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在旁邊沖我打了半天啞語。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夾起一個餃子遞到了媽媽嘴邊。
卻沒想到,我媽聞著味兒。
蹭地一下。
真!的!坐起來了!!!
7
「怎麼是韭菜餡的?」
「許星漫,你不是知道我不吃韭菜的嗎!」
「為什麼給我買韭菜餡的?」
「你是故意跟我作對還是忘了我的話!!!」
「……」
看著我媽罵得臉色通紅,中氣十足。
我又驚又喜,直衝沈澤豎起了大拇指。
黃毛黃毛,你莫怪。
剛才是我太大聲了,我道歉!
誰懂我此時此刻的心情!
我媽終於罵我了!
我激動得拉著她的手,幾乎要哭出來了。
「媽,你能坐起來了!」
「你能罵人了!」
「你好了!」
我是發自內心地替我媽高興的。
可我媽突然臉色驟然一變。
揮起手,重重的一巴掌就扇到了我臉上。
「許星漫!你故意整我看我笑話是不是!」
我臉上火辣辣的,被打懵了。
那些死去的記憶瞬間襲來。
我想起來了,我還忤逆過我媽一次。
小時候,我跟哥哥玩煙花。
我哥故意把我的新衣服燙了個洞,我追著要燙回去。
我媽讓我不要,我依然把手裡的煙花扔了過去。
把哥哥嶄新的羽絨服燙壞了一大片。
她的巴掌也是這樣突然就打了過來。
她把我的衣服撕掉,讓我光著在院子裡站著。
快凍僵餓暈的時候,她才出來把我拖了回去。
她用厚厚的棉被將我裹起來,把身上的暖意分了一點兒給我,往我嘴裡塞了一顆糖。
她說:「你要聽媽媽的話,媽媽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不然你就得挨餓受凍。」
「我是你媽媽,我是愛你的,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好。」
從那天起,我的自尊就像這盤被她扔到地上的餃子一樣。
再也沒撿起來過。
我像被她馴化的寵物一樣,把這兩句話刻進了心裡。
她施捨的那點暖意和那顆淬了毒的糖,讓我忘了那些傷害。
卻深深地記住了那兩句話。
我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扯著一樣,謹小慎微地活了二十多年!
今天才發現,原來有些東西從未遺忘。
它只是沉在歲月里,等著某個相似的巴掌。
將其重新撕開,露出種種不堪。
8
我媽又暈過去了。
在我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
暈過去之前還不忘死摁著護士鈴。
看著她被手忙腳亂的護士送進搶救室,我沒了以前的緊張不安。
反而重重地鬆了口氣。
我終於知道沈澤為什麼說我媽 Strong 了。
因為,旁觀者清。
有些東西,一旦不在乎了,就能看清了。
儘管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住,酸疼得厲害。
卻疼得逐漸晴朗明了。
我媽演技並不好。
故意握著的護士鈴,故意咬緊的牙關。
微微顫著的睫毛,偷偷微張的眼睛。
我甚至都不用靠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可從前,我就跟瞎了一樣。
一點點兒的破綻都沒看出來。
甚至連醫生護士明里暗裡的暗示也聽不懂,只一味地求他們要救救媽媽。
呵呵。
沈澤那個黃毛。
哪懂什麼邪修,哪懂什麼玄學。
他只不過是旁觀者清,早就看清了我媽的偽裝罷了。
真可笑!
我身在其中,掏心掏肺卻被人當猴耍。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
到底是什麼事能讓她裝病都要將我困住?
9
我滿腦子問號的時候,爸爸跟哥哥來了。
一看見他們,我滿腔的委屈就化作眼淚。
止都止不住了。
我有十萬個為什麼想要問他們。
可他們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又沒有照顧好媽媽是不是?!」
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語氣里都帶著指責。
爸爸說:「你到底怎麼回事?」
「從小到大我們都那麼愛你,現在讓你照顧媽媽你都那麼敷衍的嗎?」
哥哥說:「你又不用上班,怎麼照顧個人都三天兩頭照顧到搶救室去的?我真是服了!」
「……」
察覺到我臉色不對。
兩個人又收斂了語氣,含糊其辭地說:
「漫漫,我們不是說你,只是……」
「哎,你就是從小被我們嬌生慣養,現在是一點兒小事都做不好嘍。」
「你啊你,真是公主命,有我們真是你的福氣啊!」
哥哥像以前那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好像什麼都沒變。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我聽出來了。
他們語氣里有不耐煩和厭惡,還有濃濃的陰陽怪氣。
這種語氣跟我媽一模一樣。
先責備打擊一番,再看似哄,實則陰陽怪氣一番。
讓我覺得自己被寵得什麼事都做不好。
讓我覺得我離了他們會像魚兒離了水一樣。
現在想來,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把我困住了。
讓我身在其中,把這些都當成了真的寵愛。
他們每一個人,都把我當成了一團彩泥。
他們把我捏成什麼樣,我就必須是什麼樣。
可我不想當彩泥。
我想當水泥。
堅硬牢固地保護自己。
看穿了他們的偽裝。
我滿腔的委屈突然就不想說了。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媽媽是裝的?」
10
「所以你們該遛鳥的遛鳥,該談戀愛的談戀愛是吧?」
