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身後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陳澄。」
我回過頭。
是沈覺。
他沉著臉看著我從周澤鑫的車上下來。
語氣里透著冰冷的不悅。
08
沈覺似乎在外面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地上零星散落著幾個煙頭,還有一支星星點點,顯然是剛被掐滅。
他從倚著的門邊站起,幾個跨步走到我的身邊,身上帶著寧城夜晚特有的寒氣。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剛下車的周澤鑫身前,低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開口問道:「他是誰?」
我和周澤鑫兩個人都一愣。
才明白,沈覺是問給我聽的。
氣氛突然之間變得有些怪異。
對上周澤鑫茫然無措的目光。
我連忙反應過來,對他介紹道:「這位是沈覺,是我的……哥哥。」
「對,是我哥哥。」我再次確定。
又向沈覺介紹:「這是我的朋友,周澤鑫。」
周澤鑫聞言伸出手:「原來你是澄澄的哥哥啊!您好您好!初次見面!」
他頗為殷切地對沈覺打著招呼。
然而沈覺卻掃了一眼他的手,既沒有回禮,也沒有多餘的客套話,看他的眼神里甚至透著些不屑。
氣氛再度尷尬。
我不知道沈覺這是在鬧什麼。
我只好轉移了話題,和周澤鑫聊了幾句。
一旁的沈覺存在感太強。
周澤鑫實在不適,就對我揮了揮手機說:「那我先走了……晚點電話聯繫?」
我點點頭說:「好。」
等到他驅車離開後,才和沈覺轉身一起進了小區。
09
老房子沒有電梯,步行也是老舊的感應燈。
有時兩個人的腳步踏得重了,暖黃的燈光就會亮起。
踏得輕了,樓道里就昏暗得只有窗外月光。
影子時隱時現,昏暗交纏。
我和沈覺就像以前上學時候一樣,我在前,他在後。
影子交疊時,他問我說:「這就是你媽媽給你找的那個相親對象?」
「是。」
「你覺得怎麼樣?」
「還可以。」
沈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樓梯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啪的一聲,感應燈熄滅。
黑暗裡,又響起他帶著嘲諷的聲音:「你今天沒穿高跟鞋,是怕和他站一起的時候太尷尬嗎?」
這句話的指向性太強了。
我忽然有些生氣:「沈覺,身高不是每個人生來就有的天賦,而且長得高又不代表人品好,懂得尊重別人是件很難的事嗎?」
我不知道周澤鑫哪裡惹到他了,以至於讓他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這樣冷嘲熱諷。
沈覺卻仿佛仍舊抓不到重點:「你為了他在跟我發脾氣?」
我氣笑了。
就連這年久失修的燈也同時在氣我,我這麼大的聲音都沒有將它喊亮!
沈覺就站在我下面兩層的台階上。
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側的臉,剩下的部分隱藏在黑暗裡,讓我根本無法分辨他此時的情緒。
只是他周身冷然的態度無所遁形地從他那邊傳了過來。
我們兩個就像僵持住了一樣,面對面地站著,誰也不肯退讓。
或許是我喜歡他的心不再,不想再與他多爭辯。
便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表示:「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先回去了。」
轉頭掏出鑰匙開門,關門回家。
10
進屋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想不明白沈覺到底在鬧什麼?
明明是他自己當年說不會喜歡我的,只把我當親人看待。
如今也是他質問我:「陳澄,你真要跟這種人談?你現在的眼光差成了這樣嗎?」
「我的眼光哪樣?」
「你喜歡過我,怎麼會看得上這種人?」
「可我現在不喜歡你了!」
「好,陳澄,這是你說的,你千萬不要後悔!」
沈覺看向我的目光仿佛帶刺。
他緊抿著唇,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
簡直不可理喻!
