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當著他的面,把兩碗面硬生生吃完了。
我剛吃完面,眩暈第三次降臨。
場景變換。
這次是在一個裝修普通、略顯擁擠的家裡。
我身上繫著圍裙,站在擺滿雞鴨魚肉的圓桌旁,像是剛忙活完。
桌上坐滿了人,有老有少,推杯換盞。
一個坐在主位旁邊的中年女人突然轉過頭,對我怒目而視:「你看什麼看!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不知道幫忙布菜嗎?!」
我被她罵得一愣,同時目光掃過桌上其他人的臉——這一看,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個在候車台和我說話的男人,此刻坐在下首,正對著我露出一絲看好戲的冷笑:「嫂子真是好大威風,在外面遇到我連招呼都不願意打,給我擺了臭臉色呢。」
而那個麵館老闆,竟然坐在更靠近主位的地方,慢悠悠地開口:「兒媳婦啊,不是爸說你,就算是咱自家開的麵館,你也不能仗著方便,一次點兩碗啊,多浪費糧食。這習慣可不好。」
嫂子?兒媳婦?
我如墜冰窟。
我就知道之前那兩題不會有這麼簡單。
而下一秒,桌上的每一張臉,都突然轉向我,一動不動。
他們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空洞,然後,所有人的眼白突然全變成了黑色,純黑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我。
而後所有人整齊而大聲地開口:
「你不配做我們家媳婦!」
「你不配做我們家媳婦!」
「你不配做我們家媳婦!」
「你不配做我們家媳婦!」
「你不配做我們家媳婦!」
我被這詭異到極點的一幕釘在原地,寒意從每一個毛孔鑽進骨頭縫裡。
腦中的聲音,再一次下達了指令:
「請做出符合人設的回答。」
7
詭異的場景,讓我腦子瞬間亂成一片。
「請做出符合人設的回答。」腦中的聲音催促道。
我倒抽一口涼氣,急得要命,目光快速掃過桌上。
我現在大致能理清楚這家庭的情況了。
桌上擺滿了菜,但最顯眼的是三大盤餃子,其他菜品也是典型的北方年夜飯風格。
而按照之前的記憶,我這副身體應該是個南方人。
南方姑娘嫁到北方……這個設定瞬間清晰起來。
可一家人吃年夜飯,我作為兒媳婦居然不能上桌,桌上甚至連一個南方菜都沒有。
這個家兒媳婦的地位肯定不高。
我又下意識低頭觀察這副身體,能看到自己纖細的手腕和過於瘦削的骨架。
我突然想明白前兩次是怎麼回事了。
在公交站台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排川渝火鍋店,便以為這是南方城市。
但我居然在那能偶遇自己的北方小叔子,那就說明這只是北方城市裡一條南方特色的「小吃街」!作為嫁到北方的南方媳婦,因為思念家鄉口味,只能偷偷跑去那裡解饞!
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那裡附近的公交站台。
而麵館那次……我點了兩碗面,一碗紅油辣湯,一碗骨湯。
按照我這瘦得跟骨頭沒兩樣的身體,這根本不可能是我的飯量。
那就只可能是,那辣碗是我給自己點的,那骨湯的,肯定是給這家中的其中一人帶的。
難怪這麵館老闆兼公公會這麼不高興。
與此同時,腦中的聲音已經開始倒計時。
不管了,做都已經做了,我只能趕緊找補。
這家庭一看就是個要遵循丈夫孩子是天的傳統家庭。
那我就朝著這方向去解釋。
「弟,不好意思啊,」我硬著頭皮,看向小叔子,「在公交站那會兒,不是故意給你擺臉色。主要是,平時除了你哥,我從來不隨便和別的男人說話,我一聽是男的聲兒,心裡一慌,看都沒看就沒敢搭理。」
小叔子挑了挑眉,沒說話。
我又轉向公公,手不自覺地虛放在小腹上,聲音放軟,帶著點羞澀:「爸,麵館那事兒是我不對。但我當時……其實是檢查出來了,我懷上了,醫生說可能還是個小子。一下子沒忍住,就……就貪嘴多吃了點。以後不會了。」
話說完,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所有人臉上那種詭異的表情突然消失了,變回了正常人的模樣。
婆婆甚至臉上綻開了一絲笑紋,目光落在我小腹上:「哎喲,懷上了?這可是大喜事啊!怎麼不早說!」
我心頭一松,冷汗幾乎濕透了後背。
可這口氣還沒徹底吐出,婆婆的笑容猛地僵住,眼神瞬間變了:「你撒謊!」
她聲音尖利起來:「你肚子裡的種,根本不可能是我兒子的!」
「我兒子是天閹人,他怎麼可能讓你懷孕!」
轟!
