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我看著窗外,「零零總總二十多萬吧。」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太多了。」
「多嗎?」我歪頭看他,「阿姨喜歡,大家開心,最重要。」
王秀蘭立刻接話:「就是!深深你怎麼這麼小家子氣!寧寧願意給我們花錢,那是她的孝心!」
林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沉默了。
我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刷的是你的……」
話還沒說完,被王秀蘭打斷:「你們小兩口說什麼悄悄話呢?」
「阿姨。」我甜甜地說,「我在跟林深討論下午去哪裡玩呢。」
王秀蘭欲拒還迎地客套了一下:「哎呀,已經讓你花了這麼多錢了……」
「應該的。」我笑得更燦爛了,「您未來兒媳婦孝敬您的。」
6
午飯去的是一家網紅海鮮酒樓。
服務員拿來菜單。
「這個龍蝦每人一隻!」
「東星斑來一條!」
「帝王蟹來一隻,要大的!」
「再來兩瓶茅台!」
點菜的是林深的爸爸,嗓門洪亮,一副做東的架勢。
我默默算著價格,這一桌下來得上萬了。
服務員小心翼翼地問:「這些海鮮都是時價,您確認要點嗎?」
「點!我兒媳婦有錢!」王秀蘭大手一揮。
林深坐在她旁邊,怎麼拉都拉不住。
菜上齊了,茅台也開了。
男人們開始推杯換盞。幾杯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大伯打著酒嗝說:「葉鈞寧啊,這次可真是謝謝你了!我們這種小老百姓,一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酒店,沒吃過這麼貴的飯!」
大舅接話:「可不是嘛!林深有福氣,找到你這麼能幹的媳婦!以後咱們家,就靠你多照應了!」
王秀蘭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我們深深雖然現在掙得不多,但他老實啊!現在的女人,不就圖個對自己好的嘛!葉鈞寧年紀也不小了,能找到我們深深這樣的,是她的福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
林深急了:「媽,你說什麼呢!」
「我說錯了嗎?」王秀蘭嗓門更大了,「葉鈞寧今年二十九了吧?再過一年就三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枝花!深深才二十八,年輕著呢!要不是你好,她能這麼倒貼?」
幾個女親戚捂著嘴笑。
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阿姨說得對。我確實年紀不小了,所以更知道自己要什麼。」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林深確實體貼、會照顧人。」
這話軟中帶刺,王秀蘭聽出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所以下午去天涯海角的時候,她就開始各種使喚我。
「寧寧,大家渴了,去買幾個椰子!」
「寧寧,這個景好,幫我和深深拍個照!」
「寧寧,我鞋帶鬆了,幫我系一下。」
最後這個要求,讓周圍的遊客都側目。
故意把鞋帶散開的王秀蘭,正得意地看著我。
我笑了,蹲下來,認真地幫她把鞋帶系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阿姨,系好了。」我站起身。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順從。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第一輛車裡,林深和他的父母在第二輛。
等紅燈時,我透過車窗看到王秀蘭正拿著手機給林深看什麼,林深搖頭,王秀蘭用手指戳他腦袋。
到酒店後,林深找到我,把我拉到一邊。
「寧寧,我媽說……明天想去蜈支洲島玩,要包遊艇。」他聲音越來越小,「我問了,我們這麼多人,包船一天要三萬。」
我看著他:「你想去嗎?」
「我……」他掙扎著,「寧寧,我知道花太多了,但我媽她……」
「好。」我點頭,「我訂。」
「寧寧!」他抓住我的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抽出手,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去了酒店的酒吧。
點了一杯威士忌,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慢慢喝。
酒吧里人不多,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心裡一片冰涼。
六年。
我以為我找到了一個可以讓我放下盔甲的人。
結果發現,他只是想把我的盔甲穿到他家人身上。
沒一會兒,我看到王秀蘭和林深也來了酒吧。
他們沒看到我,在離我不遠的位置坐下,背對著我。
我本想離開,卻聽到林深說:「媽,你到底要怎麼樣?這兩天已經花了二十多萬了!」
「才二十萬就心疼了?」王秀蘭嗤笑,「葉鈞寧一年掙兩三百萬呢!這點錢對她來說就是零花錢!」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告訴你林深,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再這麼窩囊,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媽!」
「這次媽帶這麼多親戚來,花這麼多錢,還不都是為了你!要是她這都忍了,那說明什麼?說明她好拿捏!以後你們結了婚,錢還不是在你手裡?你現在一個月就掙那麼點,她一個月頂你兩年,不把她調教好了,以後你怎麼在家做主?」
我握緊了酒杯。
林深沉默了很久,才說:「可是媽,這麼多錢,我怎麼跟她交代?」
「有什麼要交代的,她的錢就是你的錢。」王秀蘭不以為然,「再說了,她一個快三十的女人了,都被你用過了,除了你,還有誰要她?她不敢怎麼樣的!」
咔嚓。