11
我和沈覺自然就陷入了冷戰的狀態。
放在以前,我會主動地去找他和好。
現在,我並也沒多餘的時間理他。
回來後,我和許久不見的朋友們約了幾次飯。
又忙著跟著我爸媽去各種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親戚家串門。
這期間周澤鑫一直在鍥而不捨地約我:「有時間的話一起出去玩?」
我不斷地找藉口拒絕。
他乾脆直接問到了我媽那。
沒辦法,抽空之餘,我和周澤鑫的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媽對此很高興。
連夜給我的那些姨們打電話,分析我和周澤鑫八字的可行性,什麼時候結婚又是最佳的黃道吉日。
我和周澤鑫這段時間去了寧城的很多地方。
現代男女之間的見面也無非吃飯、電影、遊樂場。
他也曾試圖邀約我自駕去周邊的市區幾日游,我心裡實在接受不了,就拒絕了他。
但有一天路過我母校寧城三中的時候,周澤鑫說他曾經跟我一屆,倒是讓我有些錯愕。
「那時候你就算見過,也肯定不記得我,我就是個校園邊角料。」周澤鑫憨厚地撓了撓頭。
他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你,還有你哥,呃……就是沈覺。」
「那時候其實我特別羨慕你們,每天都特別多的朋友,開心又熱鬧!」
那天從周澤鑫嘴裡,我聽見了從第三視角的我的青春。
很新奇,也很有出入。
比如他說,只要看見我,不出十米,肯定能看見沈覺。
但其實是我當年總會下意識地尋找沈覺。
又比如,高二那年沈覺為了我跟一個男生打架,差點背了處分,被全校通報批評。
實際是那個男生喜歡的女孩看上了沈覺,我在勸架時他推了我一把,罵沈覺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給沈覺氣破防了。
............
這天和周澤鑫難得聊了挺長時間。
晚上回家的時候正好遇見沈覺的媽媽。
見我回來,她奇怪地問我:「澄澄,你最近怎麼沒和小覺一起玩啊,你倆又吵架了?」
晚上還收到了和沈覺共同朋友的微信。
問我:【橙子,你和沈覺又鬧彆扭了?他怎麼這幾天一直躲我這喝酒啊,喊你來他也不讓。】
似乎所有人都認為,我只是和從前一樣。
和沈覺又吵架了。
12
第二天我去機場接閨蜜任佳。
她自從聽說我有和周澤鑫往下接觸的打算,就迫不及待地提前回了寧城。
晚上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她不斷地提問著周澤鑫。
問題刁鑽得周澤鑫滿頭大汗,一整個手足無措。
任佳就趁著偷笑的功夫問我:「真就跟個木頭似的,怪不得沈覺說他是個平平無奇的老實人,老實人可有巨毒啊!你真的考慮好了?」
我笑著沒好氣地掐了她一把,嘆了口氣。
考慮好了怎麼樣,沒考慮好又怎麼樣。
對我爸媽來說,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他們的任務一樣。
到了什麼歲數,就必須做什麼事。
這頓飯由於任佳的存在,不再讓人覺得枯燥無聊。
只是吃到一半的時候,任佳忽然撞了撞我的胳膊,示意我抬頭。
我抬眼望去。
是沈覺和他的朋友。
他們剛從門外進來。
他的視線掃了一圈,在吵鬧聲中,直直地看向了我們。
任佳低下頭,小聲和我蛐蛐著:「這也太巧了吧,他該不會是故意來找你的吧?」
我搖了搖頭,說:「不會。」
任佳撇撇嘴:「我看不一定。」
不出意外,我們和沈覺他們拼了桌。
後半場的飯吃得詭異又安靜。
散場時,周澤鑫習慣性地要送我回家。
沈覺站起來,攔住了他,沒什麼情緒地開口:「不用你,我和陳澄一起回去。」
「哦,對。」周澤鑫尷尬地站著:「忘了你們住得近了。」
我對他示意沒事,也確實是不想多麻煩周澤鑫。
一群人道別後,就各自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我和沈覺一直相對沉默。
今天的寧城很冷,沈覺時不時地調高暖風,才阻止了車窗上霧。
大概行駛了十多分鐘。
他忽然側過身,從後坐上拿過了一個類似禮盒的東西,一邊盯著車流,一邊遞給我,讓我:「拆開看看。」
我有些奇怪:「是什麼?」
沈覺聞言嘆了口氣,說:「生日禮物。」
