眼:「別壞我好事兒。」
他回了西屋,只留下我和我媽心有餘悸地站在原地。
我媽額上全是冷汗,身上都濕透了。
「英子,你看到了吧?都怪這掃把精,咱好好的一個家都被她毀了……」
我哭喪著臉說:「媽,那我明天就去喊村裡人過來主持公道?」
我媽猛地掐著我的手腕,目眥欲裂地說:「不許去!這事兒不能讓人知道!」
我晃了晃腦袋,清醒了不少。
我來不及去想我媽話里的意思,跟著她進了屋。
就算心再大,有這麼一遭我也不敢睡了。
月上梢頭,夜深人靜時,我聽到我哥那屋傳來奇怪的動靜。
我心裡一緊,下地路過廚房,抄起一把菜刀悄聲靠近。
當透過門縫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驚得差點握不住刀。
那掃把精變成了男人,正俯下身子貼著我哥的腦袋不知道幹啥呢。
我哥像是睡著了,一動不動。
掃把精抬起頭,那張男性的臉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喉結滾動。
他對著沉睡的我哥輕聲說:「你咋忘了還有男的呢。」
「不過沒關係。」掃把精的嘴角咧開,「等你沒了,我才暢快。」
我看得目瞪口呆。
連喊人都忘了。
掃把精開始解我哥的衣扣,我這才轉頭要去報信。
「咚——」地一下。
我撞到人了。
我抬起頭,正對上我媽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她一把將我拉到身後,直接踹開門走了進去。
掃把精一扭身子變回了女人,拉著我媽的手說:「媽,我想明白了,你之所以這麼膈應我,就是因為我擺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從今兒往後,咱們好好得過日子。」
「我聽你的話,我再也不下地了,再也不想著出去溜達了。」
說著,掃把精還擠出了兩滴眼淚。
我媽一改往日對她的態度,突然笑了。
「好啊,那你就永遠留在這個家吧。」
掃把精臉上得意的表情還沒完全展開,我媽就從背後抽出一把砍柴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10
掃把精尖叫著躲開,尾巴斷了一截。
她瞪著我媽,身體開始扭曲變形,在男女之間快速切換,聲音也變得忽男忽女。
「你要殺我?你怎麼敢做出這樣的事?」
我媽舉著刀,把我護在身後,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兇狠。
「我今天要你的命!」
我哥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來,看到這一幕驚呆了。
「媽,你要幹啥啊?」
「你閉嘴!」我媽頭也不回地吼,「看看你帶回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掃把精趁機撲向我哥,楚楚可憐地縮進他懷裡。
「大強,媽要殺我!」
我哥立馬摟著她,對我媽怒目而視:「媽,你瘋了嗎?」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刀尖指向掃把精:「大強,你知不知道她剛才要害你啊?」
我哥愣住了,低頭看懷裡的掃把精。
掃把精哭著說:「我沒有……」
「大強,你是知道的,自從我跟了你,我對你是絕無二心的。」
果然,掃把精一掉眼淚,我哥就沒了疑心。
可是我媽仍然不罷休。
她把我推出來讓我說。
「英子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不會撒謊。」
「你想過沒有,掃把精就不是咱們家的人,她咋可能一心一意向著你?」
我哥這個人挺奇怪的。
他很怕死,又喜歡及時行樂。
看似深情專一,實際上一旦生命受到威脅,他就會毫不猶豫拋棄身邊的人。
我媽很了解他,所以她越說越過分,甚至抄起砍柴刀不斷地劈砍屋裡的土牆。
我愣愣地看著,我哥也被我媽少有的瘋狂舉動嚇得呆住了。
土塊掉落,灰塵籠罩了整間屋子。
我被嗆得咳嗽,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直到聽見什麼東西落地,我勉強看向聲音源頭。
兩副骨架重見天日。
就算視線再模糊,我和我哥也認出來了。
一個是不聽我媽的話、脫離我媽控制的我爹。
另一個是陌生的、想帶走我爹的外來女人。
心臟轟隆跳動著。
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