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一直盯著我看,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手臂。
「同桌,說說唄。」
「誰欺負你了,同桌一場我給你撐腰。」
我垂著眼悶聲說:「我不能上高中了。」
林奕歪頭,不解:「你成績不是挺好?高中對你來說不難考啊?」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淚有再度湧出的跡象。
我咬了咬唇,聲音苦澀,帶著絕望的平靜。
「我爸媽不給我上學了。」
林奕靜了很久沒說話。
在農村,每年每學期班上輟學的人不少。
即使有免費的義務教育,可窮人,尤其是重男輕女的窮人家庭,只會覺得讀書無用,浪費時間。
那一天。
林奕破天荒地上課沒有睡覺,沒有玩手機,他有些煩躁地翻動著課本,視線時不時從我身上掃過。
放學時,他忽然叫住我。
「我給你交學費。」
「你幫我補習唄,當補習費。」
林奕生得好看,十四五歲的他俊得有些漂亮,總是散漫玩痞的神情難得認真。
夕陽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金輝。
我盯著他,大腦空白。
他站起身,淺笑,「感動傻了啊,同桌。」
6
2012 年 9 月 5 號。
林奕給了我一支手機,他說用舊了不想要了,放著也浪費就給我了。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台手機,申請了第一個企鵝號,添加的第一個好友是林奕。
……
我如願上了高中。
我的父母雖然不滿,但不到壞的程度,沒有硬逼著我輟學,接受了我學習好免學費的謊言。
林奕和我上了同一所高中。
他對我有恩,我感激他,也想討好他,畢竟我的學費生活費都靠他。
我自發地給他買早飯,放學跑食堂給他占位,書包都想替他背。
林奕好笑又頭疼地拒絕了,「同桌,不至於。」
他每次都會打多肉菜,嘴硬說不好吃,然後扒拉到我的餐盤裡。
明明他的筷子都沒動。
林奕總是在想方設法,用各種如何不刺激到我自尊心的方式對我好。
他不知道,其實他做得太明顯。
但是我不戳穿。
我加倍地對他好,報答他。
我對林奕噓寒問暖,跑前跑後。
落在其他人眼裡就是情根深種。
痴心一片。
舔狗行為。
別人怎麼看,我無所謂,林奕也無所謂。
7
2013 年,6 月 21 號,夏至。
林奕給了我一張銀行卡,他說以後會把錢匯到銀行卡里,我捏著銀行卡眼眶通紅。
……
林奕要轉學走了。
他外婆過世了,老家的房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關於林奕,村裡有很多流言。
林奕小時候經常同他媽媽回村裡的外公外婆家,沒有人見過他的父親。
雖然兩老說林奕的父親在外面做生意,很忙,但再忙的人也不可能不回來看岳父岳母的。
林奕轉學回來,流言更甚。
有錢還丟在農村養,不把兒子接回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這種情況太不正常了。
而且林奕的媽媽非常漂亮,旁人都嚼舌根,說林奕的媽媽在外面當三,上不得台面。
林奕是私生子,不被認可,才丟回村裡養。
我是從來不敢在林奕面前提及他爸媽的,我直覺流言可能不是流言。
是真的。
林奕走前最後一天,我們坐在操場上看夕陽。
等待日落,也等待離別。
不知怎麼,林奕破天荒地提到:「你聽過那些關於我的流言吧?」
他看著我說:「你噁心我嗎?」
我心裡一緊,直視他的眼睛,「怎麼可能。」
「這……大人的事和你沒關係,而且……你是什麼身份也不影響我覺得你好。」
林奕眯起眼,臉忽然湊近,我下意識把頭向後仰。
他打量了我半天,突然說:「你長得挺好看的。」
我微微睜大眼。
心跳亂了一瞬。
林奕拉開距離,望著天空目光飄遠。
聲音很輕:「其實我不想回去。」
仿佛在自言自語。
分離時,我小心翼翼地問:「學費……」
林奕哼笑:「放心吧。」
「我算是明白了,我在你眼裡就是提款機。」
「寒心啊……」
我連忙表態:「不不不,你是我的……」
我語氣微頓。
我們是朋友嗎?
還是好同學?
或是債務關係?
我想到一個最恰當的關係。
「你是我最好的同桌。」
8
距離和林奕重逢那日已經過了一個月。
期間我嘗試給他發過一次消息:
「哪天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林奕隔了很久才回:「抱歉,我最近在外地。」
我有些失落。
「那等你回來。」
「好。」
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我知道他在躲我。
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不想以如今落魄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
更不想再和過去的人有交集了吧?