「前幾天我有個客戶正好在隔壁的北市,我就去了一趟,順便給你買了這個。」
「陳澄,你已經忘性大到忘記自己的生日了嗎?」
我「哦」了一聲,確實是忘了,說了聲:「謝謝。」
沈覺打了下左轉向燈,單手回正了方向盤,拐進了新的道路,問我:「我的呢?」
我轉頭:「什麼?」
沈覺又問了一遍:「陳澄,我的生日禮物呢?」
我一怔,才想起來,我們兩個的生日只隔了兩天,所以以前生日都是一起過的。
每到這個時候,我們都會互換禮物。
這一天,也曾是我最期待的一天,因為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將想要給沈覺的東西送給他。
看他身上戴著我織的圍巾,穿著我選的襯衫,噴著我買的香水。
可今年……
那些我曾記得最清楚的事,不知何時,也竟開始淡忘。
我越發地對沈覺不在意起來。
興許是我半天都沒有說話。
沈覺的態度也冷了下來:「陳澄,你不會忘了我們的生日了吧?」
車裡原本緩和的氛圍一時又回到了前幾天我們冷戰的時候。
車開到了小區樓下。
我開了門,沈覺卻沒有要下車的的意思。
想起他媽媽早上交代給我的任務,我問他:「你不回家要去哪?」
沈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去楊慧雯那。」
我一愣。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開。
卻不是為了這件事。
而是:「不好意思,你的禮物我忘記了,過兩天會補給你。」
隨後下了車,走進小區,沒有再看沈覺一眼。
.................
13
沈覺從未覺得自己可以這麼煩躁。
從三個月前開始,就沒有一件事順他的心。
先是陳澄不再秒回他的消息。
她說是工作忙,忘記了。
好,沈覺接受這個解釋。
她忙,那他就去找她。
可沈覺在樓下抽沒了半包煙,電話仍舊沒有打通。
讓小區保安在物業群里幫他問一下陳澄在不在家,得到的回答是她在睡覺,把手機調了靜音。
沈覺忍著火氣讓她看見了給自己回個消息。
一連三天,就連 10086 的簡訊響起都被他秒點開查看,陳澄卻一直沒動靜。
沈覺氣笑了,乾脆把手機開飛行扔在了桌上。
抽根煙冷靜了下來,還是關掉了飛行模式。
楊慧雯跟他說:「這是因為澄澄是個有分寸和邊界感的姑娘。」
沈覺想起十八歲那年發現她對自己的喜歡,一時沉默無言。
沈覺一直覺得,自己是把陳澄當做妹妹,當做家人的。
他們彼此陪伴著度過了將近一半的人生。
他無法想像,他們成為戀人,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情侶是會吵架,會鬧矛盾,會分手的。
沈覺無法忍受和陳澄形同陌路。
一想到未來沒有陳澄的日子,他就煩得想要砸東西。
所以他拒絕陳澄。
又不願遠離她。
甚至明知道在陳澄最喜歡他的那年,他覺得長痛不如短痛,選擇了和追求他的楊慧雯在一起了。
顯然這段感情開始得倉促,結束得也很倉促。
楊慧雯當年和他提分手的時候,說他的心思就沒在她的身上。
「沈覺,和你在一起我感覺不到一丁點戀愛該有的樣子。」
那時候沈覺也思考過很久,覺得自己確實愧對於楊慧雯。
所以當楊慧雯提出復合,以應付過年她家裡的催婚相親時,他沒有拒絕,因為他同樣也有這個需求。
但沈覺千想萬想都沒想到,陳澄竟然答應了!
陳澄她竟然答應了相親?
他還記得前幾年任佳被家裡押著去相親的時候,她曾一臉鬱悶地吐槽:「這來相親的都是些什麼奇葩,以後我媽打死我我都不去!」
可現在,她卻坐在桌前,平靜地說著她打算和那個男人接觸試試。
說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就會往結婚的方向考慮。
沈覺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時炸得他一片茫然。
什麼叫可以談談試試?
什麼叫打算結婚?
那個周澤鑫不僅五五分,還沒有穿上高跟鞋的陳澄高!
長相更是扔到人堆里都發現不了的存在。
整個人簡直平庸到不能再平庸!
怎麼就還可以了?
陳澄她該不會是眼睛壞了吧?
她不是顏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