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我爸馬上就要答應下來。
我趕緊發了個信息給他。
被手機的聲音一震,我爸總算沒有一口答應。
「媽,這事……我想想辦法,一定給您裝。」
我奶的哭聲像關了閘,瞬間收了。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話題陡轉:「樂樂今年二十了吧?該找婆家了。
「媽,樂樂才大二!」
我爸驚呼一聲。
「上出來有什麼用,」我奶白了我爸一眼。
「這裡我住不慣,我回你哥家去,你哥這些年伺候我不容易,你別跟他對著干。」
「對了,你侄子的五十萬彩禮你也上上心,明年開春就要。」
我奶走出門還不放心地回頭又叮囑道:
「你親口答應的,可不許賴帳。」
5
奶奶走了。
徒留我爸在原地發愣。
我媽走過去安慰我爸。
我跟我哥悄悄地出了門,在鎮上買了點東西,連夜去了村長家了解情況。
等我們回去的時候,我爸已經被我媽安慰好了。
「咱們明天把年禮提前送了就回去吧,這年咱們自己在家過。」
「至於這個彩禮,他們想都別想,這個錢到時候給樂樂當嫁妝,我絕不會便宜他們一分一毫。」
我爸一錘定音。
我媽在一旁長舒了一口氣。
這些年,每年回來,她就像我奶奶的免費保姆和移動錢包。
被指揮著買東買西,拎著大包小包走山路,還得賠著笑臉聽「這是為你們好,免得被人說忘本」。
每次回我們自己家,我媽都得歇半個月才能緩過來。
我爸還總覺得我奶說的有道理。
反正一年也就這一次,我媽不想為這事跟我爸吵,也就忍了下來。
這次終於可以過一個舒服年了,她怎麼能不高興呢?
可那點喜悅在看見我爸低垂的頭、滄桑的臉時消散了。
任誰突然得知這麼多年傾心相待的家人只是為了錢,心裡也不會好受。
「我哥就是被我媽慣壞了,明天去看完其他親戚,咱們就走。」
「樂樂,車修好了吧?」
「修……」我看到我爸臉上又揚起自信的神色時,到嘴邊的話又拐了彎:
「還沒有,說是最快得明天下午才能修好。」
我爸哦了一聲,回房睡覺去了。
小旅館不隔音。
我半夜都聽到他和我媽說起其他親戚的好。
我在心底暗嘆一聲:明天估計我爸會更失望了。
不過沒關係,我和我哥還有個驚喜沒告訴他呢?
等他回去知道後應該會有些慰藉。
天剛亮,我爸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的那些兄弟姐妹,催著我們趕緊洗漱吃飯。
到了大姑家,我們剛把東西提下來,大姑上下打量了一眼就冷了臉準備關門。
「三弟啊,不巧我們這會要出去呢。」
我爸臉上的笑意淡了,「沒事,我給你們買了點過年的禮物,放下就走。」
大姑瞟了一眼,眼裡的嫌棄意味更重:「別,這東西你們留著自己吃吧,我們家可不吃這些垃圾食品。」
說完當著我們的面關上了門。
我爸黑著臉,又往我二伯家走。
他勉強笑了笑:「我二哥從小跟我最好了,他就不會像大哥大姐那樣。」
可惜的是,二伯不在家。
二伯母倒是招呼我們去吃飯,坐了半天卻連水都沒倒一杯。
大概是聽到我奶打電話說了。
我爸把禮物往前放了放:「這是我一點心意,就……」
話還沒說完,二伯母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皮笑肉不笑地說:
「我和你哥都有三高,享不了這福,你們拿回去吧!」
她說著,還開始抹起不存在的眼淚:「你二哥沒本事,賺不了錢,這大過年的還在給人家當小工賺錢,家裡幾張嘴要吃飯,這錢啊是真不禁花。」
去年我爸拿的阿膠燕窩她可不是這麼說的。
「還是弟弟想著我們,我和你哥辛苦一輩子也就能沾點你們的光。」
現在她一看我們可能落魄了,忙不迭就想把我們趕出去。
生怕沾染上我們分毫。
6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爸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拎著東西轉身就走。
「我妹妹肯定不一樣,從小她都是在我背上長大的,她肯定跟這些人不一樣。」
我爸連說了兩個不一樣。
好像在說服我們,更像在說服他自己。
我同情地跟我媽交換了個眼色。
我爸對小姑一向是最照顧的。
自己讀出來不算,還讓小姑也讀書。
可惜,小姑讀著讀著就跟班上的男同學好上了,回家結婚生子了。
這些年,我爸對小姑一直有種愧疚感。
覺得是自己沒把她照顧好,沒跟她說清楚讀書的好處,才導致她被男同學騙。
所以這麼多年,每年都給小姑錢。
小姑家裡要添置東西,只要告訴我爸,我爸都會幫忙。
甚至小姑的兒子要補習,我爸都幫著報名師網課,給他買電腦。
他們一家也顯得最親近,一口一個「三舅」叫得親熱。
要不是我撞見堂弟說:「等我三舅在大城市給我買房呢」,還真以為他們懂感恩。
帶著滿腹思緒,我們到了小姑家。
出乎意料的是,小姑熱情地接待了我們,還招呼我們進去吃飯。
我爸高興地說:「還是妹妹好,我這麼多年沒白疼她。」
我看了眼,小姑家裡我爸給買的電視、沙發還有門口那輛車,一時不知道小姑是哪裡好。
