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筱將紅包扔到我身上:「你鬧這一出,不就是想讓我返還禮金嗎?」
「行了,我不要你的錢,以後我們就少來往吧。」
她倒是聰明,這樣一來全場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起來。
我成了大家眼裡,為了錢什麼都能做出來的無賴。
我身為伴娘,幫她迎來送往,幫她梳妝打扮,從凌晨到中午,自己貼車票機票,到現在連一口飯都沒吃上。
被搞出一身的傷不說,坐在這裡等救護車的空隙還被羞辱。
我怒極反笑,不顧身體的劇痛:「伴娘根本不需要隨禮,而我還是隨了一萬。可你說我貪財?」
陸筱理直氣壯:「你破壞我的婚禮,我都沒跟你計較。」
「大家剛才搶捧花挺熱鬧的,你非要來噁心人。」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你竟然要訛人家沈峰。」
「沈峰是耀生的朋友,人家好心好意來幫忙,結果碰上你這麼個碰瓷的,心裡能好受嗎。往後人家都不跟我們耀生來往怎麼辦?」
「作為我的朋友,有沒有為我考慮一下?這些伴郎都是耀生的兄弟,用了多少年經營的關係,你讓我以後還怎麼面對他們。」
「你讓他們覺得,我朋友是個貪財的綠茶婊,連帶著我也會被他們看輕。以後我在婆家受欺負,那可都要怪在你頭上。」
大概我完全氣蒙了:「那捧花是你讓我搶的!」
陸筱討好地沖那群伴郎笑,回頭一副不耐煩的語氣:「我也懶得跟你在這兒扯,你要真疼,早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錢已經給你了,你的目的已達到了,別特麼在這裡廢話。」
「誰稀罕你的破錢。」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那紅包撕成兩半。
大家以為會看到撕碎的錢幣,沒想到是一張酒店的抽獎卡片。
我自己也氣笑了。
「陸筱,我可是隨了一萬的禮金。」
「你口口聲聲要退,結果只退給我一張抽獎卡片?」
4
陸筱當然不會承認,她大聲汙衊:「你還好意思,你給我隨禮就隨了一張卡片!」
我晃了晃那張卡片:「你自己看清楚,這卡片上面寫的地址,是你正在辦婚宴的酒店。」
很明顯,就是陸筱在這家酒店辦了婚宴。
人家給了她一張抽獎福利,這怎麼可能是我拿來隨禮的呢。
我知道陸筱還要耍賴,她這個人從小就有很多歪心思。
於是搶先一步,喊來酒店經理。
酒店經理不知內情,禮貌地說明情況,這就是給新郎新娘的福利抽獎卡。
這下嘉賓們都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向陸筱。
陳耀生的媽媽更是氣勢洶洶就走了過來。
她是個急性子,聽說這是抽獎卡,當場就刮開了頁面,結果中了一等獎。
一等獎是馬爾地夫的全包旅行套餐。
酒店方為了慶祝,推了幾瓶香檳過來。
全場的氛圍很快因為中獎的事情活躍。
大家似乎忘記角落裡痛得站也站不起來的我。
陸筱惡毒地把那群伴郎招呼過來:「我朋友也想參加,快來個人公主抱!」
沈峰一臉不開心:「那女的真噁心,她就這麼上趕著嗎?」
陳耀生這個媽寶男,也是個壞心腸的,對著我笑容猥瑣。
「你就上去抱一下,至少人家有點運氣在身上。」
沈峰壞笑:「既然這樣,我就蹭蹭。」
男人們開始開黃腔:「就蹭蹭,不進去,你也不吃虧。」
他們圍過來,將我粗暴地抱起,然後還往半空顛了三下。
每一下對我而言都仿佛是一種凌遲。
這種疼痛不亞於三輛大卡從我身上碾過。
我不停在說,你們放我下去,我快要疼死了。
他們卻在我耳邊興高采烈地吶喊。
禮炮爆出彩帶,紛紛揚揚落在我的臉上。
我成了他們助興的小丑。
不知道這場煎熬還要持續多久。
有那麼一刻,我的世界真的陷入了黑暗,我想我肯定是暈過去了。
直到沈峰搖晃著香檳,對著我的臉,瘋狂地噴洒。
我用手擋住臉,那些酒水不停地灌入我的鼻腔口腔,我連眼睛也睜不開。
我為什麼會遭遇這些?