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寧寧!」
「我說錯了嗎?她條件那麼好,為什麼找你?還不是因為年紀大了,著急了!深深,你聽媽的,趁這次機會,好好立立規矩。女人不能慣,越慣越混蛋!」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衝上頭頂。
我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直到那對母子離開。
酒杯里的冰化了,威士忌變得寡淡。
7
第二天早上,我們登上了租來的遊艇。
她要的是一艘三層遊艇,確實氣派。
上船前,船長禮貌地問:「請問哪位是葉鈞寧女士?需要您簽字確認租賃合同和保險。」
王秀蘭立刻說:「我簽就行,我是她婆婆!」
船長猶豫地看著我。
我微笑:「讓她簽吧。」
王秀蘭得意地接過筆,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合同條款里有一條:如發生任何損壞,由簽字人承擔全部賠償責任。
遊艇出海,親戚們興奮得不得了,到處拍照發朋友圈。
王秀蘭把我叫到頂層甲板。
「寧寧,坐。」她拍拍身邊的椅子,「阿姨有話跟你說。」
我坐下,海風吹起頭髮。
「你看,這次玩得多開心。」她感慨,「以後你們結婚了,每年過年都可以帶我們出來玩。」
我沒說話。
「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她話鋒一轉,「不過呢,有些事得提前說清楚。結婚的話,你婚前那套房子還是賣掉比較好,再買套大一點的。」
我抬眼:「為什麼?」
「這還用問?你們結婚了,要把我和他爸都接過去一起住!」她理直氣壯,「還有,你公司的股份,最好也轉一部分給深深。男人嘛,得有自己的事業,作為女人,就得全力支持。」
我笑了:「阿姨想得真周到。」
「那當然!」她沒聽出我話里的諷刺,「還有彩禮,我們就不出了。但你們家還是得表示表示的。我看就按我們老家的規矩,八十八萬八,圖個吉利。」
「八十八萬八?」我重複。
「對!不過你放心,這錢我們不要,是給深深的。讓他存著,以後應急用。」
「還有嗎?」
「還有就是婚禮。」她越說越興奮,「我看,就在三亞辦……」
「然後你儘快懷孕,生個兒子。工作嘛……可以先做著,但生了孩子後,最好辭職。孩子頭三年最重要,媽媽得親自帶。」
「你放心,你辭職期間,深深會養你的。」王秀蘭拍拍我的手,「他雖然掙得沒你多,但省著點花,也夠了。等孩子上幼兒園了,你再找個輕鬆的工作,貼補家用……」
她滔滔不絕地規划著我的錢、我的房子、我的人生。
我安靜地聽著,不知怎麼地,竟然不覺得生氣了,反而覺得好笑。
我的懶得反駁落在她的眼裡反而成了默認。
她興奮地當場宣布:「跟大家說個好消息!寧寧和深深準備結婚了!」
親戚們鼓掌歡呼。
「婚禮就在三亞辦!大家到時候都來啊!」她補充,「寧寧說了,所有人的機票酒店她都包了!」
林深猛地站起來:「媽,你別胡說!」
「我哪裡胡說了?」王秀蘭瞪他,「寧寧這麼懂事,肯定會安排好的,對吧寧寧?」
所有人都看著我。
「阿姨都安排好了,我聽阿姨的。」
親戚們再次歡呼,開始討論要帶哪些人來。
林深臉色慘白地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
我沒看他。
下午,遊艇返航前,大伯喝多了酒,在甲板上撒潑,不小心撞壞了遊艇的導航設備。
船長臉色難看:「這個維修至少要一萬。」
王秀蘭立刻指向我:「找她賠!她有錢!」
船長看向我。
我平靜地說:「合同是您簽的字,王女士。根據合同,損壞由簽字人負責。」
王秀蘭愣住了:「什麼?我簽的怎麼了?錢是你付的啊!」
「我付錢,不代表我要負責賠償。」我站起身,「船長,請直接聯繫簽字人王秀蘭女士索賠。如果需要法律支持,我可以提供律師。」
王秀蘭尖叫起來:「葉鈞寧!你什麼意思!你想讓我賠一萬?」
「白紙黑字,阿姨。」我把合同複印件遞給她,「您自己看。」
她搶過合同,手在顫抖。
看了半天,她突然把合同撕碎,扔進海里:「我不認!我沒錢!」
船長臉色鐵青:「那抱歉,我們現在不能離船,直到問題解決。」
親戚們慌了,紛紛指責王秀蘭。
王秀蘭指著我罵:「都是你這個掃把星!要不是你租這破船,怎麼會出事!」
林深終於爆發了:「媽!是你非要租遊艇!是你非要簽合同!你現在怪寧寧?」
「你閉嘴!」王秀蘭一巴掌打在林深臉上。
甲板上安靜了。
林深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母親。
我轉身對船長說:「我先墊付維修費,請您讓船靠岸。後續事宜,我會讓律師聯繫王女士索賠。」
船長點頭。
下船時,王秀蘭還在罵罵咧咧,但聲音小了很多。
回到酒店,親戚們各自回房,氣氛壓抑。
林深來敲我的門。
開門後,他眼睛紅腫:「寧寧,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今天就讓他們回去……」
「不用。」我平靜地說,「才第三天,還沒玩夠呢。」
「寧寧……」
我直接關上了門。
8
第四天早上,王秀蘭明顯收斂了一些。
早餐時,她沒再指揮我,親戚們也安靜了很多。
但沉默只持續到上午十點。
大姨又來了:「寧寧,你看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去買點特產吧?來一趟三亞,總要帶點東西回去送人。」
王秀蘭眼睛一亮:「對對對!買特產!」
我看了一眼林深,他低頭喝粥。
「好啊。」我微笑,「去哪兒買?」
「去最大的特產超市!」王秀蘭又恢復了精神,「要大包小包地買!」
超市裡,親戚們開始了新一輪的掃貨。
海產品、熱帶水果、珍珠飾品、椰殼工藝品……購物車一輛接一輛裝滿。
結帳時,收銀員報了總價:一萬六千元。
我拿出卡,王秀蘭突然按住我的手:「等等。」
她看著我:「寧寧,這次你不會又讓我簽字什麼的吧?」
「不會。」我笑,「直接刷卡。」
她鬆了口氣,但手沒鬆開:「那個……遊艇維修的錢……」
「律師已經在處理了。」我說,「阿姨放心,該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
她的臉僵了一下,鬆開手。
刷完卡,我拿著小票,當著所有人的面拍了張照片。
王秀蘭警覺地問:「你拍照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