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真相的同事們停下腳步,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甚至聽到有人小聲議論:
「看著挺體面的,怎麼這樣對老人……」
「就是,自己親媽,請保姆還得給錢呢,這簡直……」
「太過分了,把老人逼成這樣……」
6
我氣得渾身發抖,百口莫辯。
我媽這是要把我釘在「不孝」的恥辱柱上,用輿論逼我屈服!
迎著周圍人審視的目光,我冷聲解釋:
「你忙裡忙外?媽,你捫心自問,孩子是你主動要來幫我帶的,之後我直接在我家樓上給你和爸買了一套房,你現在要來和我要工錢?」
我媽臉色一僵。
隨後才強撐著道:
「那我還不是看你辛苦,心疼你才想著幫你帶孩子。」
「再說了,那房子你不也是只是付了首付。」
人群里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就在這時,沈浩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他一把扶住我媽,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聲音洪亮:
「姐!你怎麼能把媽逼到這份上!」
「媽是做得不對,可你也不能這麼絕情啊!媽生你養你,幫你帶孩子,這些恩情是能用錢衡量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深明大義又忍辱負重的樣子:
「行!你不願意出養老費,算了!我沈浩雖然沒本事,工資低,日子過得緊巴,但我有良心!」
「媽,以後我養你!我就是去工地搬磚,也絕不讓你餓著凍著!咱們不在這兒求她,咱們回家!」
這話一出,立刻贏得了周圍一片讚賞的目光。
「看看人家兒子!」
「就是,還是兒子靠得住!」
「這女兒白養了……」
我媽靠在沈浩懷裡,哭得更傷心了。
沈浩環視周圍一圈,發現眾人都站在他們那邊,紛紛指責我,頓時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只覺得想笑。
他們以為,來我公司門口鬧,顛倒黑白讓眾人指責我,我就會驚慌妥協,不得不爸生活費給媽嗎?
真是天真。
就在我準備上前解釋時,沈浩兜里的手機簡訊鈴聲一響。
他下意識的拿出來點開。
看清手機里的內容之後,沈浩臉上的慷慨激昂瞬間僵住,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簡訊提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表情從錯愕到震驚,最後化為一股難以置信的憤怒。
正靠在他肩膀上哭的媽也看到了內容,剛才還哭哭啼啼的聲音瞬間收住,一臉憤怒的搶過手機看起來。
幾秒後,沈浩一把從媽手上搶過手機,猛地把手機螢幕懟到我面前,只見螢幕上赫然寫著:
【XX銀行提醒】尊敬的客戶,您尾號XXXX的貸款本月應還金額12586.7元,將於3日後到期,請確保還款帳戶餘額充足,以免逾期影響您的信用記錄……
而沈浩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扭曲、拔高,甚至破了音:
「沈琳,你……你不僅斷了媽的生活費,連我的房貸都不還了?」
7
他這一聲怒吼,像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石子,砸得圍觀的人一愣。
那些原本帶著同情看向我媽、帶著鄙夷看向我的目光,瞬間充滿了驚愕和更大的好奇。
沈浩似乎完全忘了場合,也忘了剛才自己塑造的「孝子」形象,幾步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氣得渾身發抖:
「你憑什麼?那房貸當初是你自己答應幫我還的!你現在說斷就斷?你想逼死我嗎?那是我婚房!沒了房子,你讓我們一家怎麼辦?」
他這不顧一切的爆發,將他和媽剛才所有的偽裝徹底撕碎,露出了貪婪的本質。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竟然沒有想像中的生氣。
我上前一步,迎著他氣急的目光,聲音清晰的反問,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
「我憑什麼?沈浩,你三十多歲的人了,問我憑什麼?」
「憑那房子是我出錢買的,寫的是媽的名字,一直免費給你們住著!」
「憑你之前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次我都得接濟你,幫你填窟窿!」
「憑我幫你還了整整三年的房貸,加起來幾十萬,換來的就是你和你老婆孩子住在溫暖的房子裡,而我的女兒因為你們拿走的暖氣費凍到生病!」
「現在,我只是停止了對你們無休止的補貼,你就覺得我要逼死你?」
「到底是誰在逼誰?是我在逼你,還是你們一家像吸血鬼一樣,快要把我逼死了?!」
我不間斷的質問擲地有聲,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真相都攤在人前。
周圍一片譁然,所有的目光都從驚愕變成了徹底的鄙夷,齊刷刷地射向沈浩和我媽。
沈浩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我媽在一旁,剛才那副可憐相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慌亂和羞憤,恨不得立刻消失。
沈浩憋了半天,嘴張張合合,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能在眾人指指點點的議論和鄙夷的目光中,狼狽地拉起我媽,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著他們倉皇逃離的背影,卻沒有絲毫的高興,只有冰冷的疲憊。
那之後,我媽和沈浩確實消停了一段時間。
但正如預料的那樣,失去了我這份穩定的「補貼」,他們的日子很快就捉襟見肘了。
先是沈浩,沒有了我替他償還的房貸,銀行的催款簡訊和電話成了他的噩夢。
他現在的那份工作,根本還不起房貸,更別提還得還車貸和日常開銷。
