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經檢查過了,人家就是長得像男孩兒,實際上是貨真價實的姑娘!」
「我說你們是她爸媽嗎?連自己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爸聞言尷尬地上前:
「警察同志,實在不好意思……」
「孩子走丟了十多年,我們這也是才把她找回來。」
「行了行了,趕緊帶回去!」老警察擺擺手。
「以後搞清楚再報案,浪費警力資源!」
走出公安局時,夜色已深。
街燈昏黃,把我們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沒有人說話。
只有林薇薇的啜泣聲,和林俊生粗重的呼吸聲。
3
車子發動,駛向林家。
一路上,車廂里的空氣幾乎凝固。
到了家,客廳的燈還亮著。
宴席的殘局已經被保姆收拾乾淨,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還在。
我媽轉過身,看著我總算是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埋怨:
「初七,你這孩子也是……怎麼一開始不說自己是女孩兒?」
「你看看,今天鬧出了多少笑話。」
我看著她,這會子是真心累了:
「媽,我從在火車站見你們的第一面就說過了。」
「後來您給我送今天穿的衣服,我看著那套西服又說了一次,您還是沒信。」
聽見我的話,我媽愣住了,像是逐漸回憶起被她拋到腦後的那些話,臉上的表情逐漸閃躲。
「後來大哥扇了我一巴掌之後,我又說了一遍。」
我繼續道,「然後我又挨了一巴掌。」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我媽的臉色由紅轉白,最後變得慘白,連看都不敢看我。
見狀,我爸開口聲音沙啞,滿是歉意:
「初七啊,對不起。」
「爸媽今天,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要道歉的不止爸媽。」
我的目光轉向林俊生和林薇薇。
「我想,大哥和妹妹是不是要跟我好好解釋解釋?」
「今天這齣戲,到底是怎麼個唱法?」
我眯起眼睛緩緩朝著兩人走去:
「要是我真是男孩兒——」
「現在可能已經在看守所里吃牢飯了,這輩子恐怕就這麼毀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爸媽猛地看向林俊生和林薇薇,皆是臉色鐵青。
「說!到底怎麼回事!」
「為什麼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撒謊誣陷初七?這種事是能隨便亂講的嗎!」
林薇薇渾身一顫,臉色蒼白,瑟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林俊生眼珠轉了轉,突然指著林薇薇。
「爸,媽,這件事跟我沒有關係!」
「我也不知道初七是女生!我是今天早上看到薇薇哭,她跟我說,說招娣對她做了不好的事,我才一時衝動……」
幾句話,他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林薇薇猛地抬頭,滿臉震驚。
「哥!你怎麼能——」
「難道不是嗎?」
林俊生打斷她,眼神裡帶著警告。
「不是你早上拉著我哭,說你被欺負了嗎?」
「我作為哥哥,當然要為你出頭!」
「不是你說——」
像是想到了些什麼,林薇薇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最終閉上了嘴。
我媽見狀,將所有的怒火都轉向了林薇薇:
「薇薇!你怎麼能這樣!」
「一個女孩子,怎麼能用這種方式栽贓別人?你這些年的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林薇薇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給你姐姐道歉!」我爸厲聲道。
「對……對不起。」林薇薇的聲音細如蚊蚋。
「大聲點!」
「對不起!」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見她道了歉,我又轉頭看向了林俊生。
林俊生見狀,也擠出一個笑容:
「初七,今晚是大哥衝動了。」
「沒問清楚就動手,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不客氣。」
見我回得快,林俊生鬆了口氣,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
卻不想下一秒我再次開口:
「哥哥讓我打回來就好。」
「什麼?」他愣住了。
我耐心地當著他的面再次重複了一遍:
「我說,哥哥讓我打回來,這事兒就算了了。」
林俊生的臉一下子沉下來:
「林初七,你別得寸進尺!」
「我得寸進尺?」
我笑了。
「哥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扇我一巴掌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得不得寸進尺?」
「那是我以為你——」
「以為我什麼?」
我打斷了他,轉而看向一旁的爸媽,眼圈適時地紅了:
「爸,媽,我一個女孩兒能有多大力氣?」
「我今晚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就是想出口氣罷了。」
「難不成哥哥還怕我把他打死?」
這話說得委屈巴巴,配上我這張「假小子」臉,竟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我媽瞬間心軟了,看向林俊生:
「俊生,這件事兒確實是你的不對。」
「初七剛回家,咱們不能讓她受委屈。」
「你是大哥讓讓妹妹,你就讓她打一下,了了這事。」
林國棟也點頭:
「你妹妹一個女孩子,能有多大力氣?」
「讓她出出氣,這事就翻篇了。」
林俊生難以置信地看著父母:
「爸!媽!你們——」
「怎麼,大哥不願意?」
我擦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也是,我這樣的鄉下丫頭,哪配碰哥哥的金貴身子。」
這話說得誅心。
我爸立刻皺起眉頭:
「林俊生!」
林俊生咬著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恨恨道:
「行!你打!我看你能打出什麼花樣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把臉湊過來,眼神里滿是不屑:
「打啊,用力點,別跟撓痒痒似的。」
這可是你說的!
