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最後一科結束,走出考場,媽媽已經等在那裡。
她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神色平靜。
回到家,奶奶正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喲,考完了?沒考上正好,隔壁王二麻子正找媳婦呢。」
媽媽沒有理會她的冷嘲熱諷,直接把文件拍在茶几上。
「蘇澤凱,簽字。」
那是離婚協議書。
爸爸臉色慘白,看著那幾個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老婆......我......」
「閉嘴。」
媽媽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房子歸我,首付是我媽出的。孩子歸我,撫養費你看著給。」
「你帶著你媽,滾。」
奶奶一聽這話,瓜子也不嗑了,直接跳了起來。
「什麼?房子歸你?做你的春秋大夢!」
她張牙舞爪地撲向媽媽。
「老娘跟你拼了!」
爸爸猛地衝過去,擋在了媽媽面前。
臉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
奶奶愣住了,看著兒子臉上的血,手停在半空。
「媽,夠了......」
爸爸的聲音沙啞,透著無盡的疲憊。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非要我家破人亡你才滿意嗎?」
「我那是為了你好!這個狐狸精就是圖咱們家的錢!」
奶奶還在狡辯,唾沫橫飛。
媽媽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拿出了手機。
「喂,110嗎?我要報警。」
「有人家暴,並且惡意藏匿高考生准考證,涉嫌虐待未成年人。」
這幾句話,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奶奶徹底傻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嚎喪。
巡捕來得很快。
在巡捕的調解室里,爸爸全程低著頭,沒臉見人。
巡捕嚴厲的訓斥聲,奶奶撒潑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
爸爸拿筆的手一直在抖。
他抬頭看了媽媽最後一眼。
媽媽眼神堅定,沒有半點迴旋的餘地。
「簽吧,給彼此留最後一點體面。」
爸爸閉上了眼,兩行濁淚滾落。
他在協議書上籤下了名字。
9
離了婚,爸爸帶著奶奶被掃地出門。
他們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老破小里。
沒了媽媽的打理,家裡亂得像個豬窩。
髒衣服堆成了山,洗碗池裡全是油污。
爸爸下班回來,只能對著冷鍋冷灶發獃。
「媽,做飯啊。」
「做個屁!沒錢買菜!」
奶奶躺在破沙發上,把遙控器摔得震天響。
「讓你把工資卡交給我,你非不肯,防賊呢?」
爸爸沒理她,徑直走進臥室翻出一個小本子。
「那個借你錢的小強,電話多少?」
「你想幹嘛?人家小強那是正經生意!」
奶奶警惕地護著口袋。
在爸爸的逼問下,她還是說了號碼。
爸爸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爸爸的心涼了半截。
他又去菜市場打聽,結果賣魚的大嬸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那個騙子?早跑了!卷了十幾個老太太的錢,巡捕正抓他呢!」
爸爸回到出租屋,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奶奶。
奶奶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我的棺材本啊!那可是五萬塊啊!」
她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聲音悽厲得像鬼叫。
爸爸冷眼看著,心裡只有麻木。
「該!讓你貪心!」
「你個沒良心的!要不是你沒本事留不**婦,我們至於過這種苦日子嗎?」
父子倆就在這狹窄的出租屋裡,互相指責,互相捅刀子。
為了彌補那五萬塊的損失,奶奶瘋了。
她開始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爛菜葉。
甚至去垃圾桶翻那些死魚爛蝦。
「洗洗還能吃,又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她煮了一鍋腥臭難聞的魚湯,非逼著爸爸吃。
爸爸聞著那股味就想吐,摔門而去。
奶奶捨不得倒,自己連湯帶肉全吃了。
半夜。
出租屋裡傳出殺豬般的慘叫。
奶奶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臉色青紫,口吐白沫。
爸爸嚇得魂飛魄散,背起奶奶就往醫院跑。
急診室外,紅燈刺眼。
醫生拿著病危通知書出來。
「急性腸胃炎並發敗血症,再晚來一步人就沒了。趕緊繳費,先交兩萬。」
兩萬。
爸爸摸著空蕩蕩的口袋,那是他僅剩的一點生活費。
這幾個月,賠償、租房、搬家,早把他掏空了。
他顫抖著手給媽媽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被拉黑了。
他咬著牙,打給了我。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爸爸哭出了聲。
「小彤,救救你奶奶......爸真的沒錢了......」
我握著手機,聽著那一頭的無助和絕望。
但我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的月亮。
「爸,那是奶奶自己選的路。」
「還有,那五萬塊本來就是給我的嫁妝錢,她拿去喂騙子,現在是報應。」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爸爸癱軟在醫院冰冷的走廊里。
手裡捏著那張繳費單,像捏著千斤重擔。
他看著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蒼老得像個六十歲的老頭。