吃完飯,我們剛開出去一段路,我爸就覺得給小姑錢少了,準備把車子裡剩下的幾個禮盒全給她。
剛折返回去,就看見我們送的東西被扔在了大門外的水坑裡。
小姑還在家跟小姑父大聲說:「三哥真的窮了,你看他送的這東西狗都不吃,真是浪費我一頓好飯。」
我爸臉徹底黑了。
沉默地撿起水坑裡的牛奶,擦去泥水,塞到後備箱。
一路上我爸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去還了車,把我們自己的車開回來。
我爸也絲毫沒有高興的樣子。
這時奶奶打來電話:「明天早上過來一趟,我告訴你們個好事,讓樂樂打扮得漂亮點。」
我爸想著要回去了也跟奶奶說清楚,也就答應了。
我直覺沒好事。
可看我爸恢復了一點精神,我們也不好說。
只是默默地,我又把那輛破車租了回來。
大伯一改之前的模樣,笑著恭喜我們。
我爸不明所以:「喜從何來?」
大伯笑笑不吭聲,只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直到奶奶跟一群陌生人進來,我們才知道,我奶要給我介紹相親對象。
「讓孩子們見見,合適的話就把證領了。」
我奶一臉笑容。
7
我爸黑著臉起身要走,被我那些叔伯七手八腳按回座位。
「大過年的,就當陪陪媽!」
他掙不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吃完立刻走。」
筷子還沒動,奶奶就領著一個流里流氣的男人進來。
「瞧,多精神!跟樂樂天生一對!」她笑得像朵老菊花,「人家縣裡有房,爹媽年輕能帶孩子!」
我爸把筷子一撂:「我女兒的事,不用別人操心。」
「先定下來嘛!」大伯母假意勸道,「知根知底多好!」
「就是,」二伯附和,「外頭人你哪看得清?」
七嘴八舌中,我爸被吵得臉色鐵青,忍無可忍:「他是做什麼的?」
「人家可是吃過公家飯的!」奶奶搶答,滿臉得意。
「現在自己干,一年能掙十好幾萬呢!我看今天就定下,先辦酒!」
她拉著我爸,壓低聲音:「彩禮三十萬,我替你保管二十萬,剩下十萬給你大哥辦婚禮,自家侄女,他肯定辦得風風光光!」
我冷笑一聲:「是公家飯,剛放出來吧?」
我爸猛地站起來,指著奶奶,聲音都在發顫:「你……你給你親孫女,說個坐過牢的?!」
「那咋了?」大伯母事不關己地說,「國家都改造好了!你還不能給人一個機會?」
我媽尖叫一聲,衝上去就給了大伯母一耳光:「這種『好機會』留給你閨女去!」
場面瞬間炸了。
大伯母嚎叫著撲上來,被我媽揪住頭髮。
我哥立刻衝上去幫忙,死死架住想衝過來的大伯,我則護在我媽身側。
奶奶和小姑假意拉架擠過來,手卻偷偷往我媽身上掐。
混亂中,我早就磨尖的指甲派上了用場,朝著那幾隻不老實的手狠狠撓了過去。
「哎呦!死丫頭片子敢撓我!」
「打人了!反了天了!」
哭喊聲、咒罵聲、勸架聲,還有凳子倒地的哐當聲,響成一片。
8
關鍵時刻,村長帶著人趕到了。
「你們幹什麼?」
村上的幾個幹部把我奶奶家的人拉開數落。
「有什麼不能解決的我們去派出所說!」
我奶一下被鎮住了。
「我好心給孩子說了門親事,他們不領情還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兒子打老娘啊!」
她往地上一坐就開始哭嚎。
村幹部額頭的青筋直跳。
「好好說話!」
被村長一吼,奶奶瑟縮著往後退了兩步藏到大伯身後。
想了想又探出頭:「我自個兒的孫女,我讓她嫁誰,她就得嫁誰,這是規矩懂不懂?」
這話聽得村長皺眉:「老嫂子!你這可是犯糊塗了!現在國家法律最大!包辦婚姻就是違法!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派出所真得來請你!」
「違……違法?」我奶像被這兩個字燙著了,徹底愣住。
她不懂什麼法律,但她怕「派出所」。
看鬧劇結束,我爸一刻也不願意待了,拉著我們就走。
我奶急了,指著我們大喊:
「站住!我鎖在柜子里的五萬塊錢不見了!就你們來過,肯定是你們偷的!」
「這五萬塊,不,十萬塊不給我,休想出這個門!」
我爸氣得捂住心臟。
「上個月你才說過你沒錢了讓我給你打點零花錢,這麼一個月你就有十萬了?」
「那你別管,我其他幾個兒女孝順,他們給我的!」
我奶梗著脖子嚷嚷。
幾個姑伯齊齊點頭。
「對,是我們給媽的。」
「老三,不是我說你,一年到頭你都不回來兩次,媽有病都是我們幾兄妹照顧。」
「你不說給錢怎麼能拿媽的錢呢?」
小姑一臉的不贊同。
好像他們都是好人。
村裡的鄰居也指指點點。
平常大家看到的是我奶一直住我大伯家。
生病也是我大伯帶去看的。
再加上我奶逢人就說還是老大孝順,又給她花錢又肯出力的。
絕口不提她看病的錢是我爸出的。
她住的這個我大伯家的房子也是我們掏了一多半的錢。
圍觀的都在勸,說都是一家人,拿了還回來就好了,沒必要鬧成現在這樣云云。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