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燕恨恨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卻在接觸到我目光的瞬間又低下頭去。
她現在肯定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陳先生……」
王經理顫抖著抬起頭,滿臉油汗,「已經數了一千萬了……能不能……歇會兒?手真的要斷了。」
「才八分之一啊。」
我喝了一口李行長遞過來的熱茶,「我的工人們在工地上搬磚,一天十個小時,也沒喊過手斷。你們坐著數錢還嫌累?」
「這不一樣……」王經理辯解道。
「哪裡不一樣?」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是因為你們覺得自己的手比工人的手金貴?還是覺得你們的時間比工人的時間值錢?」
我指著身後那些滿臉風霜的工人。
「他們為了這座城市,為了你們住的房子,沒日沒夜地幹活。他們來取自己的血汗錢,還要被你們嘲笑、羞辱、驅趕。」
「現在,我只是讓你們體驗一下什麼是辛苦錢,你們就受不了了?」
8.
王經理低下頭,不敢說話。
「繼續數。」
我冷冷地下令,「今天數不完,明天繼續。反正我不急,我有的是時間陪你們耗。」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風衣,氣場強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幾個神色嚴肅的隨從。
王經理看到來人,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分行長!您終於來了!您要給我做主啊!」
來人正是這家銀行的分行長。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王經理一眼,徑直走到我面前。
「陳先生,我是分行長趙剛。」
趙剛伸出手,態度恭敬但神色凝重,「實在抱歉,讓您受委屈了。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是我們管理無方。」
我沒有握手。
「趙行長,客套話就免了。我現在的訴求很簡單,數錢,取錢,走人。」
趙剛收回手,尷尬地笑了笑。
「陳先生,八千萬現金確實太多了,不僅安全隱患大,而且這麼數下去,恐怕要數到大年初一。您看能不能這樣,我立刻給您辦理特批轉帳,直接轉入您指定的帳戶。至於這兩個不長眼的員工……」
他轉過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王得發,劉燕,嚴重違反行規,對待客戶態度惡劣,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即刻起,開除公職,永不錄用!」
王經理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劉燕直接暈了過去。
「另外。」
趙剛繼續說道,「為了表示歉意,我們行願意向您的工人團隊捐贈五十萬元的春節慰問金,並且以後您的公司在我們行的所有業務,終身免收手續費。」
這個處理結果,確實很有誠意。
我看著他精明的眼睛,知道他低頭的不是我,是錢和權。
「開除是肯定的。」
我淡淡地說,「但就這樣讓他們走了,太便宜他們了。」
「那您的意思是?」趙剛小心翼翼地問。
我指了指地上那堆還沒數完的錢。
「既然開了頭,就得數完才能走。既然開除了,那就當作是離職前的最後一次交接吧。數不完這八千萬,誰也不許出這個門。」
趙剛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點頭。
「好!聽陳先生的!保安,看著他們,數不完不許走!」
王經理哀嚎起來。
「行長!我都已經被開除了,憑什麼還要數錢?這是非法拘禁!」
「你可以選擇報警。」
我蹲下身,看著王經理,「警察來了,我就把剛才的錄音和視頻交給他們。涉嫌利用職務之便刁難儲戶、可能涉及的違規操作……我相信經偵科會對你的過去很感興趣。你在這個位置上這麼多年,屁股真的乾淨嗎?」
王經理的哀嚎聲戛然而止。
他驚恐地看著我。
「我數……我數……」王經理流著淚,重新拿起一沓鈔票。
那雙手抖得厲害。
我站起身,對身後的工人們揮了揮手。
「兄弟們,拿錢!」
李行長早就安排好了,對面的櫃員們迅速進場,用專業的點鈔機開始清點剩下的現金。
機器的轟鳴聲中,夾雜著王經理絕望的數數聲。
9.
