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也有急事要跟他當面說——
因為姨媽推遲了一月,我剛才去驗了血。
報告出來了……我懷孕了。
同時拿到手的,還有我的抑鬱跟蹤檢查報告。
儘管一直在吃藥,可還是加重了。
我把兩份報告折好,揣到兜里。
在醫院走廊里,昏昏沉沉地坐著。
昨晚一夜沒睡,心臟有些不舒服。
一直等到快到三點,我才起身朝沈晴說的私人病房走去。
沈晴說過,三點去。
三點,好戲才登場。
去早了去晚了,怕是都不合適。
6
來之前,我就有預感。
我可能真的要失去顧川了。
顧川沒說錯,我是離不開他。
所以,過去我哭、我鬧,我極盡掙扎。
怕失去在這人間僅剩的溫情。
可如今,看著眼前沈晴精心為我安排的好戲。
我突然發現,真到這一天時。
我失去了所有情緒。
6
私人病房裡,他倆剛從衛生間出來。
沈晴唇角口紅暈得厲害,臉上潮紅還未消散。
我推門而入。
她嚀著嗓子,驚叫一聲,躲到顧川身後。
顧川看到我,像看到了怪物,將她緊緊護住。
「方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還能是什麼樣?
我神色平靜,一句話沒說,直接去了衛生間。
地上的一灘痕跡刺人眼帘。
鼻際間,揮之不去的繾綣味讓人噁心。
顧川緊跟著我進來。
情急之下,他第一反應竟是捂住我的眼。
「黎黎,你先別激動,聽我解釋。」
可很快,他發覺出了不對。
我沒有激動,反而平靜得可怕。
掙脫開他的懷抱。
我回到病房。
沈晴捏著被子嗚嗚哭著。
見我出來了,抬起紅腫的眼。
「黎姐,是我的錯,是我勾引的川哥,你別生氣。」
生氣?她倒提醒我了。
過去,顧川總說他倆清白,沒有男女之事。
那時候我都會難過到發瘋。
如今,證據確鑿,我確實應該生氣。
可除了累,我沒有其他感覺。
靜靜站著,像被抽走了靈魂。
顧川在身後喚了我一聲。
「黎黎,你還好嗎?別嚇我。」
我沒回頭,低聲回了他三個字。
「我很好。」
然後,緩步走上前。
猝不及防,抬手扇了沈晴一耳光。
我用盡了力氣,掌心傳來微麻。
——再累,打人的力氣還是有的。
沈晴哭得更厲害了。
顧川過來拉我。
然後,啪啪兩聲脆響。
他也挨了我兩巴掌。
顧川把我拉了出去。
7
「打爽了?」
走廊里,顧川抬起我的手,看了看紅腫的手掌。
「用了這麼大的力氣,自己也疼吧?」
我沒回答他,抽回手。
顧川突然上前輕輕抱住了我。
沙啞著嗓子。
「黎黎,沈晴得了重病,時間不多了。」
絕症?時間不多了?
一切都變得分外荒謬起來。
我掙脫開他的擁抱,靜靜看著他。
「她得了絕症,你是特效藥嗎?把自己送她嘴邊?」
顧川臉色煞白。
「我們沒有發生實質關係,確實發生了點意外狀況。但黎黎你相信我。那是……我自己解決的。」
沈晴誣陷我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信她。
事到如今,他卻叫我相信他。
「不過我知道,意外也不應該發生的。對不起,是我不好,但她說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指望了。做人還是要有點同情心的,不是嗎?黎黎,我們還有一生可以在一起,可她,只剩這點時間了。」
「給我一個月,好嗎?然後,我會給你最盛大的婚禮。」
口袋裡的報告,被我攥得發皺。
沉默之後,我還是點了點頭。
顧川晦暗的眼亮了亮。
「黎黎,我就知道,你是經歷過生死的人,不會鐵石心腸的。」
「婚禮的事,一切照舊安排就行,想要什麼就買,我的卡,你還是隨便刷。」
我再次點頭,笑了笑,對他說了聲好。
顧川有一瞬的失神,抬手想摸我的臉。
「好久沒見你笑了。還是笑起來好看。」
是啊,好久沒笑了。
我躲開顧川想觸碰我的手,淡淡道。
「以後我會照顧好自己,爭取每天都笑。」
顧川的表情滯了滯,似乎驚訝於我的平靜。
但又迅速補充道。
「這才對,我也會照顧好你。」
可下一秒,他身後傳來低低的呼喚聲。
沈晴出來了。
站在門口,怯怯地朝顧川嚶嚀了句。
「哥哥,我有點不舒服……」
哥哥?