可是我們之間還有一筆債務沒有清償。
可是,我還想見他。
這段時間我工作非常忙碌,經常加班。
今天也是加班到沒時間吃晚餐的一天。
深夜便利店裡,我買了兩個飯糰。
結了帳出來,一股潮濕寒冷的水汽撲面而來。
下雨了。
短短一分鐘內,雨越下越大。
店主搬出雨傘筒放在門口售賣。
我對著二維碼卡片掃碼結帳,轉身拿雨傘時目光不經意落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
長桌上泡麵的熱氣蜿蜒上升,泡麵的主人一身黑色,長款風衣的袖子往上挽起,落在小臂中間。
一手拿著手機打電話,一手握著叉子挑起麵條送進嘴裡。
動作隨意又利落。
似有所感,抬眼間他和我對視上了。
我衝著他微微一笑。
9
我和林奕又見面了。
便利店的長桌前,我和他挨著坐。
他的電話還沒掛,隱約中,我聽到一些建築類的專業術語。
我安靜地吃著手裡的飯糰,目光虛虛地落在玻璃窗外,發著呆。
腦海中閃過無數我們一起吃飯的畫面,在人聲鼎沸的食堂,在煙火氣的路邊小攤,在午間陽光熱烈的教室……
畫面里藍白色的校服是永遠不變的色彩。
「你每天就吃這些嗎?」
不知何時,林奕掛了電話。
他的聲音將我拉回神。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飯糰。
聳了聳肩,無奈地說:「沒辦法,打工人嘛。」
又瞟了一眼他的泡麵,「好香,我可以喝一口嗎?」
話完全是下意識的,說出口我愣住了。
中學生時代,因為貧窮從來沒吃過桶裝泡麵的我第一次見林奕吃時饞得目不轉睛。
當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去了他家。
他正好在吃泡麵。
我全程一直盯著。
直到他吃完準備倒掉湯底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好香,我可以喝一口嗎?」
林奕呆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又莫名其妙地紅了耳朵,氣呼呼地對我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條件反射地道歉:「對不起。」
「我……我沒吃過……」
林奕憋著一口氣,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給我泡了一桶新的。
「唐雨晴,你以後不准對別人說這樣的話知道嗎?」
那時候的我真的沒想太多。
就是單純對心心念念又買不起的食物饞得不行,再加上林奕總給我東西吃,我才厚著臉皮說想喝湯。
此時此刻,被回憶混淆了時空感的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
那時還小,如今的我們已是成年男女,還是多年未見的關係,這句話我說得很不合時宜。
林奕看著我,目光微深。
我尷尬地轉移話題,「冬天下雨真的很冷啊。」
他輕聲附和:「嗯。」
「不是說去外地了嗎?」
「今天剛回來。」
林奕順著我的話回答,我這才注意到他腿邊放著一個小行李箱。
「去……」
便利店裡忽然進來幾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學生,打斷了我的話。
他們買了關東煮,端著食物坐在我們身後的小桌子上聊天。
「好煩,這個月的排名又下降了。」
「C 大去年的錄取分數是多少來著?」
……
年輕稚嫩的臉龐說著夢想與未來,我和林奕之間的對話又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雨勢漸小。
我的飯糰也吃完了。
寂靜中,林奕盯著我手腕上那只有細微磨損的手錶上。
忽然開口:「幾點了?」
「快十點了。」
我們之間的氣氛有著莫名的拘謹和疏離。
曾經無話不談的同桌,現在卻在尷尬中無話找話。
隔了幾秒,我聽見林奕問:「你……你過得還好嗎?」
我捏著飯糰的包裝紙,輕聲說:
「比以前好很多,攢了錢買了小房子……還存了錢想還給我的同桌,可是他失聯了很多年,你說他是不是大傻瓜,白給人那麼多錢。」
林奕聽著,眼眶倏然紅了。
他轉頭看雨,低聲說:「他沒想過要你還。」
我鼻子微微發酸,笑了:「所以我說他是大傻瓜啊。」
10
高二那年,林奕轉學走後依舊經常找我聊天。
企鵝號一閃我就知道是他。
他會和我聊大城市的生活,聊新學校,聊他那個亂七八糟的家。
但沒有細說。
我直覺他不開心。
「同桌,我打算考 Z 大,你來嗎?」
「來吧,我帶你玩。」
「走出農村,我帶你看更大的世界。」
我看著學校名字沉默許久,才敲下一個字:「好。」
那時候的我在想什麼呢?
我有點沒底,又有些期待。我嚮往外面的天空,可我沒有很明確的方向。
這一刻,我確定了方向。
林奕網上話多,聊天的內容範圍很廣。
我比較無聊,沒什麼能說的,我的生活,除了家就是學校,乏味又無趣。
很多女同學來問過我,林奕去哪了,讓我給聯繫方式。
我和林奕說了。
他煩躁地回覆:「別給。」
隔了一會,林奕突然發了一句:「有點想你了。」
這句話跳出來時,我的心臟也跟著猛地跳了一下。
「你安靜又有眼色,一心只有學習不會對我花痴,跟你呆著很自在。」
不被愛,才會安靜,才會早早懂得看眼色。
不努力學習,我的人生可能就完了。
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
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愛戀種子,在我貧瘠乾涸的年少土壤里生不出春天的花。
我只想學習,考大學。
日子一天天過。
高中生一天比一天緊張疲憊。
上了高三,我周末都不回家了,回去不是幹活就是被父母念叨,被弟弟吵。
林奕給我寄了很多試卷和學習資料,說這是大城市裡一級高中的獨家學習材料。
知道我學習很忙,林奕也自覺,找我聊天的頻率少了很多。
只是和我聊天的話里多了一個女生。
林奕誇她,欣賞她,字裡行間掩蓋不住少年的心動。
他給我發照片,女孩抱著一把琵琶,五官輪廓很美,氣質清冷。
不知為何,我有一瞬間的自卑和刺痛。
我與她,好似雲泥之別。
但我還是真心稱讚:「比明星還好看!」
林奕言語驕傲:「那是!」
當時的我莫名感到了一種有別以往的失落和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