「所以哥哥來了,媽媽能吃能喝能走能上廁所,而我在這裡的時候,她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是吧?」
「由始至終,你們一家三口都拿我當猴子耍對吧?」
一切的一切像放電影般在我腦海里浮現。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可思議。
我像瘋了一樣沖他們大喊:「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啊!!!」
剛開始,他們像以前那樣想要假裝安撫拿捏我。
「漫漫,你在說什麼啊?」
「你是不是這段時間照顧媽媽太累精神恍惚了啊?」
「我們怎麼會拿你當猴子?我們一直都是拿你當公主寵的啊……」
在我抓狂用力推開他們的時候。
我爸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許星漫,你夠了!我真是把你慣壞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要是再這樣冤枉你媽冤枉我們,我就打斷你的腿!」
哥哥也推了我一把,「許星漫,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
我還手,握緊拳頭一拳揮了過去。
「我沒良心!我的良心通通都喂了你們這些狗!」
這一下,徹底惹惱了我爸跟我哥。
兩個人瞬間就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衝上來就開始打我。
我雖然想哭,但是能忍。
我雙拳難敵四手,我被打得都不知道哪裡疼了。
關鍵時候,沈澤拄著他的拐杖像個英雄一樣出來幫我。
二對二。
……我們落敗。
逃命的時候,沈澤分了我一根拐杖……
這一根拐杖,讓我終於哭出了聲。
11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仿佛在一刻有了支點。
好像一場夢啊。
夢破碎,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
見我哭得厲害,沈澤把另一根拐杖也遞了過來,故意扁了扁嘴。
「兩根都給你嘍……我滾著也能走。」
我:「……」
他一句話讓我哭著笑出了聲。
好像也是。
沒了拐杖,滾著滾著也是能到達終點的。
見我笑了,他又摸出一份稀巴爛的韭菜餃子遞給我。
「喏,你愛吃的韭菜餡餃子。」
我一下子就怔愣住了,眼淚翻江倒海地涌了出來。
是啊,我愛吃韭菜餡的餃子。
可因為我媽不吃韭菜,她從小就不讓我吃。
我潛意識裡也慢慢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愛吃。
可小時候在鄰居家吃過一回,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我明明就愛吃韭菜,卻被強硬灌輸了自己不愛吃的思想,生生地扭曲了自己的喜好。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韭菜餡的餃子?」
雖然想起往事我很難過,但是我還是會抓重點的。
我跟沈澤非親非故,他怎麼會知道我愛吃韭菜?
可聞言,他面露一副你管我的表情。
隨即岔開了話題,「現在,你還需要看你媽跨欄嗎?」
我扯線公仔當久了,很容易就被他牽著走了。
我說:「跨!必須讓她跨!」
「我讓她裝!我讓她騙我!我讓她給大家表演十個跨欄!」
12
我媽終於肯睜眼了。
沈澤給我開著視頻。
我看見她睜開眼就眼淚汪汪地問我去哪兒了。
我哥舉著被我咬破的手指「嘖」了一聲。
「那個狗東西,不提也罷。」
我爸摸著被我抓爛的臉。
「行了,別裝了!她都知道了!」
「至於那件事,我看你乾脆直接跟她說好了!實在不行就綁著去!」
我媽蹭地一下站了起來,自己動手拔掉了氧氣。
「她在哪!讓她立刻馬上出現在我面前!」
「我都裝了那麼久了,怎麼說我也不能白裝了,那件事必須……」
話說到這裡,他們故意壓住了聲音,我再也聽不見了。
隔著螢幕,我想破了腦袋。
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他們給我演了這麼一場戲。
直到沈澤出來找我。
事情才終於慢慢浮出水面。
13
還是那個後樓梯口。
別問。
問就是沈澤說他習慣躲著。
他跟我掰開了揉碎了從頭開始分析。
他問我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會覺得家人很愛我。
我下意識地就說:
「小時候我的衣服鞋子爛了,我媽都是扔了直接給我買新的!而我哥的縫縫補補又三年一直在穿。」
「你不知道,我媽經常給我買很多花里胡哨的小裙子……」
我說得起勁,沈澤卻笑出了聲。
「可漂亮了是吧?脫的時候噼里啪啦地冒火星呢吧?!」
我:「……」
我張了嘴巴,竟無語反駁。
我又說了一句「除此之外,她還給我買很多公主鞋……」
沈澤抿了抿嘴,明顯在憋笑。
「穿著出去一趟來回,公主的腳丫子就露出來了吧?!」
我:「……」
沈澤說得對。
那些公主裙每次脫的時候,都噼里啪啦電得我生疼。
那些公主鞋,穿著穿著鞋底就開始脫膠,好幾次回來時我的腳丫子都包不住了。
明明我哥是男孩子更能造,可他的鞋子卻永遠比我的耐穿。
冬天,他裡面一件打底外面一件羽絨服,跑兩下他就熱得冒汗。
而我越跑越冷,冷得嘴唇發白。
我媽就說我是身體虛,讓我沒事不要去外面野。
而我還傻乎乎地以為那是因為愛我。
所以關心我,所以給我買新的。
我紅了眼眶。
沈澤開始點題。
「因為你的廉價,所以扔了無所謂。」
「你哥的是昂貴大牌,所以……值得她去縫縫補補。」
很多記憶洶湧而至。
小時候我考試考差了,我媽就追著他打,逼著他學。
而我考差了,我媽只笑笑說沒事,下次努力就好。
不懂事的我沾沾自喜。
如今的我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