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保鏢沖了上來。
「別動我閨女!」
阿蘭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一個保鏢對著阿蘭心口就是一腳。
阿蘭慘叫一聲,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媽!」
我嘶吼著,被保鏢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胃裡劇痛,喉嚨腥甜翻湧。
一口黑血,噴了那個保鏢一臉。
保鏢嚇得鬆手,我重重摔在地上,正好摔在阿蘭身邊。
她躺在那兒,不動了,額角的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媽你醒醒……」
我用滿是血的手去擦她的臉。
「別裝死!」我媽尖叫,「把人帶走!快點!」
保鏢又要上來抓我。
我抓起身邊那塊尖銳的碎玻璃,抵在自己脖子上。
「別過來!」
所有人都停住了。
玻璃刺破皮膚,血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我盯著林國富和陳芸:
「你們要帶我回去是嗎?好啊,帶屍體回去吧。讓全天下人都看看,林家是怎麼逼死親生女兒的!」
我爸慌了:「雪兒,你別衝動!把東西放下!爸給你道歉,爸錯了!」
我笑了,笑得滿嘴是血。
「愛我?我發燒40度,你們說我矯情。」
「我考了第一,你們給考倒數的林悅買包。」
「我胃疼暈倒,你們嫌我擋路。這種愛,我不稀罕。」
遠處,警燈閃爍,警笛聲呼嘯而來。
是我偷偷報的警。
林國富臉色煞白:「該死!警察怎麼來了!快走!」
我媽拽著林悅就往車上拖。
那群保鏢收起紅毯,鑽進車裡。
脖子上的血還在流,我跪在地上,爬向阿蘭。
「媽……」
阿蘭動了動,費力地睜開眼,看到我脖子上的血,瞳孔驟縮。
「閨女……疼不疼……」
她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徹底陷入黑暗前,我聽見有人大喊:「快!擔架!還有呼吸!」
再醒來,房間寬敞明亮,窗台擺著鮮花。
「醒了!醫生!她醒了!」
阿蘭撲到床邊,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抓著我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嚇死媽了……你睡了三天啊……」
領頭的主治醫生摘下口罩,沖我笑了笑:「小姑娘,命真大。」
「你的事在網上傳開了,全國網友給你湊了幾百萬醫療費。」
「我們專家會診後,發現你的腫瘤是特殊類型,昨晚連夜做了切除手術,很成功。」
我愣住了。
「你是說……我不用死了?」
醫生點點頭:「還要配合化療,過程會很痛苦,但只要挺過去,就很有可能痊癒。」
我看向阿蘭。
老太太笑得滿臉褶子都在抖,一邊哭一邊雙手合十拜著天花板。
我反握住那雙粗糙的手,指尖都在顫抖。
化療的日子,比死還難受。
藥水順著血管流進身體,像是無數螞蟻在啃骨頭。
我吐得昏天黑地,胃裡沒東西,就吐黃水、吐膽汁。
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枕頭上全是。
每次看到那些頭髮,我就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哭。
阿蘭不說安慰的話。
第二天,她頂著個光頭走進病房,手裡拿著把推子,嘿嘿傻笑。
「閨女,看媽這髮型,涼快!省洗髮水!」
她摸著自己青灰色的頭皮,像是在炫耀什麼寶貝。
我看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眼淚止不住,卻又想笑。
「醜死了。」
「丑怕啥?咱娘倆一起丑,誰也別嫌棄誰。」
她笨拙地給我剃了頭。
鏡子裡,兩個光頭湊在一起。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光頭也沒那麼難看。
那個冬天特別漫長,但病房裡總是暖和的。
網友捐的錢足夠治療,甚至還有富餘。
阿蘭也沒閒著,她在醫院找了份護工的活,幫人擦身翻背,倒屎倒尿。
她說:「錢是好心人給閨女救命的,咱不能坐吃山空。媽還能動,能掙一點是一點。」
我心疼她,讓她歇歇。
她眼睛一瞪:「歇什麼?我得攢錢給你買那個什麼……蛋白粉!大夫說了,喝了那個長肉!」
她怕我還要受苦,想給我多攢點底氣。
外面的世界卻已經翻了天。
林家的股票徹底崩盤。
那場直播不光曝出他們虐待親女,公司偷稅漏稅、產品造假的事也被扒了出來。
林氏集團曾經不可一世,但在輿論風暴里,半個月就破產了。
新聞里,我看到了林國富被帶走調查的照片。
他戴著手銬,頭髮白了一半,沒了往日的威風。
而我媽,那個總是裹著皮草、嫌棄一切的貴婦,正躲在別墅門口哭喊,因為房子被法院查封了。
那天下午,雪停了。
我剛做完化療,正靠在床上喝阿蘭熬的小米粥。
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探進頭來。
是陳芸,我以前的媽媽。
沒了精緻的妝容和昂貴的珠寶,她穿著一件起球的舊羽絨服,臉色蠟黃。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直接沖了進來。
「雪兒!雪兒你救救媽!」
阿蘭端著粥碗,警惕地站起來,把我護在身後。