我只是來參加了最好的朋友的婚禮。
我從前那樣真心地對待陸筱,為了能跟她讀同一所學校,我可以捨棄重點中學。
看見她吃得不好,我會每頓給她多打一份肉菜。
她生理期不舒服,我每節課給她接熱水。
她數學不好,我仔細耐心地給她講解每一道不懂的題,熬夜幫她整理錯題給她補習,她考試前進幾名我比她還要高興。
每一年旅行,我都要帶上她,民族寫真我自己不拍都要給她拍。
樁樁件件,在香檳淋在我的眼皮上時,宛若青春的日記本快速鋪開又徹底合上。
陸筱她分明在求我接捧花的時候,那樣地殷勤熱切。
可一轉頭,她就像變了一個人。
她不是我的朋友了,我想。
這一刻,我恨她讓我如此難堪,她是我的仇人。
「你好,警察。」
穿制服的民警推開酒店的門,展示自己的證件。
「是誰報警,說這裡有人詐騙?」
大概警官也注意到前面被淋香檳的是個人。
他們都來不及再問案情,指著台上就大喊。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還不住手。」
陸筱有點怕了:「警察同志,我們在玩遊戲,沒有犯法。」
她想要捂住我的嘴,好在我成功推開她。
我伸手求救:「有人故意傷害!我全身都骨折了,求你們救救我!」
5
撕心裂肺的腔調,成功讓兩位民警察覺到事件的危急。
他們三步並作兩步朝我快速衝來,期間還有幾個人去攔,聲稱我在裝病。
「退開,再攔就是襲警了啊!大庭廣眾之下,你們敢當著警察的面施暴,這還是不是法治社會了!」
民警說出這種重話,他們才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敢再阻攔。
民警讓那群架著我的伴郎,將我平放在地面。
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聲,都好像有刀子在身上割。
禮堂的燈光很亮,時不時刺一下我的眼睛,民警的詢問聲也時斷時續。
原本他們是想叫救護車的。
有個人上來提醒說:「旁邊就是三甲醫院,我開車送她過去比救護車更快。」
強撐的意識告訴我,這個人是對的。
他們見我點頭,扶著我起來,上了一輛車。
休息這陣子,我好了一些,能知道周圍發生什麼了。
開車的是陳子林,剛才的建議也是他提的。
民警簡單做了筆錄,我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但目前的情況還是要先以我的傷勢為準。
民警還要去禮堂,給那些伴郎伴娘做筆錄。
我到了醫院,是陳子林幫我挂號排隊。
就算是急診也有很多人。
每個人的情況都很緊急,我也沒道理插隊。
我坐在走廊,強忍著身體各處的痛楚,生理性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沿著我的鼻翼流下來。
心率和血氧都出了問題,運動手錶不斷報警,震動我的手腕。
人生至暗時刻也不過如此。
「你還真夠戲精的,方煜。」
有個人在我身邊坐下,能說出這話的還能有誰,只有我那閨蜜。
我捂著痛處:「怎麼,你做完筆錄了?」
陸筱理直氣壯:「沒做虧心事,我不怕鬼敲門,你究竟是裝病還是真病,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努力放緩呼吸的節奏,胸腔也就不會因為牽扯而劇痛。
「如果你不是來跟我道歉的話,可以滾了。」
她諷刺我:「你還想得挺美,要我來跟你道歉,我還沒怪你破壞我的婚禮呢。」
我說:「你當然要給我道歉。」
「捧花是你求我搶的,被沈峰抱摔的時候,你身為我的朋友卻做了什麼?」
「還有,你用我的身份信息,把自己包裝成白富美的人設,你這樣是詐騙懂嗎?」
「少來!方煜。你以為我怕你嗎?」
陸筱臉皮很厚:「你覺得耀生是相信你還是相信我?就你那家庭條件,我還看不上呢。我拿你的信息來包裝我自己,本年度我聽到過最大的笑話莫過於此,你撒謊都不打草稿啊。」
我懶得和她廢話,拿著旁邊的紙杯去接水喝。
飲水機只有幾步遠,我扶著牆一瘸一拐,走得異常緩慢。
前面的門反射出陸筱的身影,我回過頭,就看見她拿手機在攝像。
她邊拍邊說:「群里的家人們,我剛拍到了證據。」
「方煜她就是裝的,她走著走著還換了一條腿瘸呢。」
說不出來此時是什麼滋味。
眼淚奪眶而出。
胸腔忍不住哽咽:「陸筱,我問你,你跟蹤我多久了?」
「從進醫院起你就在拍我是吧。」
