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熊搭腔,我也打開了話匣子。
「你是本地熊嗎?」
剛問完,我就被自己蠢到了。
秦嶺一直就是熊貓的棲息地之一。
沒必要南熊北調。
大熊貓再次轉過頭,一臉看傻子似的看向我。
「這一片林子,恐怕就你是個外地咧。」
我撓了撓頭。
「你自己一隻熊在森林裡危險嗎?要是像我今天這樣,遇到壞蛋怎麼辦?」
12
它抖了抖自己肉墩墩的身軀。
什麼也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我尷尬地找補道:
「防人之心不可無。」
大熊貓靜默了一霎,打了個響鼻:
「額跟你不一樣。」
「額身上有定位器。」
「啥?你不是野生的?」
我懵了。
它抖了抖身上的落葉。
「額是保護基地派來出差滴。」
頓了一瞬,它又斟酌著開口。
「額是有編制的正經熊,跟你這種勞務派遣不一樣。」
真是一隻沒情商的臭熊貓。
專戳人心窩子。
「哎呦喂,居然是有編制的正經熊貓。九九成,稀罕物。」
我陰陽怪氣。
但它沒聽懂,還以為我在夸它。
得意地晃著大腦袋附和我。
差點沒給我氣自閉。
過了一會,它又突然垂下了腦袋。
重重地嘆了口氣。
神情有些憂鬱。
「野外跟基地不成比。人家基地母熊生娃,有飼養員經管坐月子,還能喝上甜甜的蜂糖小牛奶。福享扎咧!」
「額剛生完一窩崽娃子,就得出來掙嚼穀。拾幾個沒人要嘞蜂窩,還叫一群爛慫野牛追著腚咬。」
「額們這孤兒寡母恓惶滴很。你說要是誰給額送點蜂糖吃,那該多好。」
13
它狡黠的小眼珠子四處亂轉。
心裡的那點小九九一覽無遺。
老張叔說過,不要隨意投喂野生動物。
但他沒說過,可不可以投喂這種野培的動物。
我沉默了。
大熊貓看我久久不回答,它重重地嘆了口氣。
又抬高了聲音。
「額一個人經管幾個娃,難辦滴很。要是能有點蜂糖吃就好咧。」
我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它一路絮絮叨叨。
一直裝作很隨意地提起。
動物園的熊貓產後需要喝蜂蜜水的習慣。
我被它的魔音貫耳鬧得心煩。
「行行行,下次給你帶。」
它終於閉嘴了。
「多帶幾罐,我還欠那頭臭野牛的蜂糖呢。」
快到小屋時,它擺了擺爪子。
「今兒沒提禮,就不克你屋頭嘞。」
一隻大胖熊貓,做客還知道帶禮物。
我收回說它沒情商的話。
等它晃動著大腚消失在了林子裡。
我突然想到。
忘記問它名字了。
算了,等下次遇到再問吧。
畢竟還欠它一兜霜打過的蘋果和蜂蜜呢。
14
剛到小木屋,正準備推門。
裡面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大花臂還在泥里嵌著。
難道是光頭他們摸回來了?