「你來幹啥?又要打人?」
陳芸對我哭嚎:「雪兒,林悅捲款跑了!她把家裡最後一點現金和金條都偷走了!」
「這個白眼狼,虧我們疼了她十八年!」
我放下勺子,靜靜地看著她。
多諷刺。
當初她們為了林悅,要把我趕盡殺絕。
現在林悅為了錢,把她們扔在冰天雪地里。
這就是她們口中「命中帶財」、「討喜」的好女兒。
「所以呢?」我聲音沙啞,「關我什麼事?」
陳芸愣了一下,隨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雪兒,我是你親媽啊!你現在有錢了,那些網友給你捐了幾百萬,你分給媽一點行不行?不用多,五十萬就行!」
「媽保證以後好好對你,媽以前是豬油蒙了心……」
她伸手想來抓我的被子,我縮回腳,避開了她。
陳芸急了,面目變得猙獰:「你怎麼這麼狠心!我是你媽!你有義務贍養我!」
「你要是不給錢,我就賴在這不走,我就告訴記者你有了錢就不認窮得要飯的親媽!」
她開始在地上撒潑打滾,像個無賴。
曾經那個嫌棄阿蘭髒、嫌棄我是垃圾的貴婦,此刻比垃圾還不如。
我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保安,這裡有人鬧事。」
兩個保安很快衝進來,一左一右架起陳芸往外拖。
陳芸拚命掙扎,嘴裡罵罵咧咧:「林雪!你個沒良心的!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死!」
聲音漸漸遠去,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阿蘭嘆了口氣,把地上的灰塵拖乾淨。
「閨女,心裡難受不?」
我搖搖頭,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不難受,都過去了。」
半年後,我出院了。
癌細胞得到了控制,醫生說只要定期複查,好好養著,我很有希望活到老。
林家真假千金那點事,新聞熱度早散了。
網友有了新瓜,誰還記得林雪是誰。
只有那幾百萬善款的結餘,在相關機構的監督下,繼續用在我的後續治療和康復上。
我和阿蘭沒有回那個橋洞,在城郊租了個帶小院的平房。
房租便宜,雖然偏僻,但勝在安靜。
阿蘭閒不住,她在院子裡開了塊菜地,種了豆角、茄子、西紅柿。
每天早上,她都會在這個小院子裡忙活,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家鄉小調。
我身體還在恢復期,幹不了重活,就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曬太陽、看書。
有時候,我幫她擇菜,聽她講以前收破爛遇到的趣事。
她說哪個小區的紙箱子最厚實,哪個垃圾桶里經常能撿到半新的衣服。
那是屬於她的江湖,充滿了生存的智慧和艱辛。
現在,這個江湖裡多了我。
夏天最熱的時候,警察聯繫了我。
林悅被抓了。
她在逃亡途中,被那個所謂的富二代男友騙光了所有的錢,還被騙去做了幾天「陪酒女」。
她受不了苦,偷客人的手錶想跑,結果腿被人打斷,扔在了大街上。
最後是因為偷便利店的麵包被抓的。
警察讓我去確認一些當年的細節。
在看守所,我隔著玻璃看到了林悅。
她瘦脫了相,兩頰凹陷,眼神呆滯。
那條斷腿沒接好,走路一瘸一拐。
看到我,她激動地撲到玻璃上,手銬砸得哐哐響。
「姐!姐救我!我是被人騙的!你跟警察說,我是林家大小姐,我有錢,我能賠!」
我看著她,只覺得陌生。
那個穿著幾萬塊羊絨衫、高高在上讓我下跪的妹妹,好像只是個幻覺。
「林悅,林家破產了。」
我平靜地告訴她,「爸坐牢了,媽不知所蹤。沒人能救你。」
她愣住了,張大嘴巴,「不可能……大師說過我是福星……」
她開始抓自己的頭髮,瘋瘋癲癲地笑起來。
「你們都是垃圾……我是大小姐……」
獄警把她拖走了。
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切都結束了。
那些恨,那些怨,都隨著她瘋癲的背影散了。
她們付出了代價。
而我,還要繼續活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個天橋。
天橋底下,蜷縮著一個乞丐。
面前擺著個破碗,裡面只有幾個硬幣。
那乞丐頭髮花白,裹著撿來的破棉被,正低頭摳著手上的爛瘡。
聽到腳步聲,她習慣性地舉起碗,聲音嘶啞:「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我停下腳步。
是陳芸。
短短半年,她老了二十歲,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她沒認出我。
現在的我,長胖了些,氣色紅潤,穿著乾淨的白裙子,和當初那個跪在雪地里吐血的女孩判若兩人。
我從包里掏出五塊錢,放進她的碗里。
陳芸連忙磕頭:「謝謝!謝謝好心人!好人一生平安!」
她抬起頭,視線和我對上。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覺得我眼熟,卻又不敢認。
「你……」
我沒說話,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她遲疑的呼喊,隨即變成了懊悔的哭嚎。
但我沒有回頭。
就像那個風雪夜,我走出林家別墅時一樣。
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