我徹底傻眼了。
天閹人,合著這姑娘是嫁了個太監!
這下是真完了。
桌上所有人的臉,忽地又全變了,眼睛變成渾濁的豬眼。
眨眼間,一桌子人全都變成了穿著各色家常衣服的豬頭人!
幾個豬頭人不知從哪兒拿出了刀,幾個人輪流朝著我身上狠狠捅來。
劇痛。
眼前慢慢陷入黑暗。
8
等再睜開眼,我還在那個擁擠的客廳,還繫著圍裙,桌上依舊擺滿菜肴,那一家「人」依然坐在原位,冷冷地看著我。
腦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響起:
「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若未能通過,即刻淘汰。」
最後一次機會了……再錯,就真的死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再次掃視。
這一次,我將目光落在了桌子中間的那個男人身上,也就是「我」的丈夫。
他看著三十幾歲,眼眶深陷,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黃黑色。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輕蔑,仿佛在看一件任由自己隨意支配的東西一般。
我腦中某個念頭忽地一閃,我立馬轉身面向客廳角落的穿衣鏡。
鏡子裡映出我此刻的模樣——頭髮凌亂油膩地貼在額角,眼睛周圍是黑眼圈和浮腫,嘴角有一塊明顯的青紫色瘀傷。
臉色蒼白憔悴,圍裙下的身體單薄得像紙片,透著一股長期疲憊和恐懼浸泡出的虛弱。
這和我第一次看到這張臉時的狀態完全不同。
原來這副身體,在這個家的待遇比我想像的還要差。
我想我明白,什麼樣才是符合這副身體人設的回應了。
在腦中聲音倒計時結束的最後一瞬,我低下頭,跪了下去,用一種認命般的謙卑語氣,輕聲開口:
「是我錯了。」
沒有解釋,沒有辯駁,沒有試圖證明自己。
只有認錯。
婆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語氣雖然還是很差,但還是對我的「識相」表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與此同時,我的「丈夫」站了起來。
他走到牆角,拿起了一根早就倚在那裡的、手腕粗的棍子。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死太監,不會還要打人吧?
我又氣又無語,這副身體的人設,就是這麼窩囊嗎,就要這麼跪著挨打嗎?
就算反抗不過,也可以逃呀!
我憋了一肚子火氣,但為了活命,就要維持這副身體的人設,我只能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
那男人走到我面前,毫無預兆地,一棍子狠狠敲在我身上!
緊接著,第二棍,第三棍……落在我的背上、肩上。
我痛得幾乎暈厥。
桌子上沒有人出聲勸阻,甚至沒有人挪開目光。
他們的表情平靜,就好像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兒。
我實在沒搞明白為什麼我們會被突然拉入這裡,來做一些類似恐怖遊戲里才有的挑戰。
如果這真的是恐游,那這些角色設定,真真切切地噁心到我,氣到我了。
我一個母胎單身,就這麼突然又真實地體會了遠嫁女嫁到爛人家裡的苦楚。
不過好在,這一關已經算是成功闖過去了。
9
我甚至不記得被打了多久。
因為沒多久,我就痛暈了。
等我再醒來,場景已然切換,還是在同樣的屋子裡。
但這一次,房子裡只有我和「丈夫」。
我手裡還握著一部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中,聯繫人的名字是「媽媽」。
一個溫柔的中年女聲正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時雲,今年正月……能回家來嗎?要是機票太貴,媽媽給你報銷……媽媽……很想你。」
「你們那裡很冷吧,衣服夠不夠穿?」
宋時雲。
這是這副身體的名字。
這副身體自帶的一股強烈的酸楚和歸屬感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幾乎要讓我落淚。
我張了張嘴,剛要回話——
一雙又黃又黑的手忽地伸出來將我的電話摁斷。
緊接著。
「砰!」
一碗滾燙的東西,猛地扣在了我的頭上!
黏膩滾燙的湯汁瞬間潑灑,順著頭髮、臉頰流淌,鑽進衣領。
是一碗剛出鍋的餃子!