我屏住呼吸,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子底下。
昏暗的屋子裡。
傳來一陣奇異的怪響。
「護林員今天不在家,額下地嘎悠嘎悠。」
迎著昏黃的光線。
一隻黃鼠狼模樣的動物正蹲在陰影里。
兩隻前爪捧著東西,快速地往嘴裡送。
我心頭一顫。
居然是黃鼠狼。
腦海里瞬間回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些民間奇聞。
幾乎沒怎麼思考。
我一個滑鏟,精準地剎在了它背後。
「黃大仙,你看我像公務員還是事業編?」
屋子裡瞬間響起一道尖細的嗓音。
「額瞅你像三個月發不下餉,干六天歇一天,加班白扛活,連社保都不給繳的勞務派遣!」
話音剛落,它身子也全部轉了過來。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居然不是黃皮子。
而是一隻尾巴禿得乾乾淨淨的松鼠。
15
這隻松鼠比我見過的所有松鼠都要膨脹。
一隻細細的尾巴拖在身後,像南方的巨型大耗子。
禿尾巴松鼠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鬍鬚上還沾著碎屑。
看著虔誠地跪在地上討封的我。
它冷哼一聲,扔掉手中的鹹魚干。
掐著腰數落我:
「你這小同志,咋這麼迷信?」
我猛地蹦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戳著它濕漉漉的鼻尖。
「我說最近我的魚乾怎麼天天少呢?合著是你這隻猥瑣的松鼠給吃了。」
它往後縮了縮,眼珠子亂轉。
用尾巴把地上的小魚乾往身後藏了藏。
「誰……誰偷吃了?這是大自然的饋贈。」
我一把拎起它那條禿尾巴,倒提起來。
毫不客氣地抖落一通。
嘩啦啦—
我早上莫名其妙消失的開心果和榛子。
全從它那張鼓得快變形的腮幫子裡掉了出來。
松鼠的四隻爪子在空中徒勞地劃拉著。
想要去接住那些掉落的食物。
姿態有些滑稽。
見狀。
我抖得更歡了。
直到連芝麻大小的碎屑都抖落乾淨。
我才把它往地上一撂。
它無力地癱在地板上,眼神渙散。
肚皮隨著微弱的呼吸起伏。
四隻爪子顫了顫,終於不動了。
仿佛一條失去了夢想的鹹魚。
16
我沒空搭理它生無可戀的樣子,趕快去報了森林公安。
等回來時,發現它居然還在老地方躺著。
姿勢都沒變。
我用腳尖踢了踢它軟乎乎的前爪。
「行了,別裝了。」
一陣細微的抽搭聲從地上那灘鼠餅傳來。
它用小爪子捂著臉,細細的尾巴可憐兮兮地圈在肚皮上,肩膀一聳一聳。
「嗚嗚嗚,欺負鼠了。」
它邊啜泣邊從爪縫裡偷瞄我。
「額不就吃了你幾顆乾果,看把你細發(小氣)成啥咧!」
「你們吃的那還是咱城裡的那三個親戚費勁巴拉打下來的!」
它越說越委屈,索性翻身坐起來,抱著自己光禿禿的尾巴尖。
「額賊!」
「老張頭在那會兒,額還動不動給他窗台放鬆塔兒呢。」
「他才剛離開,你就可勁兒這麼欺負額們咧?!」
「鼠鼠要告到中央!」
說著說著,它居然還唱了起來。
【三月里太陽紅又紅,為什麼我趕腳鼠鼠呦這樣苦命。】
【我想起那個我家好呀心傷,可恨的那個爛慫護林員呦把我逼走。】
【離家的那個到如今三年整,不知道我的那個妻兒呦還在家中?】
不知道為何,這一唱起民歌就顯得它特別命苦。
尤其是它還抱著自己的細尾巴。
我哭笑不得地聽著它的控訴。
等它哭唱完。
我才繼續指著地上那些油膩膩的殘渣。
裹著大量人工添加劑的堅果,還有不知道腌了多久的小魚乾。
「這些都是高鹽高糖高添加劑的加工食品,吃了會讓腎臟負擔加重。對身體不好。」
它睜著水汪汪的眼睛,一臉清澈愚蠢。
我感覺我在對鼠彈琴。
跟一隻文盲松鼠支教,我也是餓了。
17
我指著它那條舊掃帚似的禿尾巴。
「你知道你這條毛茸茸的尾巴是怎麼禿的嗎?」
它下意識地抱緊了尾巴。
低頭看看懷裡稀疏的尾巴,又抬頭看看我,連假哭都忘了。
我故意放慢了聲音。
「就是這些添加劑吃多了。」
「鹽分超標,內分泌紊亂,嚴重營養不良,然後毛就一把一把地掉。」
