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誰啊!我管教我的孩子用得著你插手?」
爸爸漲紅著臉,像頭橫衝直闖的牛。
村長趕忙擋在小清姐姐面前。
身後的車上嘩啦啦下來也好幾個人。
「宣宣!我們車直接停這兒了,走進去行吧。」
「當然可以,哥哥姐姐我來給你們帶路。」
我壓根不想理爸爸。
直接牽著小清姐姐的手往裡面走。
「什麼情況,這群人都要跑到我家去?」
爸爸不甘心地還在問。
村長笑著糾正他:
「什麼你家,那是老陳家,是宣宣家,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幾步路就走到了我家。
面前幾群人圍著豬,還有人在擺著大圓桌。
請來的廚子在旁邊掄著大鍋,熱騰騰的氣噴薄而出。
這副吃大席的熱鬧場景,居然是我家的年夜飯。
我發愣著,有種在做夢的不真實感。
「宣宣回來了?宣宣!姐姐想和你拍張照行不行?」
「我也要我也要!」
我像個娃娃一樣,仍由姐姐們貼著我。
溫暖的氣息把我包裹,心也暖呼呼的。
我正脆生生地給每個來的人道謝。
人群間突然一聲很大聲的「周月宣」響起。
是爸爸。
他帶著繼母和妹妹跟了過來。
看到這麼多人,人直接呆住了。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高喊了我一聲,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他臉色漲紅,強撐著氣勢朝我起來:
「這些人誰啊?誰讓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帶回來的?
「弄得家裡烏煙瘴氣的,像什麼樣子?
「還說什麼吃年夜飯,我少你吃的了嗎?」
他越說聲音越揚高。
繼母卻在看到身後好幾頭豬時紅了眼:
「這麼多人?這麼多豬?你哪來的錢付?
「你外婆還生著病,我爸和我可沒錢給你收拾著爛攤子!」
她後退了兩步,目光是明晃晃的嫌惡。
「真是個麻煩精姐姐!」
妹妹朝我辦著鬼臉,學著繼母的樣子罵我。
「我告訴你家裡的錢,可和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真是蠢豬,連給老東西治病的錢都拿不出,在這裡充什麼大款請別人吃年夜飯?」
她這話一出來,身旁好幾個哥哥姐姐替我說話。
「關你們屁事,口袋裡面幾個字,小偷一摸都懶得偷吧。」
「就是,今天這年夜飯是宣宣辦的,怎麼著也和你沒關係。」
小清姐姐也站上來替我說話:
「這次年夜飯宣宣是策劃人。
「但我們文旅局,還有好幾家善心的企業都幫了不少忙。」
爸爸這才呆愣地,扭頭看向旁邊一直在直播的手機。
還有不少圍觀群眾高高舉起的相機。
他的臉都被氣得發青,但還是強忍著情緒:
「小孩子不懂事,大年初二叫這麼多陌生人上門,是個家長都要急吧。
「宣宣等下吃完了,爸爸來接你,我們後天就要回城了。」
他軟下語氣,這時候又像是個好爸爸了。
妹妹嘴巴一撅,又耍起脾氣來:
「為什麼還要帶她回家!那是我家不是她的家!
「她也配回去?」
人群的視線一下落在了她和繼母身上。
繼母意識到不對,剛要把妹妹往身後拉。
妹妹又指著我罵:
「她不是喜歡呆在這兒嗎,就讓她和那兩個老東西在這裡等死好了呀。
「爸爸你不是也說過,還不如讓她那個早死的媽把她帶走了!」
妹妹一貫惡毒。
這樣的話被小小年紀的她說出來,有種天真的殘忍感。
在環繞的鏡頭下,爸爸變了臉,一巴掌扇在妹妹臉上:
「你胡說什麼呢!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誰教你的!」
他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都變得侷促。
抬眼時,狠狠瞪了眼繼母。
對方心虛地避開視線,臉上沒了一慣得意的笑。
只用手掐住妹妹的背,警告她不要哭出聲。
「宣宣,你妹妹被寵壞了,不知道天天學的什麼。你別放在心――」
爸爸的話音未落,我就先一步打斷他:
「嗯,我喜歡待在外公外婆身邊。
「這裡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再跟著你了。」
我攥緊拳頭。
嗓音稚嫩,卻每個字都說的清晰。
「你不是我的爸爸,你是妹妹的爸爸。」
他呆住了。
緊接著的第一反應,是羞憤和難堪。
他站起身,揚手就是要給我一巴掌。
這已經是他的習慣。
以往繼母和妹妹只要多說我一句不是,他就要這樣懲罰我。
「讓你長長記性,知道自己現在什麼處境。
「這個家就是因為你,每天不安寧。」
他發火時,會這樣抱怨。
可現在,他揚起的手頓在空中。
因為四周手機的燈光,已經亮到能把他臉上的每一寸表情都照的清晰。
