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小豆丁,你好瘦啊。」
「要多吃點飯。」
我學著媽媽的樣子,試圖做個大人。
我心裡很得意。
嘿嘿,我也會關心人了。
陸嶼恩原本清亮的眸子突然濕潤。
他慢慢撇過臉,說話帶了鼻音:
「姐姐,這局怪不好打,你幫我。」
我的注意力這才回到遊戲上。
「來了來了,媽呀血量這麼厚。」
室內溫暖乾燥,窗外卻開始飄雨。
我朝陸嶼恩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小豆丁,下雨啦。」
「你是不是得回家了,不然你媽該擔心了。」
少年遲遲不動,像是不想走。
我跑到柜子邊拿出雨傘。
「這樣,我送你回去吧。」
此話一出,少年彈跳起射。
他低垂著臉,趕緊拒絕:
「不用了!」
「姐姐我現在就走。」
我點頭,送他至門外。
他捏著雨傘走了幾步。
到柵欄邊,他又回過頭。
「姐姐,明天我們還在樹下見嗎?」
我隨口應下,「好啊,回見咯。」
我沒想那麼多。
橫豎每天散步都在這條街。
總會遇到的。
或許在這以後的很多年。
他也是這樣想的。
7
接下來幾天,小豆丁都會準時出現在那棵大樹下。
這天中午,表姐做了一盤尖椒炒魷魚。
她手藝很好,我吃得心滿意足。
表姐擰開一瓶汽水遞給我。
「你呀,吃飯也忒慢了。」
我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那怎麼了,咱們又不著急上班。」
表姐向來寵我,只搖搖頭嘆氣。
她看著昨天陸嶼恩還回來的雨傘。
不知想到了什麼。
「歡歡,小豆丁這孩子不容易,你多照顧照顧他。」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啊?」
「能出國念高中的孩子,家境都不會太差吧。」
表姐無奈地戳戳我的額頭,「葉歡,你能不能別像個馬大哈一樣?」
「前幾天我給你們做小零食,那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一看就是很久沒吃飽了。」
我放下刀叉,回想之前的情景。
好像真是這樣。
表姐教育道:「不是所有出國的人都是來享受的。」
「有很多人是迫於無奈,或者為了生存。」
我若有所思,「嘶……」
高一的我還被家庭保護得很好。
那時的我,眼中的世界就像公益廣告一樣。
人人幸福,萬事美滿。
我下定決心,要聘小豆丁成為我的專屬搭子。
下午,我塞了五千塊給他。
陸嶼恩捏著錢。
視線緩緩落在我身上,不知所措的模樣。
「姐姐,為什麼今天給這麼多?」
昨天我也給了他錢意思一下。
但今天不同,數額是昨天的五倍。
我撓撓頭,試圖想出一個合理的藉口。
「額……就是,你打得好!主力軍嘛,出力最多!」
陸嶼恩很聰明,眼眸清亮澄澈。
他明顯不信。
我忽然意識到,我幹嘛非要想理由。
本小姐想給就給。
「幹嘛,我想給你打賞,你不服啊?」
陸嶼恩輕笑一聲,搖搖頭。
「姐姐你好可愛。」
??
我生氣了,「不准在我發火的時候弱化我的力量,不准誇我可愛!」
我又給了他一拳。
陸嶼恩也不反抗,乖巧地站著。
「但就是可愛。」
犟種!
