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向怕爸爸,瞬時就閉了嘴。
她走向床頭,拿了一塊邱雪給我買的糕點放到嘴裡,又拿了兩塊遞給爸爸。
「老林,你嘗嘗這個,可軟乎了。」
說完她又看了看我。
「為了早點來你這,我和你爸都餓著肚子呢!」
媽媽一邊說,一邊翻看我床頭櫃和抽屜里的吃的。
「喲!這是車厘子吧!這麼大個兒!我去洗兩個。」
說完,媽媽不知道在哪找了個外賣盒子,洗了一盒。
給爸爸抓了一把,剩下的自己端在手裡,邊吃邊說。
「這玩意兒和櫻桃確實不太一樣哈,比櫻桃甜多了。」
吃了半盆後她才想起來還沒有給我吃。
她拿了一顆遞給我。
「媽給你挑了個大的。」
我扭頭,
「我不想吃。」
媽媽一臉驚訝。
「不吃?這好東西你都不西吃?在大城市享福的人就是不一樣哈!你都吃夠了的東西,你弟弟連吃都沒吃過呢!」
「對了,你弟弟那彩禮錢…,你說過的下個月一定給我匯,你可別在這時候拖你弟弟後腿。」
我拖後腿?
我有些無語,我都這樣了媽媽竟然還想著湊彩禮的事。
我這五年,每個月工資發下來,一多半都打回家裡。
剩下的錢除了租房、交通、吃飯,剩下的都給弟弟林小強攢彩禮。
我每天省吃儉用,他們竟然還覺得我在大城市享福。
忽然,我想反過來試試爸媽,平時從來都是他們朝我要錢,如果我有事需要錢呢?
他們也會像我一樣傾囊相助嗎?
「彩禮錢湊不上了,我這住院治療得花不少錢,我還撞了對方的車,還是個豪車,得賠人家不少錢。現在別說二十萬了,就是四十萬都不一定夠。」
我故作為難的看著媽媽。
「媽,你能借我二十萬嗎?」
7
媽媽沒吱聲。
我又看了一眼正在吃車厘子的爸爸。
「爸?」
爸從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來一支煙。
「我們哪有錢,我出去抽根煙。」
媽媽臉上滿是為難。
「別說二十萬了,就是兩千我們也拿不出來啊!」
「媽,你們兩千都拿不出來?我每個月給你們轉兩萬塊?你告訴我你兩千都拿不出?」
「你是每個月給我們兩萬塊,可是,你弟弟要結婚,我們得給他買房啊,你弟弟你是知道的,他不學無術,好不容易有人要嫁給他,我們不得抓緊把事情定下來嘛!」
「所以,這些年,你們是在拿我給你們的養老錢去給你們兒子買房子?你們一邊洗腦要我這個做姐姐的給他出 20 萬彩禮錢,一邊用我給你們的養老錢給他買房子!合著到頭來你們什麼都不用管是吧!他到底是你們兒子還是我兒子啊?」
媽媽連忙用手在我的胸口來回摩挲。
「你別激動,話不是這麼說的,況且咱們村裡給弟弟說媳婦的姐姐也不止你一個,你也沒什麼好委屈的。」
「錢的事回頭我和你爸跟親戚、朋友借借,你先別著急。」
我清楚的很,這話一聽就是藉口。
爸媽最好面子,讓他們和別人開口借錢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平時恨不得告訴全村的人,自己的閨女在北市一個月賺三萬塊,自己的兒子找了個城裡的對象,牛得很。
此時,主治醫師正好來查房。
「林小滿,今天感覺有什麼不適嗎?」
媽媽立刻起身抓住醫生的胳膊。
「醫生,我女兒狀態挺好的,我看她應該沒什麼大事了,能不能不住院回家靜養啊?」
8
醫生被拽的皺眉:
「患者顱內還有淤血,骨折也需要固定,回家靜養很危險,隨時可能引發併發症?」
「併發症?能死人嗎?」
見醫生點頭,媽媽更強烈的要求回家。
「沒事,你們醫院是怕出什麼事我找你們吧!你放心,我可以簽什麼同意書,我們放棄治療,我家條件不好,還有個兒子要娶媳婦呢!可沒錢在這耗著。」
醫生聽的目瞪口呆,半晌才說出一句。
「治病救人要緊,我們醫院不建議出院,但是你們家的事你們自己商量吧!」
醫生說完離開了病房。
我的眼淚無聲滑落。
爸爸抽煙回來,看到這一幕,充滿了不耐煩。
「哭哭哭,老林家的財運都要讓你哭沒了!」
媽媽察覺到我情緒不對,湊到床邊。
「小滿,媽不是那個意思,媽想著咱們先回家靜養,你把手裡的錢先拿出來給弟弟娶媳婦,等你弟弟這頭婚事一辦,咱們再來醫院治療也不遲啊!」
我幾乎是震驚的看著她。
此時,媽媽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林小強打來的。
「媽,我和燕子在診所呢,醫生剛給看完,是男孩!」
「真是男孩啊!太好了,咱們林家有後了。」
「媽,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燕子想吃你做的熘肥腸了。」
「媽這就回…但是你姐這還需要人照顧。」
「哎呀,她不就是出了個車禍嘛,燕子這邊可是你的大孫子啊!她今天都吐了三次了,什麼都吃不下,就想吃你做的熘肥腸,你必須回來啊!我們就在家等著,你捨得讓你大孫子挨餓嘛?」
我媽看了看我。
「媽一會兒再和你說啊!」
掛了電話,我媽面色為難,吞吞吐吐。
9
「小滿,燕子她懷孕了你也知道,剛剛在診所人家給看了,還是個男孩,你說這種情況,媽能不回去照顧嗎?你也快三十了,還不找個男朋友,將來說不定還得靠你侄子養你老呢!」
