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在他到來之前找到後路。
終於,在第十八天,我有了去五樓的機會。
這段時間我也沒閒著。
我一直在復盤前世的記憶,還有我手上能拿出來的所有籌碼。
敲開 555 號房,見到江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打動他。
江硯不認識我,但我對他記憶深刻。
六年前公司申請破產時,他曾帶人來找我們談判,很有誠意地表示想買下公司。
價錢給得非常大方。
那時,爸爸死了,哥哥坐牢,我媽不懂商務,只有我和姐姐在善後。
可面對江硯提出的優渥條件,姐姐冷傲地一口回絕。
「江總不要白費心機了,我不會接受你的好意。公司沒了正好,也省得你們糾纏不休。」
我大為不解,替江硯據理力爭,但我彼時剛高二,根本拗不過姐姐。
「可惜了沈教授一輩子的心血,嘖嘖。」臨走時,江硯不無遺憾,還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就是這句話給了我信心。
當年公司被打壓破產,但核心專利權一直在哥哥名下,而哥哥寧願去坐牢,也沒有將技術賣給霍庭深。
前世等我逃出去時,媽媽和哥哥已經過世了。
可想而知,那些專利最後一定落在姐姐手裡。
終於理清了思緒,我心潮澎湃。
正準備開口時,老闆突然敲門,帶著姐姐走了進來。
8
老闆進來後,先是道歉,說讓江硯受驚了。
又說後天江家包機就會直接降落在媚色頂樓。
「江先生請放心,雖然外面不太平,但把你安全送達文緬國際機場我們還是做得到的。」
江硯慢悠悠喝著茶,頷首。
老闆眼裡閃過一抹被忽視的不悅,但很快又壓下。
他把姐姐推向前:「江先生是我的貴客,這兩天你給我好好伺候他,務必讓他滿意!
「江先生,這女人是你們華國的女明星,在我們媚色現在可是搶手貨——」
「別說了!」姐姐突然眼睛一亮,「你直接跟他說贖我要多少錢就是,後天我會跟他一起走。」她不客氣地推開老闆,裊裊婷婷走到江硯身邊,手熟稔地搭在他肩上。
江硯眉梢微挑。
姐姐已經迫不及待地傾訴起來。
「我性情剛烈,最討厭受人逼迫。今天這房裡的人要不是你,我就一頭撞死絕不苟活。
「雖然你並不知道我被綁來了,可我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這麼羞辱耶,回國後你可要好好補償我,不然我可不會原諒你。」
不愧是做過影后的人,這又嗔又怒的,可真是千嬌百媚,讓人眼花繚亂。
「還有,離開前,你一定要讓這黑社會老大給我下跪道歉,不然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去!」
她似乎篤定江硯一定會帶她走,立刻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媚色老闆了。
我不自覺吸了一口涼氣,姐姐能這麼作死我確實沒想到。
她在國內被霍庭深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老闆的可怕,前世在媚色待了五年的我卻清楚知道。
老闆剛才確實對江硯十分客氣,但這並不是看在江硯的面子上,而是江家為了救他,給的籌碼足夠高。
一旦激怒他,這筆交易是隨時可以取消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老闆陰鷙地看著姐姐,笑得詭異又恐怖。
操著不甚流利的華文,指了指江硯,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地確認。
「你說,他要帶你一起走,我,下跪,向你賠禮道歉?」
「當然。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鐵板了!」姐姐輕蔑地抬起下巴。
也許在她的認知里,這個世界,就只有男主霍庭深和男配江硯最厲害。
就跟她覺得自己是女主,一定不會死一樣。
姐姐得意地看著江硯:「這麼多年,他只能在一邊默默守護我,都沒有近身向我表現的機會,我的要求他怎麼會拒絕?
「你要感謝你不是華國人,否則就不是下跪道歉這麼簡單了。」
現在姐姐的女主勁,連棺材板都蓋不住了。
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話,是把屋裡兩個男人的臉面,死命按在地上摩擦。
終於——
江硯手裡的茶杯不輕不重擱在台面,茶水四濺。
姐姐嘟嘟嘴,不情不願放軟語調。
「行了行了,我回國後就跟霍庭深撇清關係,這樣總行了吧。」見江硯不為所動,她不滿地嘟囔,「真是的,一點都不忠犬,在外面好歹給我點面子嘛。」
我一陣牙酸,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作為局外人,我非常清楚,江硯這些年並未給過姐姐任何錯覺,兩人甚至沒有任何往來。
她就這麼相信她那所謂的原書劇情嗎?