我努力壓制住自己忍不住上翹的嘴角,對著他那張欠揍的臉高高揚起手。
下一秒。
肢體接觸「啪」的一聲,林俊生頓時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直接被打趴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傻了。
地上,林俊生捂著臉,半天沒爬起來。
我收回手,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掌,然後蹲下身,一副抱歉的模樣:
「不好意思啊哥哥,我忘記我是種地的了。」
「我們鄉下人,每天砍柴種地的,力氣自然比省城裡的女孩兒大不少。」
「哎呀!沒把哥哥打死吧?」
林俊生抬起頭,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五道指印清晰可見。
他死死瞪著我,眼睛裡布滿血絲:
「你……你是故意的!」
我心裡冷笑。
啊!你看出來了啊!
我尋思你看不出來呢!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害我出醜,還想把我趕出家,給你一巴掌都算是輕的。
但面上,我依然無辜:
「哥哥說什麼呢。」
「我一個女孩子,哪有什麼故意不故意的。」
林俊生瞪著眼掙扎著站起來便要對我怒罵,卻被我爸喝止:
「夠了!」
「這事就這麼算了,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我爸說罷,便招呼大家回房休息,卻見我沒有動作。
「爸,媽。」
「這件事兒恐怕還沒完。」
4
林俊生剛從地上爬起來,聽到這話立刻炸了。
「林招娣!」
「你打也打了,歉也道了,還想怎麼樣!」
「我倒不是要跟哥哥計較這個。」我慢條斯理地說。
「只不過,剛剛在警局,警察給我們驗身的時候,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兒。」
「什麼事?」我媽問。
我看向父母,表情認真:
「爸,媽,當初你們生的,真的是一對龍鳳胎嗎?」
空氣再次凝固。
林俊生的臉色「唰」地白了。
「你什麼意思?」
他聲音有些發緊,「林初七,你剛一回家就作妖沒完是不是?」
「誰在作妖誰自己心裡清楚。」
我盯著他。
「我剛剛在警局,瞥見薇薇的肩膀上有個楓葉形狀的胎記。」
我說著,轉向我媽。
「媽,我看得不太清楚,是胎記不是疤吧?」
我媽愣了愣,點頭。
「是胎記。」
「我們把薇薇領養回來的時候就有,不是疤。」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柔和起來。
「說起來,我們當初之所以領養薇薇,也是因為這個胎記。」
「因為同樣的胎記,我身上也有。」
她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疑惑地看向我:「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是疤就好。」我喃喃道。
這會輪到我葫蘆里裝藥了。
林薇薇忍不住了。
「林招娣,你這又是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說話遮遮掩掩的,肯定是心裡憋著想搗鬼!」
「我不是要搗鬼。」
「但我是真怕我的這個猜測說出來,會有人不樂意。」
說罷,我看向了林俊生。
他滿臉不屑。
「看我做什麼?我能有什麼不樂意?」
我爸皺眉:「初七,別賣關子。」
「行,我不賣關子。」
「我是想說,同樣的胎記,我也有一個。」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自己左肩的衣領。
同樣的位置,一個楓葉形狀的暗紅色胎記,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屋內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
整整三秒鐘,沒有人說話。
然後,我媽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媽顫抖著手,仔仔細細地查看我肩膀上的胎記,又拉過林薇薇,再撩起自己的衣領。
三個胎記,除了大小不一樣,形狀和顏色幾乎沒有任何的差別。
「這……」