8
我原以為有錢就可以解決一切。
但在周二學校附近遇見頹喪的陸嶼恩時。
我還是被震撼到了。
他和一群神情癲狂的青少年聚在一起。
褶皺的襯衫上是一張麻木的臉。
陸嶼恩手裡拿著幾片藥物。
旁邊的桌子上有包裝盒。
我一眼看出那是精神類藥物。
不能過度服用,否則會上癮。
聲音巨大的音響震動著。
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靈魂,麻木不仁地舞動著。
我很憤怒。
憤怒到不顧周圍人的眼光。
上前把陸嶼恩拉了出來。
他撿起藥盒隨我走。
我抬手打翻他手裡的物品。
周圍歡呼起來,他的朋友們用英文歡呼:
「陸,你的女友很野蠻啊!」
「有意思,你居然喜歡這一款的。」
陸嶼恩直勾勾地盯著我。
又想去撿地上的盒子。
我伸手給了他一巴掌。
「如果你再吃這種藥,我們就絕交。」
我頭也不回地朝表姐家跑去。
內心感覺很悲傷。
其實小豆丁和我並不是親人。
我也沒資格管他。
估計我和他短暫的友誼就該結束了。
可等我回頭,發現他依舊跟在我身後。
說來也巧,我們正好走到那棵大樹下。
綠色的樹冠在我們腳邊投下陰影。
陸嶼恩走近我。
小小一個人,臉上帶著祈求。
「姐姐,別丟下我。」
我恨其不爭的怒氣充滿胸膛。
「你知不知道那東西會上癮?!」
「你家人看見你這樣,會多擔心,他們本來想讓你有更高的眼界,可你在這裡,都幹些什麼!」
陸嶼恩低下頭,眼眶有些泛紅。
他臉色蒼白地望向我,話語很悲涼:
「可如果,是親人主動讓我吃的呢。」
「如果他不像文寧表姐那樣對你溫柔,而恨不得你死呢?」
9
少年沉鬱的臉上閃過自嘲的神色。
我看著那張白皙的臉一點點褪去往日的歡愉。
露出了他本來的模樣。
麻木不仁,萬分痛苦。
我意識到,小豆丁可能處在一個很複雜的環境里。
或許他已經煎熬了很久。
我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好像看到一個無助的朋友。
於是我放緩語氣,溫聲道:
「小豆丁,你可是那個在副本里以一己之力就屠了五個 BOSS,一周不到就爬到本服排行榜前三的路路誒。」
我摁住他的肩膀,「你這麼聰明,沒有人能傷害得了你的,除非你願意。」
「再說,愛你的人不會讓你痛苦,而那些恨你的人,也不值得你為他們內耗!」
陸嶼恩眼睫微動,他掙扎著看著我。
「姐姐。」
「可我怕,我怕我變成讓你都害怕的人。」
他眼眶泛著紅暈,「你是個好人。」
「我想和你一樣,想和你一樣溫暖、幸福,可如果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我怕我再也當不了一個好人了。」
我氣得叉腰,「喂喂喂,誰教你這麼定義好人的哇!」
「遊戲里的嚴娘,為了報復黑惡一劍殺了惡首領,可她也只是為了孩子復仇而已。」
「你只是想要幸福的生活,把壓在身上的惡手挪開,怎麼會是壞人呢!」
我走近他,彎腰盯著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再說呢,其實我也沒那麼好。」
「上次我一親戚回鄉下吃農家樂,小偷搶了她金耳環,仗著我們有錢,以為會作罷。結果我領著一群人扛著大刀追了他五條街,最後還給我六奶奶了。」
「喏,我也沒那麼完美啊,也會生氣發火,有時候還蠻不講理呢。」
陸嶼恩呆了,「姐姐,你好厲害……」
瞧他振作許多,我鬆了一口氣。
我壓下得意的嘴角。
「這有什麼,你以後會更厲害。」
「別辜負自己的優秀啊小豆丁!」
他抿唇,抬眼看向我,「姐姐,我可以拜你為師嗎?」
「就是,遊戲里的。」
我抱著手臂,「幹嘛幹嘛,想攀關係啊?」
陸嶼恩亮著眼睛,「嗯,我想你永遠當我師傅。」
嘶……
我擺擺手拒絕了,「我們勢均力敵誒,我哪有實力當你師傅啊。」
現在想起來。
我可太裝了。
明明也是個小屁孩,還頭頭是道地講大道理。
也就陸嶼恩那個大傻子認真聽。
不僅聽,還奉為經典。
10
我照舊過著沒心沒肺的生活。
倒也不指望自己幾句話能改變什麼。
作為朋友,我只需要做我該做的就夠了。
可就是我這麼懶懶散散,又無所謂。
依舊是一副奴役他陪我打各種遊戲的懶樣。
還真讓他有了巨大的變化。
小豆丁也不知經歷了什麼心路歷程。
總之我再見到他時,他已經換了嶄新的衣服。
臉色也不再是之前那副白得要死的鬼樣了。
他好像活過來了。