「陸筱你真是好樣的。我的朋友,在我出事受傷的第一時間,竟然是跟蹤我,觀察我的傷腿。像個狗仔一樣,就等著揭發我裝病的那一刻。」
「沒等到我裝瘸你很失望吧,真是應了那句話,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有多冤枉。」
陸筱聳聳肩膀,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的冷漠和自私,像一把貫穿軀體的利劍。
嘴角那一絲笑容,竟然還有幾分大仇得報的味道。
「方煜,我會一直跟蹤你,觀察你,直到你露出馬腳,裝不下去的那天!」
她得意揚揚地說著。
「假的永遠成不了真,你謊話連篇,道德敗壞,為了點錢什麼都做得出來,簡直貪婪無恥。我真是後悔交你這個朋友。」
「我相信你總會露出破綻。」
「上天會懲罰每一個像你這樣不誠實的人。」
我好像聽到天大的笑話:「你說的是你自己吧。」
陸筱哼了一聲,不以為意。
我轉過身仰頭去看天花板。
我聽見自己在笑,但笑著笑著,又忽然很委屈,很想大哭一場。
哭得話會更痛,也會讓仇者快,我拚命忍住了,但還是很痛。
肺腑臟器,像麵糰在菜板上被反覆揉捻。
片子出來了,結果比我想像的更加糟糕。
全身骨折和錯位超過六處。
回憶當時的場景,那平台不整齊,我人又特別乾瘦,大理石的平面本來就堅硬。
再加上被拖拽,被強行架起來走路,暴力扔到座位上,被反覆拋向半空,受傷後處理不當,造成二次、三次乃至四次傷害。
我爸媽接到電話,買了最近的航班。
結束通話,陸筱挎著包走過來,怒氣沖沖瞪著我。
「你讓我的婚禮變成什麼樣了?全場的賓客都被拉去做筆錄,現在禮堂裡面全是民警!」
旁邊幫我輸液的護士都看不下去了。
「你朋友在你婚禮上被抱摔,現在身上六處骨折,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陸筱一臉冷漠:「六處骨折很了不起嗎,難道還要讓我夸一誇她啊!說她真棒,演戲演全套,真給自己搞出骨折了。」
護士都忍不住給她普法:「她這種情況很可能就是輕傷一級往上了,還不嚴重?」
陸筱翻白眼:「我就說她只是輕傷吧,身上就只有幾道劃痕,還裝得一副連地都下不來的程度。」
全病房的人聽了都沉默了。
輕傷一級,是要判刑的。
傷情鑑定中的輕傷和我們普通人眼裡的輕傷可不是一回事。
我勸住護士:「跟這種法盲沒什麼好說的。」
陸筱從包里取出一沓錢:
「你不就是想圖點醫藥費,這是一萬塊錢,就當賠你了。」
「還有裡面的馬爾地夫旅行團票,你也拿去。」
我糾正她:「一萬塊本就是我隨的禮金,你只是還給我了而已。」
「還有我全身六處骨折,你讓我去馬爾地夫旅遊,你的惡毒真的超出我的認知。」
陸筱扔下一句話:「六處骨折又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躺個一星期就好了。」
「別特麼矯情了,我知道你就只是嫉妒我嫁入豪門。」
「我也不跟你計較,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和耀生的生活。」
陸筱在全病房的辱罵下,昂首挺胸地離開了。
6
傷情鑑定在三十個工作日後出來了。
我的傷被鑑定為輕傷一級。
這期間,無論是陸筱還是沈峰,都沒有來醫院看望我哪怕一次。
道歉更是沒有的。
只有陳子林來過幾次,還帶了果籃和禮物。
他倒是代替堂弟和堂弟媳婦道歉,說自己以後也會少跟他們來往。
我只是笑笑,沒說話。
這一天終於來了,警方帶著我的傷情報告,將沈峰逮捕了。
沈峰當時還在和陳耀生在酒吧蹦迪,被抓走的時候,還一副混不吝的樣子。
在警車上,他撐著眉骨,對著車窗玻璃欣賞自己的側臉。
「她不就是想要錢嗎?我打算給她兩三萬,把這事了了。」
「破財消災嘛,你說是不是?」
「就當我流年不利,遇上個碰瓷的綠茶婊。」
「哎警察同志,你說這女的家裡究竟有多麼困難,為了訛點錢鬧這麼多事情出來。」
「當時她身上就只有一些擦碰,看上去都沒什麼的,怎麼一到醫院就骨折了,我都想知道這傷是不是她自己搞出來的。」
「醫生沒有被賄賂吧?你們鑑定中心會不會有造假的嫌疑呀。」
沈峰態度狂傲,那副混蛋法盲的樣子,看得民警都乳腺結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