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合作公司的市場總監,開朗溫暖的男人。
我們在項目合作中相識。他知道我的家庭,也知道我創業的艱辛。
他不像顧宸那樣嫌棄我的出身,反而很欣賞我的獨立。
「沈薇,」他認真看著我的眼睛,「你非常了不起。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掙脫束縛,活出自我。」
那一刻,我心裡最堅硬的冰融化了。
我們自然而然在一起。
周朗支持我的事業,常來工作室幫忙。他在牆上掛了我們一起拍的風景照,在陽台種滿綠植。
這個小小的工作室,第一次有了「家」的溫暖。
我們一起加班,一起見客戶,一起規劃未來。
他說,等公司再穩定些,我們就結婚,生個寶寶。
我說,好。
我的人生,終於照進陽光。
9
平靜日子過了兩年。
我和周朗感情穩定,已到談婚論嫁階段。
公司也蒸蒸日上,年利潤突破百萬。我們計劃明年結婚。
這天晚上,正和周朗商量婚禮細節,一個陌生老家號碼打來。
我猶豫片刻,接了。
「是...是薇薇嗎?」
我媽的聲音,虛弱蒼老,帶著乞求。
我心一緊:「是我。怎麼了?」
「你爸...你爸住院了。」她哭起來,「腦溢血,很嚴重,在重症監護室。」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
「前天,他和你堂弟吵架,一氣之下就...」她泣不成聲。
「吵架?為什麼?」
「你堂弟的酒店虧了,欠了二百多萬外債。他找你爸要錢,你爸不給,他就說...說難聽的話,說我們給錢是應該的,那錢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你爸一氣就...」我媽說不下去了。
我手腳冰涼。
酒店虧了?二百多萬?
我那只會揮霍的堂弟,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
「醫生說,手術加康復至少要一百萬。」我媽聲音絕望,「我們...我們沒錢了。」
「沒錢?」我皺眉,「那六百萬呢?」
「給你堂弟買別墅、辦婚禮,花了五百多萬。剩下的幾十萬,我們存著,前陣子你堂弟說酒店周轉,你爸心軟借給他了...現在全賠了。」
我只覺荒謬。
那點養老金,最終還是進了堂弟口袋。
而他們以為的「投資」,換來如此下場。
「薇薇,媽求你了,你回來吧。」我媽哭著,「你爸這樣,只有你能救他!醫生說再不交錢就停藥了!」
「沈浩呢?」我冷冷問,「他不是說要給你們養老嗎?他惹的禍,不該他負責嗎?」
「他...他們一家好幾天沒露面,電話打不通。聽你嬸嬸說,他們躲到國外去了。」
好一個「躲到國外」。
真是諷刺。
「薇薇,媽知道錯了,我們當初不該那樣對你。」我媽哭得喘不過氣,「你回來吧,救救你爸,他快不行了!」
我沉默。
周朗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
「媽,」我平靜道,「當初那份聲明,你們還留著嗎?」
電話那頭,是我媽更加悽厲的哭聲。
10
我最終還是回去了。
周朗陪我一起。
在飛機上,他默默安排好一切。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他說。
看著他,我心緒複雜。
到醫院,重症監護室外,我見到兩年未見的母親。
她穿著舊衣,頭髮全白,背駝了,臉上布滿皺紋,老了二十歲。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一亮,踉蹌撲來。
「薇薇,你回來了!」
我扶住她,聞到她身上消毒水和老人混合的氣味。
「爸怎麼樣?」
「還在裡面,醫生說情況危險。」她緊抓我的手,「錢...錢帶了嗎?」
我沒回答。
先見了主治醫生。醫生說,我爸情況危急,需立即手術,即使成功,最好結果也是半身不遂,需長期康復。
費用是無底洞。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媽和小姨及幾個親戚圍上。
「薇薇,醫生怎麼說?」
「不樂觀。」
「那錢...」小姨小心翼翼。
我拿出手機,當眾給醫院帳戶轉了一百萬。
「這是手術費和前期治療費。」我說。
我媽和小姨如釋重負。
「我就知道薇薇還是心疼她爸的!」
