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愛他們的那十年完整後續

「我不要你做我的媽媽！我要婉兒姐姐做我的媽媽！

「你不要纏著爸爸了好不好！」

我跌坐在地上。

血液溫熱的濡濕感，迅速在我的腿間蔓延。

秦婉兒得意地笑了。

她伏在宋子陽耳邊低語了什麼。

我聽不清。

然後宋子陽對著我大喊：

「你快滾！別想再生一個小孩賴在我們家裡！」

6

我流產了。

宋硯舟再次提了離婚。

因為我打傷了秦婉兒，又嚇壞了宋子陽。

宋硯舟用了些手段，讓我凈身出戶。

最終房子、車子、孩子，全部與我無關。

離婚後我患上重度抑鬱，花光爸媽的積蓄治病。

最終還是住進了精神病院。

爸媽來看我的時候總是忍住不哭。

但我知道。

他們進我病房前。

媽媽會哭好久。

爸爸痛罵宋硯舟。

「當初就不該救他，讓這小畜生的爹把他砍死！」

我不語，只是在門背後默默聽著，默默流淚。

晚上我一個人偷偷跑出精神病院。

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車。

想過衝出去。

那樣爸媽和我就都解脫了。

突然有人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轉過頭。

那是一個臉蛋黃黑的小女孩。

「阿姨，我媽媽不見了，你能幫我找找嗎？」

我無端想起剛見到秦婉兒時她的樣子。

情感上我不太想理這個小女孩。

理智上我還是帶她去了警局。

警察調出監控。

發現小女孩的媽媽抱著包走了。

離開前還謹慎地一步三回頭。

生怕正在吃棉花糖的小女孩轉過身去。

換言之，小女孩被遺棄了。

我離開警局後。

小女孩偷偷跑出來，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她只認我，從剛才開始就這樣。

也許這世界就是這麼諷刺。

有做孩子的不要母親。

就有做母親的不要孩子。

小女孩一路跟在我身後回了家。

原本焦急的爸媽愣住了。

他們知道原委之後，想說我多管閒事，但又不敢。

我笑了。

就是從那時候我開始和自己和解的。

如果有反方向的鐘。

我想我還是不會對一門之隔，發生在十三歲的宋硯舟身上的事無動於衷。

救人一命沒有錯。

只是我不該再和他的人生有任何交集了。

7

小女孩名叫笑笑。

後來她每天放學後都會來精神病院探望我。

再後來，我康復出院了。

被高校開除和精神病史的履歷幾乎堵死了所有正常工作的路。

但機緣巧合之下。

我靠著給宋子陽從小到大拍的一張張照片。

在一家小照相館找到了工作。

專門拍親子照系列。

彌補我沒有孩子的遺憾。

當時意外流產，以後也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笑笑和從前一樣。

放學了來照相館找我。

今天是她的「生日」。

是她一年前向我求助的日子。

她手捧著小蛋糕。

小臉在燭光的跳動下格外生動。

她怯生生地問我：

「以後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我點點頭，「可以。」

平心而論。

我為笑笑做的一些事，還配不上媽媽這個稱呼的程度。

反而是她拉住了死亡邊緣的我。

又在這一年裡漸漸打開我死寂的心。

我不止一次地夢到。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也是一個穿著白裙的小女孩。

笑笑的小學開放日。

照相館接了給小孩子拍藝術照的訂單。

我沒有提前告訴她。

就當是給她的生日驚喜。

可我在小學找到笑笑的時候。

發現她和一個孩子吵架了。

那個孩子把笑笑推倒在地。

然後轉過身來。

正是我前幾天剛見過，但其實三年未見的兒子宋子陽。

8

我不知道宋子陽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小學。

兩個孩子看見我都愣了一下。

笑笑連忙爬起來。

好像犯錯的人是自己一樣。

兩隻手背在身後，緊張地絞著。

宋子陽衝過來。

嘴裡喊著：「媽媽！」

小小的身子一把抱住我的雙腿。

我彎下腰。

不是接住他，而是推開他。

「小朋友，我不是你的媽媽。我沒有你這樣欺負別人的小孩。」

宋子陽猛地抬頭。

雙眼通紅。

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我越過他，走向站在角落的笑笑。

牽起她的手，拍乾淨她身上的塵土。

身後突然傳來憤怒的聲音。

「紀疏桐！」

我轉過身。

西裝革履的宋硯舟站在宋子陽身後。

兩父子的神情幾乎一模一樣。

眼眶發紅地看著我。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陽陽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我笑了。