他有一瞬間的慌亂。
尤其是對上我堅定漆黑的眼睛。
爸爸擠出一個笑,顫抖著指著我:
「好好好,我對你也不差吧。
「你小小年紀這麼冷血,連親爹都不認了是吧。
「你有本事,你吃你的年夜飯吧!」
他拋下這句,轉身就走。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積壓已久的委屈和難過一併爆發。
眼淚奪眶而出,我胡亂地用手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外婆趕忙過來摟住我。
我埋在她的胸口,慌不擇路地大哭:
「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了……
「外婆你不要死,我要你和外公好好的,一輩子陪著我……」
外婆的眼淚滴在我的頭頂。
放柔語氣哄我:
「外婆在呢,宣宣不哭,外婆會一直陪著你。」
剛才和熱鬧的氛圍一下子低沉下去。
小清姐姐也紅了眼眶。
她過來摸摸我的頭,笑著道:
「宣宣才不是一個人呀,宣宣還有我們呢,我們也是宣宣的親人。」
我愣愣地抬起頭。
周圍好幾個和媽媽年紀差不多的阿姨,也抹著眼淚,又笑著朝我點頭:
「我們都陪著宣宣呢。」
前所未有的暖流包圍著我。
我的眼淚像被太陽烤乾了。
我拉住外婆和小清阿姨的手,喃喃著重複:
「我不是一個人……」
從壞情緒中走出來,只要一點點時間。
因為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們都給我送禮物。
他們在車上搬出一箱箱年貨,帶給外婆外公,帶給我的。
大鍋被翻炒著傳來食物撲鼻的香氣。
這邊的我打開一個個箱子,發出哇的驚嘆聲。
氣氛又變得熱火朝天。
小清阿姨在開著直播,我聽見她說:
「謝謝大家送的禮物,我會帶外婆去大城市治病的,大家的祝福和心意都收到了。」
「我收到很多禮物了,謝謝大家,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外公外婆的!」
我擠進鏡頭裡,認真地給所有人鞠躬道謝。
很快殺好的豬被處理好端上餐盤。
農村地里擺了好多大圓桌。
有外地來的遊客品嘗著桌上擺好的特產。
有哥哥姐姐舉著手機,大概也在直播。
還有村長叫來的表演隊伍在唱著戲,鼓聲飄得高高的。
小清阿姨旁邊一直站著的叔叔來拉住我的手。
激動得臉都紅撲撲的:
「宣宣妹妹謝謝你啊,也是讓我們這小地方出圈了一把。
「我是文旅局的副同志,要感謝你讓我忙起來。」
我害羞地低下頭:
「我什麼都沒做呀,我只是想吃頓年夜飯而已。」
大家又笑作一團。
看著每個人臉上洋溢著的笑臉。
我似懂非懂地想,本來年夜飯就是有這麼大的力量呀。
和愛的人一起吃,總是讓人心裡暖暖的。
一場殺豬宴辦到晚上才結束。
中午吃了一頓,晚上又趕來了好多人。
桌子擺到鄰居門口。
隔壁的奶奶牽著我的手,笑著誇我有本事:
「平常村子裡全是我們這種老頭老太,沒想到過年這麼熱鬧。
「我孫兒本來說不回來的,結果說什麼看到了直播,告訴我已經在路上了。」
她笑得合不攏嘴,我也笑。
村子裡老人過來聽戲看錶演,年輕點的自覺幫忙幹活。
最後放完一場煙花秀。
大家才朝我揮手告別。
「家裡人去的早,這些年我都是一個人,我好久沒過過這樣熱鬧的年了。」
「我過年回不去,這才取了個近地方湊熱鬧,沒想到心裡這麼舒服,我還給我媽視頻了,告訴她我不是一個人。」
「我一直住城裡,老媽總說住到城裡了沒年味,今天帶著她來,她說真和小時候一樣一樣的。」
大家分享著,到最後都抹著眼淚說謝謝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沒想到自己會給大家帶來這麼多力量。
所有人都走了後,小清阿姨還在算著什麼。
她亮起了眼睛,把我的舊手機遞過來:
「宣宣你看,今天的直播我們賺了這麼多錢!」
我數不清這些零,只抬頭問:
「那外婆的病能治好嗎?」
小清姐姐咧嘴笑:
「包在我身上,過幾天我就把外公外婆接到大城市醫院裡。」
「爸爸呢?我不想回那個地方……」
「不回,我給你撐腰,而且這些錢夠你外公外婆帶著你好好生活了。宣宣你要好好長大,把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我聽著小清阿姨的念叨,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又夢到了媽媽。
她摸著我的頭,笑著誇我:
「媽媽今天也吃到了宣宣的年夜飯啦。
「我們宣宣真厲害,媽媽都看著呢,媽媽一直在你身邊守護著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