我下意識地慘叫,卻被一隻粗暴的手死死按住後腦,將我的臉往那堆滾燙的餃子上按!
又把那些滾燙的餃子,用力塞進我嘴裡。
「嘔——!」生理性的反胃讓我劇烈地嘔吐。
「賤人!給你臉了是吧?!」丈夫扭曲的臉近在咫尺,「大年三十!全家都吃餃子你不吃,就你要搞特殊?就你要偷偷給自己煮湯圓?!你非要下我的面子是不是?!是不是?!」
他一把甩開我,衝進臥室,又端出一碗已經涼了的湯圓,狠狠摔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吃啊!你不是把東西偷偷藏在臥室要吃嗎?!我給你拿來了!你給我吃!全吃了!」
他還不解氣,順手抄起桌上的菜碗,劈頭蓋臉朝我砸來。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去擋。
「你敢擋?!你敢反抗?!反了你了!你想死是不是?!」他雙眼赤紅,四下張望,尋找更趁手的兇器。
而就在此時,腦中的聲音又響了。
【終極任務:逃出去。】
【你有四次機會。失敗,則淘汰。】
逃出去?
我瞥向緊閉的防盜門。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在他轉身去拿東西的剎那,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朝他撞去,想將他撞開,沖向門口。
然而,這具屬於宋時雲的身體太瘦弱了。
長期營養不良和精神折磨早已榨乾了她的力氣。
而我那「丈夫」,雖然也面黃肌瘦,可男人的骨架和暴怒下的力量,遠非我能抗衡。
我非但沒撞動他,反而被他一把揪住頭髮,狠狠摜在地上,緊接著便是雨點般的拳腳落在身上、頭上。
眼前發黑,耳朵嗡鳴。
不行!不能這樣!第一次機會決不能就這樣浪費!
視線掠過地板,一塊鋒利的碎瓷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又一腳踹向我腹部時,我猛地伸手抓住了那片瓷片,用盡最後力氣,將瓷片狠狠劃向他的脖子!
在他吃痛鬆手後,我連滾爬爬地起身,沖向大門,用力拉開——
可門外的景象,讓我的血液瞬間凍結。
公公、婆婆、小叔子,三人就直挺挺地站在門外。
婆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到我衝出來……
她舉起了鐵鍬。
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砰!」
沉重的悶響在頭頂炸開。
劇痛、黑暗。
10
第一次機會,失敗。
第二次醒來後,我沒有絲毫猶豫。
在「丈夫」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動作之前,用盡全力沖向臥室!
「砰!」我衝進臥室,反手狠狠甩上門,迅速按下反鎖!
「哐!哐!哐!」
幾乎就在門鎖落下的同時,沉重的踹門聲便猛烈地響起,夾雜著男人暴怒的吼罵:「開門!賤人!你把門給老子打開!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我心臟狂跳,目光迅速掃視臥室。
窗戶!對,窗戶!
我撲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探出頭去,心卻瞬間沉到了谷底。
外面是光滑的牆面,沒有任何管道、空調外機,甚至沒有突出的窗沿。
最近的消防管道在好幾米開外,根本不可能觸及。
窗外無路。
我只好先拖延時間,手忙腳亂地將臥室里沉重的衣櫃、書桌拚命推到門後抵住,自己則迅速鑽進了床底狹窄的縫隙里,蜷縮起來,屏住呼吸。
外面的踹門聲和叫罵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難聽。
躲在這裡,也只是延緩時間罷了。
怎麼辦?還有什麼辦法?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之前那個程式設計師拉的小群!
進入這個空間後,貼身帶的手機上所有的信息和聯繫人已經全部變成宋時雲的了。
只有這個小群還在。
我掏出手機,迅速點開微信。
心猛地一揪——
群成員,只剩下三個了。
我點開成員列表,發現消失的那個人居然是 301 的那個程式設計師……
他……死了?
