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紅著眼發瘋問著我知道什麼,
我說我知道我不是秦家親生的,是她出軌懷上的。
她罵著我胡說八道,我就是秦家的種。
秦風同父異母的妹妹。
秦家為了不養孩子才給她潑髒水。
我望著歇斯底里的母親,伸手想抱她又不敢。
「你不可以跟他在一起,除非我死了!」我媽惡狠狠望我。
我不出聲。
「跟我念,如果你們在一起,你媽就被車撞死!」
我絕望地意識到,我可能真的是秦風的親妹妹。
不然我媽不會這麼瘋,拿她的生命當賭注。
淚如雨下的我,跟著瘋狂的母親許下最惡毒的誓言。
那本日記和未曾打開的信件。
都被我媽扔進了火塘。
沒過多久,我們就全家離開了 A 市。
為了斷絕我的畸戀,我媽甚至放棄了秦風寄來的錢。
只為讓他找不到我。
她那麼愛錢的人,那一刻我徹底相信,我跟秦風是親兄妹。
我再也沒回過 A 市。
11.
我找了個酒吧服務員的工作。
倒不是為了我媽,我想攢點錢報夜校參加成人高考。
沒有讀大學是我難平的遺憾,哪怕繼父酒醉說著哪有殘疾考上大學。
我也堅信我可以。
只是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酒吧每晚都是震天響的音樂,客人們扯著嗓子高喊。
別人耳里的噪音卻很適合我。
我能聽清每個人的需求,如果聽不清多次詢問也不會有人惱怒。
我踏實脾氣好,我的領班很滿意我,總是遺憾我怎麼就賣酒開不了單。
賣酒是有提成的,但我從來不掙這筆錢。
我媽酗酒讓我憎恨所有讓人上癮的東西。
可今天例外,我遇到了秦風。
他冷漠地坐在吧檯里獨自喝著威士忌。
我不知道世界怎麼這麼小,卻不想躲藏。
我想報的大學在省外,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他了。
端著小食走到秦風面前,小聲說著先生你的餐齊了。
「你的場子,就是這兒嗎?」
我沒接話。
那天是氣上頭才會跟他多說幾句。
他也沒攔我。喝了幾杯就有美艷的女人貼了上去。
我長舒口氣,繼續我的工作。
「你,」他喊住我,「給我拿幾瓶酒。」
我孩子氣地拿了不少,秦風的錢我必須掙,他欠我的。
快打烊的時候,他還在那兒喝酒。
我想上前,又握緊拳頭,匆匆走去衛生間。
「嗨美女,」穿著風衣的男人喊著我:「看我!」
我經常見到這種喝醉發瘋的客人,轉頭想罵,就看到他打開風衣。
裡面渾身赤裸。
我驚得腦子一片空白。
一雙長繭的手從身後蒙上我的眼。
熟悉的嗓音呵斥著喝醉的瘋子。
我聽到慌亂跑走的腳步聲。
他就這麼貼著我的後背,不說話。
藿香尾調引得我鼻酸。
「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鍾銘栩。」
我瞬間清醒。
12.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著我。
在我推開他並罵了很難聽的髒話後,他依然固執地要送我回家。
可能對於他來說,我是符合他今晚獵物的人選。
微醺的秦風有些過去的影子,他會愣神,會對我無奈地笑。
我覺得自己很可悲,用這種低劣的方式搜集著他就是秦風的證據。
哪怕他已經告訴我,他叫鍾銘栩。
我依然固執地尋找時間在他身上還沒有擦去的影子。
那段時光是我人生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我不想它丟了。
三點的巷子路燈失修。
我和秦風隔著五步的距離。
一前一後。
那年他把我背回來的時候,也是這種巷子。
他說他找到奶奶,就回來接我。讓我先在這裡等他。
秦風從來不騙我,一撒謊就騙一輩子。
「對了,」他醉酒有些大舌頭,「你都沒說你叫什麼。」
「不知道我叫什麼,你非跟我回家。」
「因為看你順眼,挺喜歡的。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我停住腳步。
背對著他,我好像比較有勇氣。
於是問出那個我不敢答的問題:「我像誰?」
「你像我妹妹。」
我已經在抖了。
「你發脾氣的時候,很像我妹妹。她經常壞脾氣,每次都罵很難聽的髒話。」
我小時候很乖,從來不罵人。
我知道他在說誰了。
我譏諷笑起:「你變態啊,喜歡自己妹妹。」
「她不是我親妹妹。我們是……」
「青梅竹馬。知道了。」我覺得今天的對話已經夠了。
我需要結束這場荒謬的鬧劇了。
「我叫李珍珍。李子的李。」
路燈「呲啦」一聲熄滅。
巷子全黑。
「李珍珍,」他念著我的名字笑起來,「真土真難聽。」
13.