「還有她!」姐姐突然疾步朝我衝過來。
我再也忍受不住,緊緊捂住她的嘴:「夠了沈知意,你真想死嗎!」
「沈知韞,要死的人是你!」
她恨恨咬了我一口,一把將我甩開。
「你就這麼想搶我的男人嗎?所有我不屑去做的事,你就偷偷覥著臉去做,你以為踩著我,就能討好他們?」
「你瘋得沒救了!」我瞬間瞪圓了眼。
她的男人這些年只有霍庭深。
說我覥著臉去討好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你還不承認!當年我不接受霍庭深的施捨,把他趕出門,你轉頭就扮可憐去霍氏集團跪了三天三夜。
「還有江硯,我明明拒絕他的示好,又是你上趕著幫他說好話,想博取他的注意。
「今天是不是又想勾引他,想讓他救你出去?」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猜測得對,一臉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你為什麼對我見死不救了,你就是想毀了我,好趁機上位。
「沈知韞,你膽小懦弱沒骨氣,他們看不上你,你只能像個惡毒女配似的,做些下三濫的事,陰暗又噁心。」
我氣得胸口疼!
她到底長沒長腦子!
我去霍氏集團跪,是因為我想救媽媽,我為江硯說話,是因為他給的收購價最有誠意。
在姐姐眼裡,這些竟成了要和她搶男人的下作手段。
太多的話想說,又覺得荒謬,我算是頭一次體會什麼叫百口莫辯,也懶得辯。
「Hardy,這就是你說的,保證讓我滿意的服務?」
江硯終於出聲。
9
老闆悠悠抽了一口雪茄,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似乎是在權衡著什麼。
「江先生不認識這女人?」他問。
「那倒不是。」江硯搖頭,眼裡帶著不解。
「我與這位沈知意女士,確實有過一面之緣,不過是很正常的商務交流。Hardy,你這邊贖人代價不菲,這位女士雖然如此賣力表現,想要跟我一起走——」他聳肩攤手,「恕我有心無力了。」
江硯不愧是圓滑的商人,這話既把自己撇清,又給了老闆面子。
「哈哈哈,原來如此,那就是我的不對了,沒調教好手下人,差點得罪了貴客。」
老闆臉色轉晴哈哈大笑,兩人握手言和。
姐姐臉色一白,滿眼難以置信:「江硯,你對我一見鍾情,痴心不改,作為深情男二,一生未娶,你怎麼能這樣說我!」
「我知道這些年我刻意疏遠你,冷落你,讓你生氣了。」她眼裡划過一抹瞭然,急聲解釋,「可那都是因為霍庭深對我緊追不捨,我又不屑做那左右逢源的女人,你就不能理解我嗎?若非這樣,你又豈會高看我一眼——」
江硯蹙眉,對糾纏不休的姐姐感到厭煩。
「沈小姐請自重!」
這時門被人推開,是那兩個一直跟著姐姐的打手。
老闆臉黑得能滴出墨水來:「你們乾的好事!」
打手一臉驚恐,馬上拽住姐姐往外拖。
姐姐尖叫著,雙腳在地上不停地踢:「江硯,你這麼對我,一定會後悔的!我發誓!」
快到門口時,她拚命扭著頭瞪著江硯,怒極生恨:「你神氣什麼,要不是我今天淪落至此,你以為我想選擇你?你本來就是霍庭深的手下敗將,以後你們江家也會被霍庭深收購,家破人亡!」
江硯無動於衷。
而她只要出了這道門,等待她的,是極度殘酷,血淋淋的懲罰。
她的雙腳緊緊地鉤著門,眼珠快速轉動,又急又怕。
「江硯,你救我,我有沈家的專利,你當時不是想要嗎?只要你帶我出去,我會說服我哥哥——唔唔!」
她的嘴被無情地堵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已經迫不及待傳來拳打腳踢和姐姐嗚咽慘叫的聲音。
我的心驀地一沉。
能說出我的底牌,姐姐還不算蠢到家,只可惜,她的自戀,讓她錯過了最佳的談判機會。
10
「江總——」
「沈二小姐,你也不用白費心思了。」
果然,姐姐癲癲地一鬧,江硯對我的態度也冷淡下來。
更讓我心涼的是,他對剛才姐姐提到的沈家專利,竟毫不在意。
但我也並不是毫無勝算!
姐姐自恃穿書知道結局,而我重生而來,親眼見證了五年後的商場格局。
那時,霍庭深一手遮天,我根本動不了姐姐分毫。
我有想過找江硯合作,但曾經輝煌一時的江氏集團日漸式微,自身難保。
姐姐有一點說得沒錯,霍庭深最後確實以雷霆手段收購了江氏集團。
我死前那天撿到的報紙,頭條就是江氏集團破產的新聞。
看完後,我便知我此生報仇無望。
在漫天飛雪中,慢慢斷絕生機。
可這一世,一切還來得及!
