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帶著他,去巡捕局,我要追加控告,非法器官買賣,教唆殺人。」
回到巡捕局時,顧梅正被那個債主拉扯著。
看到夏傑被帶進來,她尖叫起來。
「小傑!你怎麼也進來了?巡捕同志,這些事跟我兒子沒關係,他還是個孩子啊!」
我走到她面前,把筆記本翻到腎臟移植那一頁,甩在她臉上。
紙張劃破了她的額頭。
顧梅看著那一頁,不說話了。
「當年切我腎的時候,你也覺得我是個孩子嗎?你讓他活著,卻想讓我死。」
顧梅抱住我的大腿。
「夏禾!媽錯了,媽那是沒辦法啊!你弟那時候就要死了,我不救他怎麼辦?」
「你少了一個腎照樣活到了現在,可你弟沒有那個腎就沒命了,我是為了救命啊!」
我踢開她。
「所以,為了救他的命,你就要再殺我一次?」
那個債主插嘴道。
「原來這娘們心這麼狠,連女兒都割。」
「顧梅,別演戲了,趕緊還錢!不然我就把你這兩個崽子全賣到東南域去還債!」
巡捕喝止了男人。
顧梅被帶進審訊室,夏傑也被立案。
我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看著父親和律師交流。
信託基金追回了一百萬左右,被顧梅藏在小金庫里。
房產也被法院查封,準備強制拍賣。
就在這時,一個醫生推開了巡捕局的門。
他看到夏傑後,走了過去。
「病人夏傑的家屬在哪?結果出來了。」
顧梅在隔音玻璃後面拍打。
醫生看了我一眼。
「病人現在的排異反應非常嚴重,如果不立刻進行二次移植,最多只能活一個月。」
「由於上次手術是地下醫療,身體損傷不可逆,目前國內沒有任何器官中心愿意接收他。」
顧梅癱倒在地。
我看著夏傑那張慘白的臉。
我站起身,對醫生說。
「他沒家屬了,以後他的生死,跟我沒關係。」
顧梅瘋狂喊著我的名字。
「夏禾,你救救你弟吧!你反正已經習慣了少一個腎,再給他一個又怎樣?」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媽,我也生病了,醫生說,我這輩子可能都活不長了,全拜你所賜。」
7
走出巡捕局時,風很大。
父親要把我帶去他的城市,找專家幫我調理身體。
兩個月後,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顧梅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那個債主也被查出涉及非法聚賭和高利貸,進了監獄。
夏傑因為身體原因取保候審,但他丟了房子,還要面對巨額醫療費。
那天我收到了夏傑發來的一張照片。
他在照片里骨瘦如柴,肚子鼓脹。
他求我給他一筆手術費。
我沒有回信,拉黑了他。
後來我回了一趟那個家,那是法院拍賣前的最後一次進入權。
屋子裡亂七八糟。
我在餐桌底下,發現了一個發黃的小木盒。
盒子裡有一張我小時候畫的畫,畫上是一家四口。
我媽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如果當時那筆錢夠兩個孩子分,該多好。
我把那張畫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點燃了火機。
房產經理催促我離開。
我跨出門檻。
我在新城市的醫院裡住了三個月,氣色好了不少。
有一天,父親遞給我一份快遞。
是從老家寄來的。
裡面是一張法院的強制執行書,以及一張欠款單據。
顧梅在牢里被沒收了非法所得,現在還要支付給我一筆三十萬的撫養費返還。
我把這筆錢全部捐給了一家兒童白血病救助基金。
捐贈儀式那天,陽光很好。
手機彈窗了一條當地的新聞。
「今日凌晨,某爛尾樓附近發現一名男性屍體,系因病死亡後被遺棄。」
照片里的屍體雖然打了碼,但我認出了那件衣服。
是我弟弟夏傑最愛穿的那件。
而身處監獄的顧梅,還不知道她唯一的兒子已經死了。
她甚至無法出席兒子的葬禮。
我關掉手機。
台下的掌聲雷動,我看向遠方,父親對我點了點頭。
一年後,我拿到了大學的畢業證,在父親的公司里擔任財務主管。
那天我路過監獄,去給裡面的企業送對帳單。
在一處放風區,我看到了一個蒼老的身影。
顧梅正在掃地,頭髮全白了。
幾個年輕的犯人把剛掃好的落葉踢飛,讓她重新去掃。
她默默地撿起掃帚。
獄警解釋道。
「那是顧梅,進來後表現還行,就是身體垮得厲害。」
「聽說她以前還是個女老闆,可惜走歪了路,現在家裡一個看她的人都沒有。」
我收回視線。
「這樣的人,不值得被看。」
對完帳單出來時,顧梅正好掃到了大門口。
她抬起頭想道歉,卻在看清我的臉時愣住了。
掃帚掉在地上。
「夏禾?是夏禾嗎?我是媽啊!你來看我了對不對?」
她伸手想抓我,被獄警擋了回去。
「夏禾!給媽帶點吃的吧,這裡的饅頭硬得咯牙,媽沒剩下幾顆牙了。」
「你弟呢?小傑怎麼樣了?他是不是換完腎在外面等你?讓他來見見我啊!」
我蹲下身子,平視著她。
「媽,夏傑早在一年前就死了,死在爛尾樓里,爛得只剩下骨頭了。」
「他的屍體沒有人領,最後被民政局拉去火化了,骨灰都不知道撒哪了。」
顧梅的表情從狂喜變成呆滯,隨後變成了驚恐。
她喉嚨里發出尖銳的哨聲。
「不……不可能!你是騙我的!小傑命大,他不可能死的!你在報復我!」
我站起身。
「信不信隨你,你在裡面慢慢過吧,還有十四年,千萬別死太早,不然沒人給你收屍。」
我轉過身,走向車子。
顧梅在背後發出哀嚎。
回到車上,父親遞給我一杯熱咖啡。
「想去哪?今天爸爸休息,帶你去吃頓好的。」
我指著城市中心最高的那個旋轉餐廳。
「去那裡吧,我要去看看那個我曾經以為這輩子都上不去的地方。」
我看著窗外的晚霞。
千萬保單的陰謀,最終成了一場鬧劇。
受益人那一欄,寫的終於是我自己的名字。
生活步入正軌後,監獄那邊偶爾會有消息傳來。
說顧梅因為精神受創,經常在深夜對著空床位說話。
她對著那個床位喊著夏傑的名字,一會兒喂他喝牛奶,一會兒幫他掖被角。
獄友們都說她瘋了,她被關進了特殊觀察室。
有一次,我收到了獄方轉寄過來的一封信,那是顧梅在清醒時寫的。
「夏禾,媽夢見你了,夢見你十歲那天,我守在手術室門口,心如刀割。」
「我其實想過把你也救下來,可醫生說,只有一個名額,我貪了心……」
我看了一半就丟進了粉碎機。
這不過是她為了掩蓋自己偏心的又一個謊言。
現在的我,坐在自家的新房裡,翻看著理財報告。
父親逐漸退居二線,把公司的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我。
我把那一百萬基金翻了幾倍,還拿回了顧梅名下的所有債權。
這意味著,顧梅出獄後,哪怕還有一分錢,也必須先用來償還我的債務。
周末的時候,我會去孤兒院當志願者。
我給他們買牛奶,買新衣服,告訴他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有個小女孩拉著我的手問。
「姐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是因為你也經歷過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
「不,我是為了告訴以前的自己,這世界還有光。」
那天離開孤兒院時,天邊掛著一道彩虹。
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說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踩下油門,朝著那個真正屬於我的家,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