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已經迷戀上當總裁的滋味,殊不知所有人都在陪著他演戲。
至於我爺爺,整天悠哉游哉,跟領導似的參觀林家碩大的宅院。
要麼可汗大點兵,每天要求保姆做他以前沒吃過的山珍海味。
這日子過得太過舒爽。
讓他心都飄了。
暗地裡拉著新來的保姆阿姨的小手問,願不願意做他小老婆?
爺爺笑眯眯的:「我家那個老太婆看起來也是個活不長的命,你要是願意跟我搞對象,我分一套房送你!」
他儼然已經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家。
保姆阿姨嚇得落荒而逃。
這一切的一切,都被奶奶看在眼裡。
陷進去越深,到時候出來,就越痛苦。
至於我,每日和奶奶待在水池邊上,時不時喂喂池塘里的錦鯉。
時不時預習功課。
等了一個月,終於等來我上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激動得差點抱起奶奶轉圈圈。
奶奶無奈笑看我:「以後去了學校,要好好學習,別省著,不夠了問奶奶要。」
我知道奶奶不肯花林家的錢。
我笑眯眯地看著奶奶。
「奶奶,其實我還有件事沒告訴你。我做算卦這業務,也在其他地方賺了些小錢來著。」
奶奶挑眉。
我比了個數。
不多不少,剛好五萬塊。
是我大學四年的學費。
奶奶笑出淚花,她低頭看著池邊。
突然鄭重地告訴我:「楠楠,你一定要走出去,看看大千世界。」
「奶奶的人生無法自己做主,但你的人生可以。」
「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回這個吃人的地。」
我有些哽咽,穩穩點頭。
我說:「奶奶也要走,和我一塊。」
我看向那棵古樹。
約莫著,已經到時候了。
爸爸,爺爺和耀祖的氣運已經被吸光了。
不出意外的話,今晚就會出意外。
果不其然,當天夜裡,耀祖就出事了。
耀祖說他房間裡鬧鬼,夢到有條巨大的錦鯉游上來啃食他的腿。
耀祖喊著痛,在床上打滾。
仔細看去,突然發現耀祖的小床上都是血,他的小腿扭曲成一種奇怪的姿勢。
好像,折了。
耀祖嚇破了膽,一個勁大喊:「是魚!那條魚乾的!」
我爺也嚇得不輕。
我冷不丁開口。
「難不成還是魚來找你復仇了?」
我爺瞪我。
著急忙慌要打救護車。
結果一走路,摔了個狗吃屎,膝蓋小腿全是傷。
就連走平地都會摔。
爺爺低聲狠狠唾罵了幾句。
好不容易走到信號好點的地方,打通了急救電話。
可惜林家太偏僻。
又沒了氣運加持。
耀祖的腿怕是等不及。
出事當晚,我爸作為公司的法人,正蹺著腳在家裡吹噓自己如何掌管林家產業,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
電話那頭傳來冰冷徹骨的聲音:「請問是唐建軍先生嗎?這裡是人民法院。你作為林氏礦業的法人代表,該公司涉及重大安全事故及巨額債務糾紛,現已正式立案。」
我爸愣住。
到嘴的髒話,還沒罵出來。
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屋裡死寂一片。
我爸顫抖著手,不信邪的仔細翻閱當初林家給他的合同時。
突然發現,法人代表責任書後面,他竟然擔保了數億貸款。
我靜靜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沒有說話。
倒霉遭遇只遠不止這些。
我看見我爸抱著那些紙合同,哭著喊著求奶奶救他時。
我只覺得諷刺。
當初奶奶出事,是誰跟個縮頭烏龜一樣往屋裡躲。
又是誰,不聽勸阻,非要留在該死的地方。
爺爺揍奶奶的時候,他在哪?
哦,他正在打我。
我爸完美繼承了爺爺的暴力天賦。
奶奶冷冷拂開爸爸的手。
只說了句:「人各有命。」
沒人能救得了他。
看著那些曾經傷害奶奶的人,再次因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代價時,我覺得諷刺又戲劇。
等家裡清靜了。
林老夫人才走來,看向奶奶。
第一次抱住奶奶,她說:「我的女兒,你受苦了。」
「以後,這裡永遠是你的家,你不用再離開。」
這麼多天,他們算計完別人的氣運後,仍不死心,想讓奶奶的命格鎮壓這裡的煞氣。
保佑林家繁榮蒼穹。
奶奶沒有回抱過去,只是說:「林宛如怎麼樣了?屍體已經過了頭七,還不埋嗎?」
林宛如的屍體已經放在祠堂整整半月。
林老夫人頓了頓,說:「宛如也是無辜的孩子,你別記恨她。」
「她的屍體得滿了四十九天後,埋在大槐樹下。」
「這樣對你和我都有好處。」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我聽了有些好笑。
奶奶點點頭,正眼看向她生理意義上的親生母親。
面無表情開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了,林老夫人。」
「我還得帶著我孫女去學校報到。」
林老夫人想挽留,在這一刻,她確實是真情實意的。
「能不走嗎?」
「我可以把整個林家的家業和基底都託付給你們。」
奶奶搖頭。
然後拉著我,頭也不回離開。
什麼都沒帶走。
我們開著爺爺遺忘的三輪車,一路開回到鎮上時。
奶奶問我:「那棵樹處理妥當了嗎?」
我點點頭。
笑眯眯地:「當然。」
那種以他人血肉氣運為食的邪物,本就不該存於世間。
我沒有選擇迂迴的手段。
在離開前,我繞到那黑氣繚繞的古樹背後。指尖咬破,以自身血混合至陽硃砂,直接在粗糙的樹皮上畫下了一道暴烈的「焚陰破煞符」。
最後一筆落成的瞬間,我疾退數步,掐訣低喝。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但樹心已毀。
根脈既毀,那依靠它維繫的換命邪陣和百年氣運,也會很快徹底崩塌。
「它再也吸不了任何人的氣運,也護不住任何人了。」
「奶奶,從今以後,你只是你。」
我帶著奶奶去了江南古鎮定居,正巧,我上學的地方也在那。
奶奶租了一家旗袍鋪子,專門給客人做旗袍,樣式齊全,應有盡有。
奶奶手藝很好,做出來的旗袍貼肌膚又美得驚艷。
不知不覺地,奶奶的名聲逐漸響起。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奶奶正低頭給墨綠色絨旗袍盤著紐扣,門上的風鈴突然被撞響。
一抬頭,竟是爺爺帶著耀祖一臉戾氣地闖了進來!