秦風再次消失。
可能他覺得浪費時間在我這種村姑身上沒意思。
又或者,他只是因為自己妹妹傷心才找到我。
明明我才是他的第一個妹妹,現在倒成了替身。
我恨他,為什麼同樣是重逢,他可以用陌生人的身份與我相識。
而我仿佛從來沒有在他生命里留下印記。
我開始失眠。
那些兒時父親與我的快樂時光,他掐著我的脖子罵我野種的模樣。
愉悅與窒息並存,幾乎要將我燒死。
睜眼看到繼父望我的眼睛。
我只覺得噁心。
我開始拒絕回那個家,繼續住在老闆的店裡。
我媽不同意,說那是男人的店,住裡面算怎麼回事。
但繼父陰陽過我好幾次,我上夜班,不乾不淨回去會影響我那上學的弟弟。
「他跟你不一樣,」叼著煙的繼父摸著麻將教訓我,「你這種殘疾的,嫁個好人家就謝天謝地了,還想攀什麼高枝去讀書。」
明明我才是班級前幾名的孩子,卻要把讀書機會讓給倒數的混蛋弟弟。
這就是這個家裡的規則。
沒工作的繼父,窩囊的弟弟,因為性別卻成為家裡的主心骨。
能掙錢的我和我母親,卑躬屈膝。
我在努力攢錢,我相信我一定可以逃離。
秦風出現的插曲慢慢在我心裡沖淡,反而是他那個妹妹經常來店裡。
她很客氣。
無論誰給她送咖啡,她都會說謝謝。
穿著可愛的粉色套裝和她的朋友拍攝閨蜜照。
青春活力。
我總是躲在廚房望著,老闆就會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朝他坦然笑開,示意我沒事。
我沒有仇富的心態,只是羨慕她能上學,能玩樂,能做她想做的一切事。
不用打工,不用還債,不用逃離。
後來我才明白,我看的不是她,是秦風愛的模樣。
原來他喜歡的樣子,是這種幸福的女孩。
「姐姐,」她喊著我,「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拍一張。」
我詫異她怎麼看到廚房裡的我。
我緩慢地走出給女孩拍照,卻聽到她的朋友問:「這是你姐姐嗎?我記得服務員介紹寫著她才十九歲,比你還小兩歲呢。」
老闆給我們每個人都做了可愛的銘牌掛在牆上。
小公主臉色微變:「是嗎,真不好意思,我以為……」
早早步入社會,我臉上褪去了稚氣。
她認錯也無錯。
我搖搖頭說:「無所謂的,我長得早熟。」
她被我逗笑了。
拉著我非要給我拍一張。
戴著圍裙的我,傻乎乎地站在鏡頭前盡顯侷促。
我沒怎麼拍過照。
長期忙於生計,我沒有朋友,更沒有願意給我拍照的人。
從 8 歲起,再沒有一張記錄我成長的照片。
拍好的照片她沒發給我就著急離開。
我也不好意思要,等她出門才聽到一聲:「你叫什麼呀!」
「李珍珍。」
「我叫鍾臻。」
忠貞。
她的父母應該很相愛吧。
我像是想起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板。
秦風,她的小名叫什麼呢。
也叫臻臻嗎?
14.
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
我害怕地跑了兩天,終於熬到有人來修燈。
市政說是有人打給市長熱線,維修工罵罵咧咧說著破事多。
亮著的燈給了我幾分心安。
於是在防狼噴霧到手之後,我勇敢轉身。
不是秦風。
是個不認識的男人,或者是男孩。
我惡狠狠地罵著:「你要幹嘛!」
「沒啊,我就,回家啊。我不是壞人,你別,別嚇我。」
他看著傻乎乎的。
年紀估計比我還小。
「你住這附近?」
男孩點頭,指著巷子的那頭說:「就,就,就住那,那啊。」
舉著身份證,說著就報出自己的單元樓。
我長舒口氣。
後來幾次偶遇,我也跟男孩聊了幾句。
原來他也是高中畢業沒上大學。
在網吧工作所以那個點回家。
他有點結巴。
得知我耳聾後,迅速跟我熟絡。
繼父經常在那個網吧上網玩撲克,見到小結巴買的水果在我家勃然大怒。
他還指望我能賣個好價錢,罵著:「聾子配結巴。你倒是不挑!你今天去把酒吧工作辭了!聽到沒有!」
我不說話也不理他,我的沉默足以挑戰他自以為是的父權。
他發瘋般用繩子捆住我的手腳。
衣架打斷了三根。
我冷眼看他發狂,就是不說話。
連我那冷漠的弟弟都嚇到顫音,說著姐,你就低次頭吧。
我不會低頭,我沒有錯。
我媽回來就看到我一臉的血,驚呼著抱住我。
我沒有任何表情。
仰頭望著那個逐漸衰老的男人:「夠了嗎?夠了我要去上班了。」
我不知道我當時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在場三人同時愣住。
表情複雜。
我弟給我解開繩索,又懼怕火燒到他身上,迅速跑走。
我媽忙著跟繼父吵架,我疲倦地在衛生間洗去血漬,換衣服出門。
我需要錢。快了。快要攢夠了。
走出巷子,我的手臂劇痛。
有人拽住了我。
「你怎麼了?」
我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終於捨得出來了。」我苦笑。
他頓了頓,迅速回神問我:「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那晚我到家突然崩潰,拿刀折返至巷口。
路燈下面有煙頭。
那個牌子不是小結巴買得起的。
秦風上次在酒吧吧檯遺忘的香煙盒。
就是這個牌子。
15.