目前形勢於我不利,必須一擊即中,切中要害。
「江總斥巨資成立的生物醫藥研發中心,最近是不是取得了關鍵性進展?」我道。
果然,江硯要逐客的動作一頓,眉目驀地深沉警惕。
「沈二小姐消息很靈通。」
「這只是敲門磚,就看江總願不願繼續聽了。」
他打量了一下我,從善如流坐下,給我沏了一杯茶。
「沈二小姐,你的籌碼最好足夠大。」
「自然,如果我說您的研發領頭人,背著您在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呢?」
「你說什麼!」江硯臉色一變,噌地起身,目光如利刃,恨不得刺穿我。
「事關重大,我不可能信口開河,而且以江總的為人,自會調查後才會採信,不是嗎?」
「你可知,他是——」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是您姐夫,還對您有過救命之恩。」
「還有嗎?」
「只有這些了。」我老實回道。
前世報紙上,對此事也就是這麼寥寥幾筆,說非法人體實驗曝光後,在全社會引起了軒然大波。
江氏數億打了水漂不說,受害者家屬大鬧,直接摧毀江氏多年積攢的口碑。
江硯身為商業鬼才,本可以帶領江氏走向巔峰,卻被最親近的人出賣,可惜可嘆。
「江二小姐把底牌出完,就不怕我拍拍屁股走人?」
江硯不愧是江家繼承人,轉眼已經不動聲色,靠在椅背上。
「這只是江氏內部危機,可外部的呢?」
生意人怎麼會這麼輕易把底牌出完,這條訊息只是開胃菜而已。
江硯挑眉示意我繼續說下去,重新給我沏起茶來。
「江總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六年前,從沈氏收購專利失敗後,便目光長遠,成立現在的生物醫藥研究中心,想從技術上擺脫掣肘,全面占領市場。
「而霍庭深看似已經放棄這條賽道,可產品相關的上下游企業,卻早就被他收購布局。
「您認為,他所做的這一切,是準備將來在您技術成熟時,獲得與您合作的門票嗎?」
「江二小姐的說法很有趣。」江硯眼裡帶著幾分興味,手指有節奏地一下又一下敲著桌面。
而我此時,越發篤定。
對當時報紙上說霍庭深能成功收購江氏,是因為他有遠見,有謀略,再加上江氏自掘墳墓這一說法,我是持質疑態度的。
「我認為霍庭深如此布局,只是想萬事俱備,只待東風。
「江總,您不妨猜猜,若您姐夫非法實驗曝光,您被迫中斷研究,而霍庭深這時突然等到東風,快速從小試到量產上市。您覺得,你們江氏還有機會翻身嗎?」
江硯臉上閒適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們都知道,我一直強調的這股東風指的就是我們沈家的專利。
我必須讓江硯認可我的猜測,才能扳回目前的劣勢,讓接下來的談判於我有利。
茶壺裡的水已經在我們一來一往的試探中,反覆燒開,咕嘟咕嘟。
我才驚覺,自己早已緊張到口乾舌燥,喉嚨發緊。
直到這一步,我仍不能放鬆警惕。
沈家實際專利權,在我哥哥手中,而贖我出媚色的代價又實在太過昂貴。
所以江硯不是非選我合作不可。
我怕此時自己露出絲毫膽怯,忍著喉間干癢硬是沒去碰面前的茶杯,只目光落在茶盤上,裝深沉篤定。
「江知韞。」
江硯突然喚我名字,不再以「江二小姐」代稱。
我猛地抬頭。
「你比你姐姐強多了。」
他笑著將茶杯推向我,指腹在旁輕輕敲了敲,目光裡帶著欣賞。
我提著的心一下子放下來,長長吁了一口氣。
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差點淚奔。
「我曾數次探監,沈大小姐亦是,可任憑我們百般勸說,令兄總是淡然一笑,說專利一事他自有安排。
「原來,他是在等沈二小姐長大。」
我緊緊捂住唇,拚命抑住號啕大哭的衝動。
原來,沈知意早已背著我偷偷去看過哥哥,也對專利別有所圖。
她說哥哥是重大經濟犯罪不能探監,害我和哥哥徹底失聯六年。
她到底瞞了我多少事,又到底想幹什麼!
11
回到保潔部後,領班說今天晚上不營業,全體學習。
我臉色一白。
在媚色,所謂的「全體學習」,就是觀看公開處刑。
按照慣例,公開處刑的對象一般是有意傷害貴客,或是想逃出媚色的人。
下場都是經受一場非人折磨後,丟到野獸籠或是蛇窟被活活咬死。
當年柳眠失手傷了客人,就是怕公開處刑才匆匆自盡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呵,不過,我倒是佩服她有勇氣。」
柳眠坐在我旁邊,點了一支煙,頗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姐姐渾身鮮血淋淋被拖上來時,她驚訝萬分。
「她竟然——」
「不用可憐她,她自以為能逃出這裡,與老闆叫板罷了。」我冷冷一笑。
柳眠唏噓搖頭:「她老跟我們說,會有大人物來救她,簡直天真!」
看台上,姐姐被綁在椅子上,雙腳以極其扭曲的姿勢無力垂落著,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血沫。
「呵,不是信誓旦旦說要離開媚色嗎?我看你沒了腿怎麼走!」
姐姐已然昏迷,行罰的人一盆冷水潑在她臉上。她睜開眼第一時間就搜尋到了我,震驚又嫉恨。
「還敢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