曾經那個溫馨整潔的家,熱騰騰的飯菜,溫柔的妻子,聽話的女兒。
都沒了。
被他親手弄丟了。
10
奶奶這條命是保住了,但人廢了。
腸胃徹底壞死,以後只能吃流食,還得常年吃藥養著。
出院那天,爸爸推著輪椅,像是推著一座大山。
老家的親戚聽說了這事,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誰也不想沾上這一家子「禍害」。
奶奶想回老家養老的夢,碎了。
她只能賴著爸爸。
「兒啊,我想喝雞湯......」
出租屋裡,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老人身上的陳腐氣。
爸爸剛下班,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喝什麼雞湯!藥錢都快沒了!」
爸爸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不耐煩地吼道。
因為經常請假照顧奶奶,他的業績全組墊底。
上周,公司把他調到了後勤部看倉庫。
工資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也就剛夠溫飽。
奶奶縮在輪椅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要是憶然在就好了......她熬的湯最香了......」
「以前她在的時候,你不珍惜!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爸爸像是被踩了尾巴,紅著眼咆哮。
每一句懷念,都是在往他心口上扎刀子。
周末,爸爸推著奶奶去醫院複查。
路過一家高檔餐廳的落地窗。
他看見了媽媽。
媽媽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裝,頭髮燙了大波浪,妝容精緻。
她正對面坐著一個男人,溫文爾雅,正給媽媽剝蝦。
媽媽笑得很開心,那是爸爸很久沒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爸爸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皺皺巴巴的廉價襯衫,滿臉胡茬,鞋子上還沾著泥點子。
一股強烈的自卑感湧上心頭。
他沒敢上前,像個小偷一樣,推著輪椅躲進了陰影里。
眼眶瞬間紅了。
那是他曾經擁有的幸福啊。
回到家,奶奶因為心疼藥錢,偷偷把醫生開的進口藥換成了便宜的保健品。
她以為自己聰明,能給兒子省點錢。
結果不到半個月,病情復發。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奶奶突發腦梗。
等送到醫院搶救回來,人徹底癱瘓了。
口眼歪斜,大小便失禁,連話都說不利索。
「報......報應......」
奶奶躺在床上,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
爸爸站在床前,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母親。
現在只是一攤爛泥。
他沒有拋棄她。
畢竟那是生他的娘。
但他眼裡也沒有了愛,只剩下無盡的麻木和疲憊。
11
那個夏天,蟬鳴聲格外響亮。
紅色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手裡。
重點大學。
媽媽高興壞了,特意在酒店定了一桌,請了幾個要好的阿姨。
大家舉杯慶祝,笑聲一片。
我趁著上廁所的空隙,給爸爸發了條微信。
是錄取通知書的照片。
過了很久,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轉帳提醒,五千塊錢。
緊接著是一條簡訊:
「爸沒本事,只能給這麼多了。好好念書。爸沒臉來見你。」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五千塊,恐怕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回家的路上,我把簡訊給媽媽看。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長嘆了一口氣。
「你爸這人,心不壞,就是拎不清。」
她摸了摸我的頭,語氣釋然。
「現在他也算是遭了罪,以後你該孝順還是孝順。
但他那個家,咱們是回不去了。」
臨去大學報道的前一天,我去了趟那個出租屋。
門開的那一瞬間,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倒是收拾得挺乾淨,看來爸爸已經學會了做家務。
只是屋裡光線昏暗,透著一股暮氣。
爸爸正在給奶奶喂飯。
看見我,他手裡的勺子抖了一下,飯灑在了床單上。
「小彤......你怎麼來了?」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侷促地搓著手。
才幾個月沒見,他背駝了,兩鬢全白了。
明明才四十多歲,看著像快六十的人。
床上的奶奶聽見動靜,眼珠子轉了過來。
她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渾濁的老淚縱橫。
她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我的衣角。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僵在半空,最後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是她自己種的因,結的果。
我放下買來的營養品和水果。
「爸,我要走了,去外地上學。」
爸爸紅著眼眶,連連點頭。
「好,好,去吧,飛得高高的。」
他送我下樓,一直送到小區門口。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走了很遠,回頭看。
他還站在那裡,不停地揮手,像一尊孤獨的雕塑。
那是對我最後的告別。
大學的生活充滿了陽光和希望。
我和媽媽開啟了嶄新的人生,把過去的陰霾遠遠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