他們顯然過得極不如意,衣衫襤褸,面色憔悴。
爺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和貪婪,耀祖則瘦了許多,眼神畏縮卻帶著慣有的蠻橫。
「好你個劉翠花!」
爺爺劈頭就罵,唾沫星子橫飛:「老子找你找得苦!居然躲在這裡享清福!趕緊收拾東西,跟老子回家!」
「給我和耀祖做飯去!」
耀祖也在一旁幫腔,聲音尖利:「奶!我們的錢都花光了!爸還被抓了!你得回去給我們做飯!給我們錢!」
奶奶握著針線的手頓了頓,緩緩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將她榨乾了一生的男人,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不回去。」
奶奶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決絕:「這裡才是我的家。」
爺爺一愣,似乎不敢相信一向逆來順受的奶奶敢反抗。
他勃然大怒,揚起髒污的手就要像過去那樣打下來:「反了你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那隻粗糙的手還沒落下,就被奶奶猛地抬手格開!
奶奶站起身,雖然身形依舊瘦小,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手裡捏著根縫衣針,眼神冷得像冰:「你再動我一下試試?」
「這根針扎進的就是你的太陽穴。」
「以前的劉翠花早就被你們打死了。現在的我,靠我自己吃飯,不欠你們唐家一分一毫。」
奶奶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你如果沒事就給我滾出去!我這不歡迎你!」
爺爺揚著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耀祖更是嚇得縮到了爺爺身後。
半晌,爺爺開口:「你可是跟我在一個戶口本上的,你不怕別人嚼爛舌根?!」
「有什麼好怕的。」
這次說話的人是我。
我剛從學校下課回家。
便看到這祖孫倆在這賴皮不走。
我笑了笑,捏著手指又是一算。
奧喲一聲。
「爺爺,我看你印堂發黑啊,你不出兩天得生一場大病,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呀。」
我爺爺瞬間面色大變。
「你這掃把星閉嘴!」
我又看向耀祖。
「耀祖弟弟,你不是很喜歡小美嗎?我看有好多和你同年紀的小鬼妹妹,喜歡你呢。等你午夜十二點睡著以後,他們就來找你啦。」
耀祖嚇得哇哇大哭。
一口一句髒話,要我不得好死。
我癟嘴:「反正你會死在我之前。」
耀祖的哭聲更大了。
我沒好氣地摳了摳耳朵,冷笑道:「還不走?那我再算算好了。」
爺爺狠狠瞪我,抱著耀祖往外走去。
奶奶盯著他們徹底離開後,才把視線收了回來。
奶奶笑著看我:「楠楠,過來吃飯了,奶奶今天給你做了愛吃的脊骨肉和烤魚。」
奶奶把飯菜端上來的瞬間。
那股菜香味迷得我口水直流。
等我囫圇吞棗夾進嘴裡,只感覺人間美味不過如此。
飯後,奶奶又遞給了我一個存摺。
我愣住,不想要。
奶奶卻說:「奶奶只是暫時存在你這裡,想用就用。」
「跟我客套我生氣了。」
奶奶故意板著臉開口。
我眼眶微微泛紅,埋進奶奶懷裡。
「我的奶奶以後都是享福命,會長命百歲。」
奶奶無奈笑了笑。
「如果有一天能看到你結婚生子,奶奶就心滿意足了。」
我堅定點頭。
「會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給奶奶算過一卦。
她六十歲這年,有個死劫。
解了死劫後,往後餘生,皆是春暖花開。
為了幫奶奶解除這場劫。
我可悄悄又溫習了不少書呢。
那塊護身符,就是我送給奶奶的第一個禮物。
奶奶做針線活的時候,突然看向我。
說:「楠楠,再給奶奶想個名字吧,好聽點的,不要叫劉翠花了。」
劉翠花這個名字,是村裡人叫順了口,用諧音梗換來的。
其實我也覺著不好聽。
奶奶應該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我想了想,告訴她。
那就叫:林疏影。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這是她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