「宋先生是不是忘了，宋子陽親口說過不止一次，不要我當他的媽媽。」

許是我的笑刺傷了宋子陽的眼睛。

他忽然甩開宋硯舟的手。

直直地朝我和笑笑奔過來。

嘴裡還罵著：

「就是你這個小偷！你不要臉，搶我的媽媽！」

他揚起手，作勢又想打笑笑。

「宋子陽！」我一把接住他的手，「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小孩！」

宋子陽嘴巴一癟。

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鬧出的動靜吸引了幾名家長。

最後老師來了。

保險起見，我還是帶笑笑去醫務室做了個檢查。

檢查回來。

宋硯舟和宋子陽待在老師辦公室里。

父子二人一坐一站，沉默地對峙著。

「宋子陽，道歉。」

宋子陽的眼眶又紅了。

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但宋硯舟逼著他。

他只能咬著嘴唇低頭，和笑笑說對不起。

笑笑卻不在意，大度地揮了揮手。

「媽媽，我們走嗎？」

父子二人同時震驚地抬頭。

我正準備牽著笑笑離開。

宋硯舟攔住我。

他的手僵硬得好像不知道往哪裡放似的。

「疏桐，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我拒絕了他的請求。

「抱歉，我們沒什麼可聊的。」

9

我牽著笑笑走出辦公室。

宋硯舟追出來。

在人來人往的大堂攔住我。

他看了笑笑一眼。

「你對別的孩子這麼溫柔，對自己的孩子這麼殘忍嗎？」

「宋先生，你們父子不是都覺得，我在家裡就好像老師在教室一樣嗎？

「離婚的時候你和宋子陽都說過，我不再是他的母親。需要我提醒你這件事嗎？

「而且他早就有了新媽媽，何必執著於我這個向來不討人喜歡的生母呢？」

宋硯舟定在原地，盯了我半晌，不語。

我牽著笑笑走開。

走出兩步，我又想起什麼，偏過頭問宋硯舟。

「為什麼要讓宋子陽來這裡讀書？你安排的？」

宋硯舟的眼神亮了亮。

他好像以為我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關心宋子陽。

「為了磨一磨他驕縱的性子，特地選了這家公立小學。」

「秦婉兒這麼提的？」

「是她。但我也覺得有必要收一收陽陽的脾氣。疏桐，我……」

我擺了擺手。

「不用和我解釋什麼，你們現在才是一家人。怎麼安排宋子陽是你們的事。

「我只是好奇，如果宋子陽是秦婉兒的親生孩子，她還會不會把他送來這個普通的公立小學，而不是那些優良的雙語私立小學。」

宋硯舟的聲音在我戲謔的笑容中戛然而止。

答案顯而易見，秦婉兒不會。

只是我從來不明白。

小孩子不辨是非，覺得縱容他的人就是好，教訓他的人就是壞。

宋硯舟這個大人，怎麼也會覺得秦婉兒是真心對宋子陽好呢？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他們明白與否了。

這段十八歲相識到三十二歲離婚的人生。

我都不在乎了。

10

快走到小學門口時。

宋子陽突然哭著衝出來。

他雙手纏住我的小腿，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喊：

「媽媽你別走，別不要陽陽好嗎！

「我以後會很乖很聽話，不會再讓你哭的！」

他哭得嗓子都啞了。

鼻涕眼淚一起流。

我有些不忍心地看著他。

宋硯舟走近我，聲音也有些哽咽。

「自從在照相館見到你，陽陽一直喊著要見你。他知道錯了，我也……

「照相館的工作經常要和人打交道，我記得你以前最煩這個了。

「我在公司安排一個輕鬆點的崗位給你好嗎？下班後我們可以一起去接陽陽放學。」

宋硯舟顫抖著雙手想拉住我的手臂。

笑笑衝出來擋在我身前。

「你別碰我媽媽！」

宋硯舟身形一滯。

宋子陽卻還牢牢抓著我的褲腿不放。

我彎下腰，掰開他的手。

抱起笑笑，快步往門口走。

宋子陽追在我身後，不小心摔在地上。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看著要背過氣去。

宋硯舟把他拽起來。

宋子陽一把將他推開。

「爸爸你是騙子！你說過媽媽會原諒我的！大騙子！大壞蛋！你走開！」

我腳步沒停。

餘光瞥見宋硯舟像拎小雞一樣把宋子陽強硬地拎起來，拍著他身上的塵土。

宋子陽完全不配合，拚命掙扎。

終於把宋硯舟惹生氣了。

最後宋硯舟越拍越用力。

變成打宋子陽的屁股。

「你別吵了！因為你太不乖了！媽媽不要你了！」

霎時間，宋子陽頓住了。

零星的哭聲噎在喉嚨里。

半秒後。

他爆發出更加驚天動地的哭聲。

「你胡說！媽媽不要的人是你！媽媽以前說過最愛陽陽的！

「媽媽——媽媽——你回頭看看陽陽！」

笑笑在我懷裡。

臉正對著他們父子二人。

她轉過臉，眼巴巴地看著我。

「媽媽，宋子陽好像很難過。」

「你覺得我應該回頭安慰一下他嗎？」

「不是。」笑笑搖搖頭，「我怕你也難過。」

「我怕你因為他難過而難過，變回之前在醫院裡的樣子。」

我按了按笑笑的腦袋。

讓她埋在我的頸窩裡。

「不會的，最難過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這真的是實話。

愛他們的時候。

他們才有傷害我、讓我難過的權利。

不愛他們的時候。

這哭聲再悽厲。

也只讓我覺得吵鬧而已。

11

我原以為提醒過宋硯舟以後。

他會給宋子陽轉學。

但並沒有。

我去接笑笑放學的幾次。

宋子陽背著書包躲在角落裡，偷偷地看著我們。

我望過去。

視線碰撞那一瞬間。

他會避開眼神。

最後又眼巴巴地轉回來。

但我已經錯開視線了。

某天，笑笑突然問我：

「媽媽，像你這麼好的人，怎麼會生出宋子陽這麼討厭的人？」

我不禁覺得好笑。

伸出手指了指藏在遠處巷子口偷感很重的宋子陽。

「他又欺負你了？」

沒等我和笑笑反應過來。

宋子陽突然邁著小腿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笑笑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