「血濃於水啊!」
親戚們七嘴八舌。
我沒理會,徑直走到我媽面前。
「媽,爸的病我會治。但有條件。」
她愣住。
「第一,從今天起,你們和老家沈家斷絕往來。尤其是嬸嬸和沈浩一家,我不想再見到他們。」
她猶豫點頭。
「第二,老宅賣掉。你們以後來上海,我給你們租房,請護工照顧爸。」
「賣老宅?」她驚叫,「那是我們的根啊!」
「有我在的地方,才是你們的根。」我平靜道,「不願意的話,我只出錢治病,治好後你們自己想辦法。」
她看著我,最終沒敢反駁。
「第三,」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給我和周朗道歉。」
她愣住。
「為你們當初的所作所為,為你們對我的傷害,為你們對周朗造成的傷害,正式道歉。」
她臉色慘白,看向周圍親戚求助。
小姨來勸:「薇薇,你媽都這樣了,過去的事算了...」
「算不了。」我打斷,「不道歉,這事沒完。」
我拉周朗轉身離開。
「我們去酒店,想好了打電話。」
11
那晚,我在酒店房間一夜未眠。
周朗抱著我,輕聲安慰。
「你做得對。」他說,「有些坎,必須邁過。」
凌晨四點,我媽來電。
「薇薇,我們...我們同意。」她的聲音充滿疲憊和屈辱。
第二天,我爸手術成功。
轉普通病房,但仍昏迷。
病房外,我媽當周朗和小姨的面,向我們鞠躬。
「薇薇,周朗,對不起。是爸媽錯了,我們當初鬼迷心竅,不該那樣對你們。」她淚流滿面,「我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顧宸那孩子。」
看著她花白頭髮,我心裡積壓多年的巨石,終於鬆動。
「過去了。」我說。
接下來,我處理老家事宜。
委託中介賣掉老宅,得款二百萬。
我找到躲在鄰省的堂弟沈浩。
他看到我,如鼠見貓,跪地求饒。
我沒打沒罵。
讓他寫下二百萬欠條,收走他和他妻兒的護照身份證。
「這錢,從我爸給你的六百萬里扣。剩下的,你按月還。」我說,「還清前,這些東西我保管。」
他哭喪臉,不敢不從。
處理完所有,我給爸辦轉院,接他到上海頂尖康復醫院。
在醫院附近租了兩居室,請了經驗豐富的男護工,24小時照顧。
我媽也搬來。
沒了親戚攀比,她整個人安靜了,每天醫院陪爸,或在家做飯。
她話很少,看我的眼神總帶著愧疚和討好。
她學用智慧型手機,學網購,學適應這個曾抗拒的城市。
半年後,我爸醒了。
果真如醫生所說,半身不遂,口齒不清。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流淚,掙扎著想說話,只發出「啊啊」聲。
我握住他能動的手,輕聲道:「爸,我在。」
他哭得像孩子。
12
又過一年。
我和周朗結婚。
婚禮簡單,只請了最好的朋友。
奶奶從老家來,坐主桌,笑得合不攏嘴。
我媽穿著得體旗袍,坐奶奶旁邊,看我們,眼眶一直紅。
婚禮結束,我給媽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五十萬,是老宅賣的錢的一部分。你們留著用。」
她推回:「不用,我們有退休金。你爸康復花錢,你壓力大。」
「拿著。」我塞她手裡,「我懷孕了。」
她愣住,隨即滿臉驚喜。
「真...真的?」
「真的。」我微笑,「明年,您就要當外婆了。」
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一個勁抹淚。
那晚,周朗摟著我問:「你真...原諒他們了?」
我看著窗外月光,沉默良久。
「不知道。」我說,「只是...選擇了向前。」
原諒太難。
那些撕裂的傷,即使癒合,也留下疤痕,在陰雨天隱痛。
我忘不了顧宸離去時的決絕,忘不了在冰冷工作室的無數孤獨夜,忘不了爸媽電話里的傷人話語。
但我不想再被仇恨束縛。
我有自己的家,愛我的丈夫,和即將出生的孩子。
我的人生,有更重要的事。
「也許,這不是原諒。」我摟緊周朗,輕聲道,「只是...和解。與我自己和解,與那段過去和解。」
周朗在我發頂輕吻。
窗外,月色如水,溫柔籠罩我們。
我知道,未來仍有挑戰。
照顧生病的父親,安撫敏感的母親,撫養即將出生的孩子...每件都是重擔。
但這次,我不再是一個人。
身邊有愛人。
腳下有自己打下的根基。
足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