我媽的聲音在發抖。
我爸也走過來,三個胎記輪番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凝重。
林俊生額頭滲出冷汗,他強作鎮定:
「這……這能代表什麼?不過是個胎記罷了。」
能代表的東西多了。
我心中冷笑。
「至少有比沒有要好,哥哥說對嗎?」
「誰知道是不是巧合!」
林俊生聲音提高,顯然慌了。
「天下這麼大,有胎記的人多了去了!」
「一個兩個或許是巧合,可三個都是,連位置形狀都一樣,那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我不慌不忙地拉上衣服,朝著他悠悠開口。
林俊生被我懟得說不出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爸沉吟許久,看向我終於緩緩開口:
「初七,你想說什麼?」
我看向父親,一字一頓:
「爸,媽,我有個大膽的猜測。」
「有沒有可能,我和薇薇才是親姐妹雙胞胎?」
「胡說八道!」
林俊生尖叫起來。
「林初七,你為了在家裡站穩腳跟,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是不是胡說,驗一驗就知道了。」
我平靜地接過他的話。
「要不,咱們全家重新做一次親子鑑定吧。」
「這次,所有人一起做。」
「我不同意!」
林俊生幾乎是吼出來的,驚慌得有些不尋常。
「沒有這個必要!」
「爸媽養了薇薇這麼多年,是不是親生的有那麼重要嗎!」
「不過就是一次親子鑑定,做了也就做了,哥哥的反應怎麼這麼大?」
林俊生那不尋常的激動很快便引起了我的注意,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意識到自己失態,林俊生連忙改口:
「我,我這不也是怕,怕到時候親子鑑定出來,薇薇不是,再傷了薇薇的心嗎!」
「我……我願意做。」
林薇薇驟然開口,像是找到了什麼希望般,又仿佛下定了決心。
爸媽見狀對視了一眼。
我爸沉思片刻,隨即拍板:
「那就一起做。」
「明天就去醫院。」
4
第二天一早,爸媽便帶著全家去了省城最權威的鑑定醫院。
林俊生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看上去像是一晚沒睡。
而我卻是精神滿滿,顯得不慌不忙。
醫院裡的醫生負責給我們所有人採樣之後,告訴我們最快的鑑定結果出來需要等七天時間。
這七天家裡的氣氛都顯得有些焦灼。
雖然爸媽一再表示,無論兩人是不是親生,他們依舊會和從前一樣,把兩人當做親生骨肉。
可即便如此。
林俊生看上去對自己的是爸媽親生孩子的這件事兒上十分有自信,可眼底的緊張和慌亂卻將他出賣了個乾乾淨淨。
而林薇薇則是每天都在忐忑不安,面對我時表情總是顯得格外複雜。
親子鑑定結果出來前一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書,門口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誰?」
「是我,林薇薇。」
我納悶她來找我做什麼,但還是起身開門。
林薇薇站在門外,手指絞著衣角,眼睛還有些紅腫。
「有事?」
「我,我想跟你道歉。」她聲音很小。
「為了那天晚上的事。」
我沒立刻讓她進來,而是靠在門框上:
「這次不會再像那晚那樣,誣陷我欺負你吧?」
「不會不會!」
林薇薇連忙搖頭,眼眶又紅了。
「我那天也是被逼的。」
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我能進去說嗎?」
我側身讓她進來,關上了門。
林薇薇坐在床邊,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是大哥威脅我的。」
「他說如果我不幫他一起誣陷你,把你趕出去,那他就會想辦法把我趕走。」
「就算趕不走,等他繼承了爸的工廠,也會把我嫁給那個五十歲的二婚煤老闆。」
她聲音顫抖。
「我是真害怕……」
「我成績不好,幹啥也不行。」
「要是被家裡趕出去,我就真成廢物只能睡大街了。」
「姐,我真不是故意要陷害你的……」
她說著,滿臉內疚地低下了頭。
我則是皺著眉,沒忍住啐了一口。
「那癟犢子真不是個東西!」
林薇薇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