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門,整個樓道一片寂靜。
正在等電梯的李大媽,看見我,臉上立刻顯出厭惡,往後退了一大步。
「真是倒了血霉,跟這種人家住一棟樓!教唆孩子自殘去訛學校,活該!」
電梯門開了,她搶先進去,對著裡面大喊:「快快快,關門!別讓瘋子進來!晦氣!」
電梯門在我面前緩緩合上,映出我毫無表情的臉。
我們走樓梯下去。
小區里,那些平日裡點頭微笑的鄰居,此刻都遠遠地繞開我們。
幾個聚在一起聊天的老太太,看到我們,立刻停止了交談。
其中一個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我面無表情地走著,把女兒的手握得更緊。
女兒的頭埋得很低,肩膀縮著,整個人都想藏起來。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太陽。
我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空洞的眼睛。
在這鋪天蓋地的惡意中,我輕輕地笑了。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和狂喜。
「蔓蔓?」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一片冰冷。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聲音平直:「沈聿,我們女兒被欺負了。」
我剛掛斷電話,之前朝地上啐痰的張大媽就拎著垃圾走了過來。
「喲,還不滾?」
她刻薄地打量著我,「覺得不夠丟人,還想在這兒展覽?」
我將女兒死死摟在懷裡,她的臉埋在我胸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
我的沉默助長了她的氣焰,她拔高音量,確保整個小區都能聽見。
「大家快來看!這就是那個教唆孩子自殘訛錢的女人!工作丟了,孩子被開除了,還賴著不走!」
「怪不得男人都不要她,這種女人,誰沾上誰倒血霉!」
她越說越起勁,上前一步,指著我懷裡的女兒。
「還有這個小騙子!有娘生沒爹教的東西!從小就撒謊騙人,長大了還得了?我看就該送去少管所!」
「你閉嘴!」
我氣血上涌,吼了出去。
「我偏要說!」
她雙手叉腰,「你敢做還怕人說?瘋女人!帶著個小......」
一個低沉、冰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你剛才,想說什麼?」
4
張大媽的咒罵戛然而止。
小區門口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西裝,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剛要圍過來的鄰居,「嗖」地又撤了回去。
是沈聿。
他來了。
張大媽一愣,梗著脖子:「我......我說什麼關你屁事!」
沈聿沒理她,徑直向我走來。
他的目光掠過我,落在我懷裡抖得不成樣子的女兒身上,看到我手裡的開除通知和女兒手上還沒消散的紅印。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消失了。
他脫下西裝外套,裹住女兒,將我們母女護在身後。
緩緩轉身,重新看向張大媽。
「我是她男人,孩子的父親。」
張大媽臉色一白,仍嘴硬:「父親又怎麼樣!不好好教育......」
沈聿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
「查一下,照片上這個人。」
很快電話打了過來,他開了免提。
「查到了,城南小區三棟402戶主,張桂芬。兒子叫李偉,在城建三局當科員。」
張大媽的臉瞬間由白轉青。
電話那頭傳來恭敬的聲音:「沈總,李偉本月參評『青年標兵』,公示期還有三天。他愛人正在競爭特級教師......」
「不必說了。」
沈聿打斷他,掛掉電話。
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抖如篩糠的張大媽。
「你說,如果我把你辱罵、恐嚇我女兒的視頻,發給城建局紀律組,和市教育局人事處,會怎麼樣?」
「青年標兵?特級教師?」
他輕笑一聲。
「張女士,你猜,是你這張嘴厲害,還是我這根手指厲害?」
「不......不要......」
張大媽「噗通」一聲癱坐在地。
她爬過來想抱沈聿的腿。
「我錯了......沈先生我錯了!我嘴賤!求你高抬貴手!」
沈聿厭惡地側身避開。
他彎腰抱起半昏睡的女兒,另一隻手攥住我的手腕。
「回家。」
黑色的輝騰平穩地行駛,將身後的骯髒遠遠甩開。
車裡很暖,女兒蜷在我懷裡,小手抓著我的衣襟。
我看著窗外,六年來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為酸楚。
「為什麼?」
沈聿的聲音沙啞,壓著風暴,「蔓蔓,這六年,為什麼不打給我?」
我的眼淚砸落下來。
「我怕。」
我哽咽著,「沈聿,我怕你,怕你的家人,怕你身後那個世界。」
「我以為離開你,就能給女兒一個最安寧的生活。我不想讓她像我當年那樣,被人指著鼻子罵......」
「我拼了命想證明,沒有你,我也可以......可是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打電話給你,就是承認我......我根本護不住她......」
車子一個急剎。
沈聿猛地轉身,將女兒小心安置好,用盡全力將我擁進懷裡。
他的胸膛滾燙,心跳如鼓。
「你沒有輸。」
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頭頂,聲音里是無盡的悔恨和心疼。