從開始,她叫顧老師。
到後來的阿川。
再到如今的哥哥。
他倆漸行漸近。
我和顧川卻漸行漸遠。
我試圖拉回他。
但所有的努力。
都在這一天,徹底被證明成笑話。
顧川疾步朝沈晴走去,聲音里溢滿焦急。
「哪裡不舒服?」
旋即,他又反應過來般。
「你等等,我先陪方黎去拿藥……」
原來,他還知道我今天是來拿藥的。
可等他追過來時。
我已經轉身邁入了電梯。
電梯門徹底關上後。
那張無比熟悉的臉消失在眼帘。
終於,錐心刺骨的難過朝我襲來。
我扶著額頭,臉色蒼白。
腦間一片混沌,幾欲暈厥。
旁邊站著的阿姨投來關切:「姑娘,沒事吧?」
我擺擺手說不要緊。
緊緊握著拳,扶著電梯的把手站穩。
心裡有聲音響起。
方黎,從此,你徹徹底底是一個人了。
8
回家吃完藥後。
在浴缸里放了熱水,我泡了很久。
然後擦乾身體,去床上一覺睡到了天亮。
極致的難過後,是極致的疲憊。
我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好的覺了。
起床後,醫生的話還是在耳邊響起。
「方小姐,照顧好身體,才有利於更好地康復心靈。」
儘管身體還是沒有力氣。
我還是強打起精神,去樓下早餐店吃了早餐。
回來的路上,看到路邊賣鮮花的大爺。
他熱情地朝我打招呼,問我要不要買一束。
我站停。
一桶桶鮮花看過去。
目光最終停留在白玫瑰上。
顧川最喜歡白玫瑰。
他說喜歡白玫瑰的純情,一如他生命中的我。
於是,家裡常年訂的花都是白玫瑰。
「姑娘是喜歡白玫瑰嗎?白玫瑰最純情了!來一束?」
大爺的話把我思緒拉回。
我搖了搖頭。
撫過白玫瑰,手最終落到旁邊開得恣意的向日葵上。
「要一桶向日葵。」
大爺高興壞了:「哎呦!頭一次見買花論桶買的!向日葵好呀!熱熱鬧鬧的!」
他邊收拾花,邊又問我:「姑娘,我天天來,怎麼沒見過你?」
這半年以來,我甚少出門。
難過的時候,常常會拉上窗簾,把自己悶在暗無天日的房間。
大爺直接把桶整個兒塞到了我手裡,又往我懷裡塞了束百合。
「你把桶帶走就好!下次買花的時候再拎過來還給大爺就行!」
沉甸甸的桶被遞到我手上。
大爺臉上洋溢著亮堂的笑。
「姑娘,你臉色也太蒼白了,得多出來走動走動才好!大爺再送你束繡球吧!跟向日葵多搭配。日子,就是要花團錦簇!這天兒一天天暖和起來,多出來曬曬太陽,以後,常來大爺這裡買花啊!」
是啊,最近天氣漸漸回暖,陽光濃烈起來。
我眼眶熱了熱。
一股久違的平和感,滑過我心間。
我笑著答應了大爺。
回家後,我把所有白玫瑰都丟進了垃圾袋。
到處插上向日葵,又把家裡收拾了一遍後。
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9
昨天離開醫院前,我去預約了流產手術。
醫生打來電話,和我又確認了一些細節。
我一一認真作答。
手術最後定在了三天後。
掛了電話,手機又再次響起。
是顧川的。
響了很久,我沒有接。
聊天框彈出了他的消息。
【怎麼不接電話,有乖乖吃早飯嗎?】
可同時,沈晴也發來了照片。
是一束濃艷的紅玫瑰。
她竟也打來語音。
我想都沒想,就接了起來。
如今,她徹底不裝了,聲音滿滿活力。
語氣挑釁,一點都不像將死之人。
「姐姐,阿川送我的紅玫瑰好看嗎?聽說你答應了讓阿川陪我一個月?謝謝你哦。可你信不信,就這一個月,我就能讓他這輩子再也離不開我。」
我聲音無比平靜。
「好啊,打個賭吧,你贏的話,我就和顧川徹底分手,這輩子都不會再聯繫。」
我回應得太快。
以至於電話那邊,沈晴愣了愣才問。
「……怎麼賭?」
我笑:「給我個收件地址。」
「他送你花,我送你婚紗。」
「就賭一月後,婚禮上的兩個新娘,他會選誰。」
所謂的絕症,是沈晴騙顧川的。
我能看出來。
身為醫生的顧川卻看不出來。
是真的看不出來嗎?