緊接著,是我媽。
斷了生活費,她僅靠那點微薄的積蓄和沈浩偶爾塞給她的一點錢,根本維持不了以往的生活水準,更別提還要時不時貼補一下沈浩一家。
起初,他們還試圖硬撐。
但不到一個月,壓力就讓他們徹底放下了那點可憐的自尊。
先是沈浩給我打電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姐……我知道錯了,以前都是我和媽不對。我是畜生,我不該那樣吼你。」
「你看……那房貸……這個月要是還不上,銀行真要收房子了!墨軒還小,不能沒地方住啊……你就幫幫我這最後一次,行不行?」
我握著電話,語氣平靜無波:
「沈浩,你的房子,你的兒子,你的生活,都應該由你自己負責。我不是銀行,更不是你的提款機。這個忙,我幫不了。」
掛了電話,我直接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沒過兩天,林曦換了個新號碼也打了過來。
她一改往日的虛偽和算計,聲音帶著哭腔:
「姐,我跟你道歉,真誠地道歉!以前是我不對,是我小心眼,挑撥你和媽還有沈浩的關係。」
「可孩子是無辜的啊!眼看就要逾期了,徵信壞了,以後墨軒上學都受影響……姐,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幫我們一次吧?」
「我保證,以後我們一定好好工作,把錢還你……」
我聽著她情真意切的懺悔,心裡沒有半分波動。
所有的感情,都在他們日復一日的索取和不知感恩的態度里消磨完了。
「林曦,路是你們自己選的。墨軒的未來,應該由你們這對父母來努力,而不是靠剝削他的姑姑。抱歉,我無能為力。」
最後,我媽竟然親自找到了我們家門口。
這次她沒有撒潑,而是真的顯出了老態和憔悴,哭著朝我道:
「小琳,媽老糊塗了,媽對不起你……」
「媽以後一定改,你弟弟也知道錯了……你不能真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啊……那房子要是沒了,媽可怎麼活啊……」
8
看著她在門外哭求,我心裡有瞬間的酸澀。
但想到筱筱當初凍得通紅的小臉,還有這些年我一味的付出和他們的索取,我強壓下心裡的動搖。
我知道,一旦我再次答應他們,要不了多久,他們又會變成和原來一樣,只會朝我要。
我沒有開門,只是隔著門禁對講機,冷靜地說:
「媽,你們的日子怎麼過,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媽在門外哭求了很久,最後見我真的不開門才離開。
我怕他們還會再來,和周維安一商量,暫時搬到了他公司附近租的一套公寓里。
然而,他們還是很快又找來了。
那天我剛下班到家,他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們的新住址,竟然堵在門口。
這次,他們臉上再沒有後悔,只有得不到滿意的結果的惱羞成怒。
沈浩瘋狂地砸門,我媽則在樓道里哭喊咒罵:
「沈琳你這個白眼狼!沒良心的東西!我白生你養你了!」
「你趕緊給我出來!你有錢租房子沒錢幫自己親弟弟?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你這麼狠毒,遲早要遭報應!」
巨大的動靜引來了鄰居的圍觀。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打開門,冰冷的眼神掃過他們:
「罵夠了嗎?」
我直接看向沈浩,拿出手機,亮出之前他寫的那些借條的照片。
「沈浩,既然你提到錢,那我們就算算總帳。」
「這些年,你前前後後從我這裡拿走的錢,連本帶利,不算那套房子,也有小四十萬了。你現在,立刻,把錢還我!否則,我們法院見!」
沈浩和我媽瞬間傻眼了,他們沒想到我手裡還留著證據,更沒想到我會如此強硬地反擊催債。
剛下班回來的周維安快步上前擋在我身前。
他平時溫文爾雅,此刻卻面色沉肅:
「伯母,沈浩,你們鬧夠了沒有!」
「你們只知道小琳現在不肯給錢了,那你們知不知道,她為了幫你們,自己加班到深夜的樣子?你們知不知道,她因為補貼你們,捨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大衣?」
「筱筱小時候生病,她因為把錢給了你們,急得偷偷哭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小琳對你們,已經掏心掏肺,仁至義盡!是你們自己,一次次寒了她的心,把她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現在還想來道德綁架?你們配嗎?」
「請你們立刻離開!如果再敢來騷擾我的妻子和女兒,我不介意用法律手段維護我們的權益!」
周維安的話說完,在鄰居們鄙夷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中,沈浩和我媽面如死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灰溜溜地、狼狽不堪地逃離了現場。
這麼一鬧,他們似乎終於看清,我是真的不會再給他們一分錢。
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聽說從我這大鬧一場後回去,沈浩和林曦不得不開始真正面對現實。
沈浩戒掉了遊手好閒的毛病,託人介紹了一份雖然辛苦但收入穩定的工作。
林曦也把孩子交給我媽帶,自己出去找了份售貨員的工作。
他們開始節衣縮食,每個月按時償還銀行的貸款,甚至,在一年後,真的開始一點點償還我之前替沈浩還貸的那些錢。
而我媽,失去了我的奉養,再也擺不起老太太的譜,只能每天辛苦地幫沈浩帶著孩子,應付著柴米油鹽的瑣碎和拮据。
偶爾從親戚那裡聽到他們的消息,說他們日子過得如何雞飛狗跳、捉襟見肘。
我只是淡淡一笑,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周末的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房間,溫暖而明媚。
女兒和她爸爸正坐在地毯上一起拼城堡。
而我正窩在沙發上看綜藝。
凜冬散盡,星河長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