我轉頭看向秦風。
扯著嘴角笑卻一陣刺痛。
「好久不見了啊,鍾銘栩。」
一個名字就足以讓兩個人清醒。
看清我臉的那刻。
我聽到秦風罵了句髒話。
「誰打的!」
我沒有心思跟他玩這種遊戲了。
我連活著都這麼艱難,真的沒有心思陪這些有錢人玩什麼真真還是臻臻的替身遊戲。
「我要去上班了,請你放開我。」我沒看他。
「你都這樣了,上什麼班!跟我去醫院!」
「不是,鍾先生,你是不是救世主小說看多了?」我惱了,甩開他的手:「我得去掙錢,而且就這點傷,我沒那麼矯情。」
「先去醫院,剩下的後面再說。」
我跟木偶人般被他扯到副駕駛,風吹著我腫脹的嘴角,猶如一個個巴掌。
秦珍珍早就死了。
我到底在自我糾結什麼。
「你妹妹,」我沒來由地跟了句:「很漂亮。」
「嗯。」
「你上大學了嗎?」
「上了。」
「他們對你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工作呢,是在鍾家的公司嗎?」
他沒說話。
我以為他沒聽到,又重複了一遍。
他還是沒答。
我轉身看他。
秦風抽出支煙,抖著手點不著火。
我嘆口氣取過他右手的火機,「啪」地置於他的煙前。
明明被打的是我,他怎麼搞得跟他被打一樣。
我以為他是介意我問他這些,是把他當成了鍾家小白臉。
「我沒別的意思。」我覺得我還是要解釋一下:「你妹上次來店裡了。」
他的煙熄滅了。
他在哭。
我疑惑地盯著他,實在不明白他受了什麼刺激。
但下一秒,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膽怯地小聲問了句:「你……是不是認識我。」
車急剎停住。
他深呼吸,再次點燃那支煙。
似乎此刻,只有煙能讓他呼吸。
「不認識。」他扯過兩張紙胡亂擦著眼淚。
「是嗎,」我強笑了下,「也是,你這種人怎麼會認識我呢。」
「耳朵,」他遲疑著,「沒去看看嗎?」
我搖頭。
「是受傷還是……」
「都不是。」
我覺得這句話我得望著秦風的臉才能說出來。
這句我憋了那麼多年的話。
我眼睛直視著秦風,一字一句地慢慢說著:「我哥不要我的那天,我的繼父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我直接聾了。」
秦風的表情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人的臉怎麼會有那麼複雜的表情。
我都怕下一秒他給我跪下。
但我知道他不會,他是鍾銘栩。
我分得清楚。
16.
那天我在醫院坐了很久。
拍了張自拍發給領班說我被車撞了,請了一晚的假。
秦風在為我奔波,我意外地開心。
我不喜歡醫院,因為醫院只有我一個人坐著。
但現在,我好像沒有那麼討厭了。
秦風拿著膏藥和棉簽向我走來,坐在大廳里就給我上藥。
右邊的老阿姨戲謔年輕情侶感情好。
我臉微紅,他卻跟聽不到一樣仔細給我擦著傷。
如果沒有那場被拋棄的事件,可能我會抱著他的手撒嬌,說著哥,好疼。
可現在,我已經說不出那種嬌氣的話了。
兩人就這麼沉默坐著,直到秦風說要不要去吃飯。
我點頭,補了句我請好假了。
他狐疑看我一眼,沒說什麼。
本來以為他會帶我去什麼高檔餐廳,沒想到只是一家麵館。
小時候秦風做飯很難吃,他總是給我煮麵。
坐下時,他喊著老闆不要給我放香菜。
我玩著手邊的筷筒,忽然指著斜對面的廟宇說:「要不要去逛逛?」
「吃完再說。」
廟很小。B 市沒景點,只是當地人會來拜拜。
我虔誠地三跪九拜。
秦風就這麼站在我身後。
他不拜。
道長喊他幫忙搬把椅子,我才小聲念著:「願秦風事事順遂。」
我總是因為十四歲的誓言做噩夢。
以至於每次路過寺廟,我都會拜一次。
結束後我跟他並排在街上走著。
沉默著從傍晚走到月亮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