並且變得很黏人。
拽著我的手,非要認我做師傅。
可真有意思。
明明打得比我好,還要喊我師傅。
我懷疑他在陰陽我。
可他為表虔誠,用腦袋趴在我的腿上。
捏著我的手,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樣。
「姐姐,我是認真的。」
「你的作戰意識比我強,我還有很多想向你學習。」
不生氣的時候,我又恢復了平時乖乖小姐的模樣。
挑著眉嘟著嘴,「真假的?還是在諂媚我啊。」
「真的,我發誓。」
「切,好吧好吧,那就去道觀進行儀式吧。」
這只是千萬網友都會經歷的普通拜師儀式。
可小豆丁卻非常認真。
他不僅去超市買來了蛋糕。
還專門給我準備了禮物。
是一款味道很不錯的香水。
聞起來就像女俠。
遊戲介面徒弟跪下時。
他亦單膝下跪,握住我的手。
少年手掌溫熱,心也一片赤誠。
他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姐姐,我會像遊戲里一樣守護你一輩子。」
原本我有些受寵若驚。
但人大概是有能量場的。
在他鄭重其事、無比虔誠地說完這句話後。
我居然真的像個師傅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
送給了他一句發自內心的祝福:
「小豆丁,我不需要你守護我一輩子。」
「我希望你能每天開心快樂!」
11
「呀呀呀,你倆在幹嘛,求婚嗎?」
表姐抱著麵包進來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揶揄。
我立馬彈跳起射紅著臉離小豆丁八米遠。
急赤白臉地嚷嚷:「我,我就說你不要搞得太正式了。」
「咱們不就拜個師嗎!」
陸嶼恩沒有半分不好意思。
「表姐,抱歉,我就是想有儀式感一些。」
他乖乖地拿出手機。
「遊戲里也是這樣的,要跪師傅的。」
表姐大概覺得我們小孩子很可愛。
居然放聲大笑,「哎呀,讓你媽把你送到這過暑假,簡直是我做得最正確的決定,你們也太萌了哈哈哈哈。」
小的時候最討厭別人說我小。
我梗著脖子道:「哪有,我很成熟的!」
「而且我再過兩年就考大學了!」
表姐故意逗我說:「行行行,老成熟了,沒工作過,沒經歷過,你成熟啥呀小寶~」
我深吸一口氣。
年紀小就是這樣。
無論你有什麼樣的感悟,都會被前人以:
「這算什麼,我們都經歷過了。」
「你一個小孩子又懂什麼。」
在家裡也是。
爸爸久經商場,媽媽是科研出身,又是厲害的高層。
不管我說任何事,他們都會一笑而過。
小兒戲言,何須當真。
我回眸,男孩的目光仍舊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笑了。
只有這個傻子,覺得我說啥都好。
說什麼都對。
他站到我身前,耐心地糾正表姐:
「歡歡她就是很成熟很厲害,表姐你不要這樣說。」
「你應該看到她的優點,而不是以年齡為考量的唯一標準。」
表姐看二比一,輪到她嘆氣了。
「哎,你倆現在拜了師,成同盟了,我算是老實了。」
表姐很開明,她笑笑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以後不說了。」
「小大人們,該吃麵包啦。」
我和陸嶼恩對視一眼,立刻嘻嘻笑笑地上前。
暖色調的客廳里,空調不斷送出冷氣。
暑假的時光就在這樣漫長又快樂的日子裡度過。
算算時間,我馬上要回國了。
臨近回國的傍晚,小豆丁陪我到海邊散步。
長長的海岸線,好像怎麼都走不完。
「姐姐,以後你還會回來嗎?」
我感受著腳下沙子柔軟的觸感。
「我不知道誒,這種事只能聽父母安排啦。」
橘黃色的夕陽映在他臉上。
少年沉默著,有些失落。
隨後他下定決心。
「我去找你。」
我愣住,「什麼?」
「我說,如果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姐姐,你喜歡什麼樣的見面方式?」
我想了想,「嗯……有趣一點吧,就像我們在遊戲里一樣。」
「如果我們的再見,很賽博很炫酷,並且有競技感的話,那可太有意思了!誒你說我們會不會在 VR 遊戲里相遇啊?」
陸嶼恩默默記下。
「我……我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