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我那天是去處理黎曼的事,她前男友騷擾她,她情緒崩潰,我怕她出事……」
「所以呢?」
我笑了。
「所以你就扔下剛剛失去外婆的我,去安慰另一個女人?」
「陸沉舟,你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都有理由,永遠都有苦衷,永遠都是不得已。」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會痛的?」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眼淚混著雨水,從他臉上滑落。
「對不起……」
他重複著這三個字。
「對不起……念念,對不起……」
我看著他哭,心裡一片平靜。
原來,當你不愛一個人的時候,連他的眼淚都無法讓你心軟。
「陸沉舟。」
我說。
「就這樣吧。」
「以後,別再找我了。」
我轉身要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如果……」
他聲音抖得厲害。
「如果我求你……如果我跪下來求你……你能不能……別走?」
我抽出手,頭也不回地走進雨幕。
「不能。」
9
飛往巴黎的那天,是個晴天。
在機場,我遇到了黎曼。
她戴著墨鏡和口罩,但還是被我認出來了。
她身邊跟著助理和保鏢,排場很大。
我們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眼。
她摘下墨鏡,朝我走了過來。
「沈小姐。」
她笑著說。
「真巧。」
「不巧。」
我面無表情。
「黎小姐有事?」
「聽說你要去法國?」
她上下打量我。
「也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畢竟你和沉舟……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我看著她精緻的妝容,突然很想笑。
「黎小姐。」
我說。
「你知道陸沉舟最討厭吃什麼嗎?」
她愣了一下。
「他最討厭吃香菜,聞到味道都會吐。」
「他咖啡只喝美式,加半塊糖,溫度要 65 度。」
「他失眠的時候,要聽蕭邦的夜曲,而且是特定版本。」
「他壓力大的時候,右眼會不自覺地跳。」
「他……」
我一樁樁地說,黎曼的臉色一點點變難看。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她冷聲打斷我。
「我的意思是。」
我笑了笑。
「黎小姐,你費盡心機搶走的,不過是我用剩下的。」
「祝你們百年好合。」
說完,我拖著行李箱,轉身走進安檢通道。
起飛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五年青春,一場大夢。
如今夢醒了,我也該走了。
手機關機前,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只有三個字:
「我等你。」
我刪了簡訊,拉黑號碼,戴上眼罩。
飛機衝上雲霄的那一刻,我終於淚流滿面。
再見了,陸沉舟。
再見了,我的五年。
10
巴黎的生活,比我想像中忙碌。
駐留項目在一座古老的建築里,我和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一起工作、創作、交流。白天畫畫,晚上去塞納河邊散步,周末去博物館看展。
日子充實而平靜。
偶爾會想起陸沉舟,但那種痛已經變得很淡,像癒合的傷口,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
三個月後,我的個展在巴黎一家畫廊開幕。
開展那天,來了很多人。
我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站在自己的畫前,用磕磕絆絆的法語介紹作品。
突然,我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陸沉舟。
他站在角落裡,穿著黑色大衣,手裡拿著一杯香檳,正靜靜地看著我。
四目相對,他朝我舉了舉杯。
我沒有理他,繼續和觀眾交流。
展會結束後,他等在畫廊門口。
「沈念。」
他說。
「你的畫很棒。」
「謝謝。」
我繞過他,朝地鐵站走。
他追上來。
「我來巴黎出差,剛好看到展覽信息……就來了。」
「哦。」
「你過得好嗎?」
「很好。」
「那就好。」
他頓了頓。
「我……下個月訂婚了。」
我腳步一頓。
「和黎曼?」
「……嗯。」
我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依然英俊,卻帶著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恭喜。」
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祝你們幸福。」
我語氣平淡。
「真的。」
陸沉舟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
「沈念,有時候我真恨你的懂事。」
「以前我那麼對你,你都忍著。現在我說要訂婚,你還能笑著祝福我。」
他走近一步,聲音低下來:
「你就不能……鬧一鬧嗎?」
「像以前一樣,哭著問我為什麼,罵我混蛋,說你恨我……」
我搖搖頭。
「陸沉舟,不愛了,就不鬧了。」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所以你是真的……不愛我了?」
「嗯。」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刀。
陸沉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猩紅。
「如果……」
他聲音顫抖。
「如果我取消訂婚呢?」
「如果我公開道歉,告訴所有人我錯了,告訴所有人我愛的人是你……」
「如果我放下一切來巴黎陪你……」
「沈念。」
他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天。
少年撐著傘,對我說。
「念念,我會永遠保護你。」
那時候的永遠,原來這麼短。
短到只有五年。
「陸沉舟。」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
「太晚了。」
「我已經,開始新的人生了。」
「而你,也該往前走了。」
11
那天之後,陸沉舟消失了。
後來我從國內的朋友那裡聽說,他和黎曼的訂婚宴取消了。
陸氏集團的股價因此波動,他父親氣得住院,公司高層動盪。
但這些,都和我無關了。
我在巴黎又待了半年,期間辦了三場個展,作品被一家知名畫廊簽下代理合同。
駐留項目結束時,導師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繼續攻讀博士學位。
我考慮了很久,最終答應了。
回國的航班上,我翻看手機里的照片。
有塞納河畔的夕陽, 有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樹, 有和各國藝術家們的合影。
翻到最後, 是一張五年前的照片。
那時我們都以為,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我點了刪除。
照片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
飛機落地時, 是國內的深夜。
打開手機, 跳出幾十條消息。
有父母的,有朋友的, 有編輯的。
還有一條, 來自陌生號碼。
「念念, 歡迎回家。」
我沒有回覆,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
外面下著雨,我站在路邊等車。
突然,一把黑傘撐在我頭頂。
我回過頭, 看到陸沉舟。
他瘦得幾乎脫了形,眼下青黑, 胡茬凌亂,整個人憔悴得像生了一場大病。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我問。
「你編輯發的朋友圈。」
他聲音沙啞。
「我……正好在附近。」
我們沉默地站著,雨打在傘面上, 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取消訂婚了。」
他突然說。
「我知道。」
「我和黎曼徹底斷了。」
「嗯。」
「公司……我交給職業經理人了。」
他看著我。
「沈念,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
他喉結滾動。
「然後我想問問你, 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雨越下越大,遠處的霓虹燈在水霧中暈開模糊的光暈。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天。
想起少年騎著自行車衝進雨里,把雨衣披在我身上。
想起他說。
「念念, 以後下雨天我都去接你。」
可是陸沉舟,你知道嗎?
有些雨,錯過了, 就再也接不到了。
「對不起。」
我說。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還是……不行嗎?」
他聲音顫抖。
「哪怕……哪怕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真的改了……」
我搖搖頭。
「陸沉舟, 不是所有的錯誤都能被原諒。」
「也不是所有的離開, 都能回頭。」
他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我明白了。」
他後退一步, 把傘塞進我手裡。
「路上小心。」
說完, 他轉身走進雨里, 沒有再回頭。
我撐著傘,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像看著一場青春, 終於落幕。
手機響了,是導師發來的消息。
「沈,巴黎美院的 offer 下來了, 恭喜。」
我抬頭, 看著被雨水洗刷的城市。
終於明白, 有些離開,是為了更好的歸來。
有些告別, 是為了真正的開始。
雨停了。
天快亮了。
我叫的車到了。
上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陸沉舟消失的方向。
再見了。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車子駛入晨曦, 駛向新的明天。
而我,終於學會了,如何好好愛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