半小時後,八千萬現金裝滿了十幾個巨大的保險箱。
除了王經理和劉燕面前那一小堆還在龜速移動的鈔票。
「老張,這是你的五萬。」我從箱子裡拿出五沓嶄新的鈔票,塞到老張手裡。
「小李,這是你的三萬。」
工人們捧著熱乎乎的錢,眼圈都紅了。
「陳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謝什麼,這是你們應得的。」我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發完工資,還剩下七千多萬。
李行長指揮著運鈔員把箱子往車上搬。
「陳先生,都裝好了,去我們行喝茶吧?」
我點點頭,正準備離開。
突然,一直在旁邊裝死的劉燕醒了過來。
她披頭散髮,妝都花了,爬到我腳邊。
「陳先生!求求您!別開除我!」
劉燕哭喊著抓住我的褲腳,「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家裡還有房貸,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啊!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我低頭看著她。
看著那雙曾經充滿了鄙夷,現在卻充滿了恐懼的眼睛。
「你的房貸是壓力,工人的學費、醫藥費就不是壓力嗎?」
我輕輕踢開她的手,「當你因為心情不好,隨意卡住別人救命錢的時候,你想過別人的死活嗎?」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出了大門。
身後,傳來了劉燕撕心裂肺的哭聲。
還有王經理那機械的、絕望的數錢聲。
「四千三百二十一……四千三百二十二……」
坐在李行長的辦公室里,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大紅袍。
窗外雪停了,街上亮起紅燈籠,有了年味。
「陳先生,這次真是太感謝您了。」
李行長笑得合不攏嘴,「這八千萬一進來,我們支行的年終任務不僅完成了,還超額了!以後您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互惠互利罷了。」
我放下茶杯,「不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您說。」
「其實,那筆錢之所以被風控,不是因為我洗錢。」我嘴角勾起。
「那是為什麼?」李行長好奇地問。
「因為那是盛華集團董事長打給我的特殊分紅。」
我拿出手機,翻出一張轉帳截圖,「這筆錢,其實是從對面那家銀行的行長備用金帳戶里周轉出來的。盛華董事長和他們總行有協議,這筆錢走的是內部綠色通道。」
李行長瞪大了眼睛。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王得發那個蠢貨,把他自己總行特批的綠色通道資金,當成了洗錢黑錢給扣了。」
我笑著說,「他這是在查自家總行的帳,還在打自家董事長的臉。」
「噗——!」
李行長一口茶噴了出來,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這簡直是年度最佳笑話!他居然把自家老闆的錢給風控了?這回就算你不整他,他也死定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歸屬地顯示是北京。
接通後,傳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
「是陳默嗎?我是盛華的老趙。」
電話那頭是盛華的董事長。
「剛才銀行總行的老李給我打電話了,把你受委屈的事說了一遍。他氣壞了,說已經親自下令,徹查那個支行所有的違規操作。」
10.
「替我謝謝李董。」我平靜地說。
「還有。」
趙董頓了頓,「那個王得發,好像還在數錢?」
「嗯,應該還在數。」
「讓他數吧。」
趙董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已經讓人去查他的底了。他利用職務之便,幫幾個老闆違規放貸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等他數完錢,警車就在門口等著他。」
掛斷電話,我看向窗外。
對面銀行的大廳里,燈火通明。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王經理,此刻正跪在地上,面對著他這輩子最愛的鈔票,卻如同面對著刑具。
大年三十晚上。
我坐在老家的熱炕頭上,看著電視里的春晚。
手機里不斷彈出工人們發來的拜年簡訊。
老張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媳婦剛做完透析,氣色好了很多,正笑著包餃子。
小李發來一段視頻,孩子穿著新衣服,對著鏡頭喊「謝謝陳叔叔」。
看著這些,我心裡暖洋洋的。
這時,一條新聞彈窗跳了出來。
《某銀行支行經理涉嫌巨額職務侵占被立案調查,曾當眾羞辱農民工》
新聞配圖是一個模糊的背影,但我一眼就認出那是王經理。
他被兩個警察押著,手上戴著銀手鐲,依然穿著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襯衫。
評論區里一片叫好聲。
「活該!這種人就是社會的蛀蟲!」
「狗眼看人低,終於遭報應了!」
「聽說他在被抓前,手指數錢數得都抽筋了,連筷子都拿不起來。」
我笑了笑,划走了新聞。
門外傳來了鞭炮聲。
那是新的一年到來的聲音。
我拿起手機,給李行長發了個紅包。
備註寫著:【新年快樂。明年盛華集團的那個十億的項目資金,也走你們行。】
秒回。
李行長發來一連串的跪拜表情包:【陳爺爺!您是我親爺爺!我這就去給您燒高香!】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絢爛的煙花。
比錢更重要的,是那口氣。
是作為一個人,最起碼的尊嚴。
那天離開銀行前,劉燕曾哭著問我:「陳先生,我只是按規定辦事,雖然態度不好,但罪不至此吧?」
我當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的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把規矩當武器傷人,規矩最後也會變成繩子勒死你。」
不知道她在看守所里過年,能不能想明白這個道理。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餃子熟了。
母親端著熱氣騰騰的盤子走進來。
「默兒,吃餃子了!發什麼呆呢?」
「來了,媽。」
我接過盤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真香。
這才是過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