「我為什麼不找男朋友?我每個月三萬塊的工資兩萬打到家裡,剩下一萬塊要給弟弟攢彩禮、要付水電費、房租、吃飯,你覺得誰願意找我當女朋友?」
「你找不到男朋友就說找不到,別把責任都推給我們好吧,況且也沒人逼著你補貼我們好吧!」
「是,你們是沒逼著我,但是你們天天和我說你和爸爸現在身體不行了,地也種不動,腰突一犯就是幾個月,活不起了,說不行你們就把老命豁在地里了,實在不行就出去買血、賣腎;說誰誰家的姐姐給弟弟出了幾十萬彩禮,誰誰家的姐姐給弟弟買了一輛幾十萬的車,我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你是我的女兒,我和你訴訴苦怎麼了,不和你倒倒苦水,我還能和誰說,難道你要我憋死嘛?」
「可是我現在出車禍了,我在住院!你們難道不應該照顧我嗎?」
「是啊!你在住院,你有這麼好的單間、這麼好的醫生、還花著你弟弟的彩禮錢!燕子在咱家什麼都沒有,我不回去照顧怎麼辦?你難道要我死嗎?你是想逼你媽死嗎?」
又是這樣,每次一吵架就死死死。
我真的受夠了。
我無力的看著咆哮的媽媽。
「你們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讓她們走,本還要開啟唇槍舌戰的她頓了頓。
「那,那就好。」
臨走前媽媽還不忘把剩下的車厘子塞進塑料口袋裡。
「這玩意兒貴,反正你也不吃,我拿回去給小強和燕子嘗嘗,補補身體。」
她從桌子上拽起自己背來的布兜時,一個冊子掉落在地上。
上面明晃晃幾個大字。
【康安保險】
10
正好邱雪買飯回來,看到這一幕。
她從地上撿起冊子,並打開。
「人身意外險?被保險人:林小滿,受益人:張桂芬?」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媽媽。
「你們是想要我死嗎?」
媽媽連忙解釋。
「別說的那麼難聽。」
一直沉默的爸爸開口。
「養兒防老、養兒防老,我們只是給自己買個保障而已,怎麼了?」
「怎麼了?呵!沒怎麼,你們走!快走!」
「死丫頭,怎麼和你爹媽說話呢!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邱雪趕緊站到我前面護著我。
媽媽拽著爸爸。
「哎呀,行了行了,快走吧!」
她一邊說一邊聳爸爸的胳膊,擠眉弄眼,低聲說。
「小強的彩禮還得靠她呢。」
媽媽又回頭朝我交代了一句。
「你趕緊好起來出院,早點把那 20 萬打給你弟,小燕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萬一哪天一生氣,不生了,咱們家就完了!」
邱雪聽到這些氣的不行。
「叔叔阿姨,你們別太過分!滿滿被你們吸了五年的血,工資除了補貼你們就是給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她自己住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間,永遠買臨期的商品,她捨不得吃也捨不得穿!」
她指了指衣架上我的大衣。
「就這件外套,五年前我就看她穿過!這麼好的女孩,投胎投你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
媽媽被懟的臉紅脖子粗,梗著脖子。
「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我就插嘴了!你們就是吸血鬼!寄生蟲!填不滿的無底洞!討債鬼!」
病房裡吵得不可開交,護士趕過來。
「不要吵了!病人需要安心靜養,你們還讓不讓病人休息了。快出去,只留一個人就可以,你們誰留下?」
11
爸爸媽媽瞬時安靜。
媽媽撇著嘴說。
「我們才不留下,我還得回家照顧兒媳婦呢!」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邱雪沒再多問什麼,只是靜靜的陪著我。
沒過兩天,我的手機陸續收到親戚的連番轟炸。
主要就是勸我要記得父母的恩情、做人要知道感恩、你爸媽不容易或者你弟弟對你好一類的說辭。
原來是我爸媽回去後就和親戚哭訴,說林小滿翅膀硬了,在大城市混好了就不認爹媽。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委屈的受害者。
如果是以前,即使是別人不勸我,我也會心疼爸媽,儘量補貼他們,可現在,就算別人道德綁架我也沒有用。
我果斷把這些人全拉黑了。
反正未來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養傷的日子裡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以前媽媽說的,別人家爸媽都住樓房、開轎車、有社保、有金鐲子、金表。
她說她要是不養我,本來也可以過那樣的生活。
我曾因此總是無比愧疚的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