「先掉尾巴毛,再掉身上的毛。直到掉成光禿禿的黃皮耗子。」
禿尾巴松鼠怒了,「duang」的一聲蹦了起來。
渾身的毛炸成了雞毛撣子。
「簡直是危言聳聽!」
「額們經常來偷吃……」
它話音一頓。
「額們經常來拾這些沒人要嘞東西。」
隨即又挺起胸脯,找回了幾分氣勢:
「其它鼠都沒禿,就額禿了。」
「咋可能是吃東西吃的。明明就是季節性換毛。」
「你懂啥?你個爛慫庸醫!」
我翻了個大白眼。
沒想到松鼠居然也諱疾忌醫。
18
不想跟一隻沒上過學的松鼠過多掰扯。
我直接掏出手機,翻出了在森林裡拍攝的其它松鼠的圖片。
有樹枝上機警張望的,有捧著松果大快朵頤的,還有在林間輕盈飛躍的。
每一隻身後,都無一例外地有一隻蓬鬆的大尾巴。
手機的光照著一張錯愕的鼠臉。
它抱緊了自己的尾巴,整隻鼠恍然大悟。
「額說最近身上怎麼毛毛的。」
「原來是你天天跟在額們屁股後頭偷拍額們。」
「額要報警。額要告訴所有鼠鼠,新上任的護林員是偷窺狂。」
我拍了拍它圓滾滾的後腦勺。
「別自欺欺鼠了好嗎?我查過資料,這裡的松鼠明明是春季換毛。」
「現在是秋季,壓根不是換毛的季節。」
「其它松鼠有素質,可不像你一樣,把這當自助餐,連吃帶拿。」
「你就是鹽吃太多,掉毛了。」
松鼠還在嘴硬。
「額沒吃多,額就是季節性換毛!」
我手指按在了撥號鍵上。
「行,你不承認是吧。我現在就給林業局打電話,讓他們把你這隻禿尾巴松鼠抓進動物園。」
「讓你不僅被裡三層外三層的遊客嘲笑,還要被其它松鼠嘲笑。」
19
這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呆呆地站了兩秒,豆豆眼裡那點強撐的光彩熄滅了。
緊接著,嘴巴一癟。
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嗚哇哇哇哇——」
「人太壞了!」
「鼠堅強討厭你。」
它一邊嚎啕,一邊下意識地抓起自己光禿禿的尾巴往臉上抹。
稀疏的短毛根本兜不住淚水,整條尾巴很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整條尾巴很快就濕漉漉地貼在它肚皮上。
鼠堅強怔了一下。
看著手裡濕透得像一根乾巴鹹菜的尾巴。
哭得更大聲了。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提示音。
鼠堅強的哭聲驟然被打斷。
它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然後拖著沉甸甸、濕漉漉的尾巴。
從後窗踉踉蹌蹌地蹦進了森林裡。
20
老張叔是跟森林公安一起來的。
他本來在休假。
聽說保護區發現了盜獵者。
激動地把碗一撂,急赤白臉地騎車跑了。
把他老伴嚇了一跳。
劉警官告訴我。
這群偷獵者是流竄作案。
他們最早是四人組。
三年前在寧州那邊盜獵象牙的時候折了一個。
那是一個剛入伙的年輕人。
手特別欠,非得去捅咕落單的小象。
結果惹怒了護崽的象群。
被發狂的母象們踩成了寶寶輔食。
據說當時場面極其慘烈,血肉橫飛。
見過的人吐了一地。
本來以為遇見這種慘事,他們會消停一段時間。
沒想到這群亡命徒那麼快就捲土重來。
還把主意打到了秦嶺。
劉警官猜測。
可能是寧州的事給了他們教訓。
所以他們這次選擇了沒有大型群居動物的秦嶺。
21
我很快就帶著森林公安找到了大花臂。
他在泥坑裡一動不動,睡得正香。
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不法分子,這種情況下都能睡著。
心理素質就是強。
可他的嘴,顯然沒他的心理素質強。
被從坑裡挖出來的時候,他還疼得直罵娘。
甚至還有空威脅我。
可轉頭瞥見警徽,膝蓋一軟。
摔了個大馬趴。
還沒等問詢,就把知道的消息。
一股腦全都吐了個乾淨。
至於他是如何掉坑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