「輸的是我。」
「是我混蛋!是我沒保護好你們!是我讓我的妻子和女兒,被這群垃圾欺辱至此!」
他收緊手臂。
「蔓蔓,聽著。」
「從今天起,天塌下來,我頂著。」
「誰讓你們掉過一滴眼淚,我就要他用血來還。」
5
沈聿的車裡很靜。
女兒蜷在我懷裡,小臉貼著我心口,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窗外街景飛速倒退,恍如隔世。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鈴聲劃破寂靜。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校長。
我看著沈聿,以為他會直接掛斷,沒想到他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校長偽善而油膩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寬宏大量」:「蘇女士,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女兒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承認是自己說謊、自傷來誣陷王老師,我可以考慮讓她回來旁聽。至於你的工作......年輕人,衝動是要付出代價的。但只要你配合,我或許可以跟你們公司解釋一下,說這只是個誤會。」
他頓了頓,語氣里充滿了施捨的意味:「畢竟,單親媽媽帶個孩子不容易,鬧得太難看,以後怎麼做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正要怒斥,沈聿卻對我搖了搖頭。
他拿起手機,聲音平靜無波:「我是孩子的父親。」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嗤笑:「父親?早幹嘛去了?現在跑出來充好漢?我不管你是誰,這件事,我勸你......」
「劉校長。」
沈聿打斷了他,聲音陡然轉冷。
「上個月,市教育基金會有筆300萬的定向捐款,指定用於貴校的圖書館擴建。這筆錢,現在在學校的帳上嗎?」
聽筒里瞬間死寂。
我甚至能想像出電話那頭,那個油膩的胖校長臉色大變、冷汗直流的樣子。
過了足足五秒,校長顫抖的聲音才傳過來,充滿了驚疑和恐懼:「你......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捐贈那筆錢的人就是我。」
「現在,帶著王麗娟和李院長,在你們奧數班的辦公室等我。」
「我給你十五分鐘,我過來教你們,什麼叫規矩。也順便跟你談談,瀆職和挪用公款,是什麼下場。」
「嘟......」
沈聿直接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回給我。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車子一個兇狠的掉頭,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朝著我們剛剛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校長、李院長、王老師,三個人像木樁一樣戳在辦公室**。
校長臉上的肥肉耷拉著,冷汗浸透了襯衫領口;李院長妝都花了,眼神躲閃;而王老師,之前不可一世的人,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不敢斜著眼看人。
她看到我們進來,特別是看到沈聿,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沈聿的目光沒在他們身上停留。
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兩個黑衣保鏢說:「把東西搬進來。」
門被推開,一塊巨大的、嶄新的白板被抬了進來,重重地立在辦公室**。
校長三人被這陣仗嚇得又是一哆嗦。
「沈......沈先生......」
校長往前挪了半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看,這......這都是誤會!我們對您捐贈的......」
「閉嘴。」
沈聿打斷他。
「現在,不是談錢的時候。」
6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塞進了女兒的小手裡。
蹲下來,用只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溫柔地說:「一一,別怕。去寫,寫下那道讓你受了天大委屈的題。」
女兒的身體還在輕顫,她看看我,又看看沈聿臉上鼓勵的目光。
我握住她的小手,用我的手包裹著她的手,一起握住那支筆。
我們一起,在巨大的白板上,用力寫下兩行算式:
3 x 5 = ?
5 x 3 = ?
寫完,我抬起頭,目光直刺王老師。
「王老師,你不是說,3乘以5,不等於5乘以3嗎?」
王老師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沈聿,眼神慌亂地四處飄忽:「我......我那是說解題思路......是邏輯......」
「很好。」
沈聿輕輕鼓了兩下掌。
他走上前,從我女兒手中拿過筆,在白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一行標題:《關於整數乘法交換律的證明》他將筆「啪」地一聲丟在王老師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