怕是終於找到了光明正大去照顧她的理由。
沉浸其中,不想戳穿罷了。
既如此,就算再累。
我也要陪他倆唱完這場大戲。
10
從醫院分別回來後。
我就一直沒有回覆顧川的消息。
過了兩天,顧川回家了。
玄關處,他邊換鞋邊道。
「黎黎,之前我們訂的婚紗從巴黎運過來了,今天去試試吧?」
「改天吧,今天我有安排了。」我淡淡道。
顧川抬頭,發現我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
「什麼安排?這是準備去哪?」
我沒搭理他,拎了包,自顧自往外走。
卻被他一把拉進了懷裡。
「黎黎,沒聽到我說話嗎?有什麼安排不能該天嗎?」
他力道很大,我掙扎不過。
只好抬頭,定定地看向他,
「顧川,前段時間我求過你多少次,叫你陪我一起準備婚禮的事,你都說沒空。現在怎麼這麼主動?」
顧川聲音柔下去,試圖解釋:「前段時間是我不好,這不是現在補償你……」
我迅速打斷他。
「是補償我,還是補償你所剩不多的良心?心裡有愧,想起我來了?」
顧川臉上的溫柔僵住了。
我想快速擺脫他,只好忍下不耐煩,笑了笑。
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阿川,縱然你背叛了我,我也會原諒你,因為我愛你。」
「可是你也要體諒我,我今天約了心理諮詢。」
話畢,顧川微微一愣。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問:「黎黎,你……怎麼突然就原諒了?」
是啊,怎麼突然就原諒了。
可事實就是這樣。
當結果真的不能再壞後。
或許應了那句話——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但心死的同時。
今天,再看到顧川,看到他懷裡那束白玫瑰。一股新的情緒湧上了我的心頭。
是恨意。
這股恨意,遠比之前怕失去顧川的畏懼強烈。
也比知道再也回不去時的難過洶湧。
這一年來,我的世界一直是灰色的。
當這股恨意衝上心間。
讓我覺得新鮮,讓我想緊緊攥住。
憑什麼呢?
傷我至此,卻還要纏著我,要我大度?
顧川,既如此,你值得我最猛烈的報復。
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因為離不開你。不是你說的嗎?阿川,離開你,我會死的。」
聞言,顧川一把抱住了我。
他聲音顫抖。
「黎黎,我知道,我知道你愛我,離不開我。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證,這輩子,唯這一次。」
他懷裡殘留的白玫瑰香味讓我反胃。
顧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黎黎,明天開始,我可能會比較忙,所以今天才著急帶你去試婚紗……」
我推開他,善解人意道。
「嗯,你忙你的就行,婚紗我自己去試。」
顧川摸了摸我的頭。
「黎黎,一個月後,你將是我最美麗、最善良的新娘。」
善良?
我笑了笑。
乖巧地點了點頭。
11
顧川走了。
到了醫院後,我收到了沈晴發來的連結。
這次,她不更新朋友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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