我有點詫異,有些不敢相信他死得這麼輕易又這麼快。
一般這種心機深沉、喜歡拉別人擋槍的人,在恐怖片里都能活很久。
沒等我細想,一條新消息突然蹦了出來,是 602 的女大學生髮的:
「我靠!3 樓那個死男人終於死了!我快噁心死他了!心思歹毒的臭男人!有他在我都不敢在群里說話!」
緊接著,501 的數學老師也發了消息:「他心機再多也解不了上一題的,他這種自大的男人根本理解不了那題的意義。」
女大學生:「是啊,我們這個角色好可憐,這不就是遠嫁後被婆家虐待的可憐女人嗎?唉,我都感同身受,難受死了。」
看到她們的對話,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絲絲。
我立刻打字加入:
「你們現在到哪一關了?最後一關嗎?」
女大學生秒回:「是的!我就剩兩次機會了!我現在躲在衣櫃里呢,嚇死了。」
數學老師:「我也還有兩次機會。」
我:「我還有三次機會。這樣,我們把各自試過的方法都發在群里,用來排除錯誤方法,提高效率。」
兩人都贊同。
我們迅速交換了信息。
只不過有效信息並沒有想像中的多。
因為我們每個人的第一次嘗試,幾乎都是本能地往門口跑,然後毫無例外地撞上守在門外的公婆小叔子,被鐵鍬拍死或亂棍打死。
女大學生第二次嘗試,是跑去廚房拿刀,劫持丈夫作為人質,威脅門外的公婆,失敗了。
數學老師第二次試過徹底服軟,跪下磕頭說盡好話,試圖用「溫情」感化,同樣失敗,甚至因為靠得太近被打得更慘。
她們的第三次不約而同都選擇了躲進臥室,試圖尋找翻窗逃生的可能——結果和我一樣,窗外是絕路。
顯而易見,躲臥室這條路也一定會失敗。
我們在群里火速開始交流,下一次每個人分別用什麼辦法,減少試錯成本。
下一次是她們倆最後的機會。
我有些難受,每個人分別用不同的方法,那就意味著,就算她們倆之中有一個人是對的,另一個也要死。
女大學生安慰道:「這有啥啊,說實話,在這裡死了,也不代表在現實生活也要死嘛。」
「說不定我在這死了,醒來又在公寓里過年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什麼,我這邊臥室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房門,終於在一聲巨響中,被徹底踹開了!
我那「丈夫」站在門口,雙眼猩紅如血,手裡赫然提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幾乎是瞬間就彎下了腰,看到了躲在床底的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下一秒,他一把將我拎起,舉刀就砍來!
寒光刺眼。
……
11
第三次醒來。
沒有時間害怕,沒有時間猶豫。
按照在群里商定的計劃,我們三人分配了不同的試探方向,以最大化利用僅剩的機會,為彼此探路。
我要試的方法是放火,看有沒有機會趁機跑了。
女大學生則是嘗試跑進廚房和廁所內,想辦法探探廚窗外是否有路可跑。
數學老師的方法最危險,她準備找機會試試反殺,看看將那幾個惡人先行弄死,能不能逃出這裡。
我擔心過她這方法的可行性,畢竟再怎麼說她也只是一個女人,一對三真的能完成反殺嗎?
她讓我不必擔心,這家子人都面黃枯瘦的,她可是平時一直有練習散打的習慣,就算宋時雲的身體很差勁,但至少技巧和速度都在。
再者,她丈夫是名法醫,她跟著多少學了很多人體知識。
她知道刀子捅在哪裡,人死得最快。
......
此刻,我不敢浪費一秒時間,在丈夫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我猛地起身,從客廳茶几上順過打火機,而後直接點燃厚重的窗簾布。
火焰「呼」地一下竄起!
接著,我沖向酒櫃,將裡面幾瓶高度白酒狠狠砸向火堆和沙發!
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
丈夫氣得雙眼通紅,去廚房拿了刀就朝我衝來。
「你這個賤人,居然還敢放火?我現在就弄死你!」
門外的公婆小叔子顯然聽到了動靜,直接用鑰匙開了門。
我趁著他們急於進門查看火勢的慌亂,像泥鰍一樣從他們之間的縫隙鑽了出去,衝出房門!
反手,我用盡力氣,「砰」地一聲將防盜門狠狠關上!將他們一家四口,連同迅速蔓延的火海,一起關在了門內!
成功了!第一步成功了!
我心臟狂跳,不敢有絲毫停留,朝著記憶中的電梯口狂奔。
然而,跑到電梯口,電梯居然斷電了。
我沖向消防通道,順著樓梯拚命向下奔跑。
可很快。
「噠、噠、噠、噠……」
身後,突然傳來了更加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追我!
這麼快就追來了嗎?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衝到了一樓。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最後幾級台階,猛地推開一樓消防通道的門,衝進了單元門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