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起身,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遠去。
我睜開眼,飄向書房。
門虛掩著。
白明槿又在燒紙。
火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紙灰像黑色的雪,一片片落下來。
我湊近看。
最後一張紙燒完前,我看見了那個字——
虞。
其實昨天除了模糊的背影,我還聽到了它。
在我的名字里。
6
可我還沒想起自己叫什麼。
白明槿就開始變得很奇怪。
某天下午,他拎回來一個紙袋。
裡面是條連衣裙。
鵝黃色的,領口綴著小珍珠。
裙擺蓬鬆,像初夏的蒲公英。
「給、給你的。」他把紙袋放在沙發上。
我愣了足足一分鐘。
「我?」我指著自己,「我能穿?」
「試、試試。」
我飄進臥室,把裙子往身上套。
居然真的穿上了。
尺寸剛好。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到小腿。
我站在穿衣鏡前。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
柔軟,輕盈。
像還活著。
我飄回客廳。
白明槿正在廚房切菜。
「合身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我飄到他身後。
他切菜的手頓了頓。
「猜、猜的。」
「猜的?」我提高音量,「那這個呢?」
我指著灶台上的菜。
麻婆豆腐。
水煮肉片。
辣子雞丁。
全是紅彤彤一片。
全是我生前最愛吃的。
白明槿放下刀。
轉身看我。
「也、也是猜的。」
「白明槿。」我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
他沒回答。
只是重新拿起刀,繼續切案板上的蔥。
這次切得很慢。
一根蔥切了快一分鐘。
他逃避回答的樣子,讓我莫名熟悉。
7
他不願意說,我就自己找。
我逛遍了房子,直到傍晚才有線索。
紙屑卡在書房門框和地板之間,很小一片,焦黑的邊緣捲曲著。
我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來。
觸感脆得像枯葉。
借著窗外殘存的天光,我辨認那半個沒燒完的字——
末。
原來白明槿不只寫了一個字。
那麼「虞」、「末」是……
腦袋裡「嗡」的一聲。
是「末虞」!
下一秒畫面毫無預兆地砸進來。
暴雨傾盆的街道,積水漫過腳踝。
有人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發疼。
「跟我走。」少年的聲音嘶啞,「林末虞,跟我一起走。」
我甩開他。
雨水糊了滿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滾!」我吼回去,「我不想看見你!永遠不想!」
他僵在原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浸在渾濁的水窪里。
瘦高,單薄。
像棵被風吹彎的樹。
我猛地站起身。
頭疼得快要炸開。
更多的碎片湧上來——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他推過來一瓶冰可樂。
操場看台的最高層,我們偷偷在椅背後親吻。
他叫我「小流氓」,我追著他打。
他笑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
他……
「白明槿。」
我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我轉身,沖向客廳。
白明槿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發現我來,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
「白明槿。」我停在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以前……是不是認識你?」
時間凝固了。
他手裡的書滑落,掉在地毯上。
「砰」的一聲悶響。
他沒去撿。
只是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很久很久。
他才終於開口。
「是。」他說。
然後頓了頓。
睫毛垂下去,遮住所有情緒。
「但、但你忘了。」他補充,「也、也好。」
8
那天之後,白明槿開始躲我。
眼神上的躲。
他不再看我。
不再在沙發扶手上放咖啡。
不再做辣菜。
不再買新裙子。
甚至不再開口說話。
像個漂亮的玩偶,在別墅里安靜地移動,安靜地煮飯,安靜地坐在窗前發獃。
我在他面前晃。
「喂。」
沒反應。
「白明槿!」
他翻了一頁書。
「我知道你能聽見!」我飄到他正前方,彎腰盯著他的眼睛,「我們談——」
門鈴響了。
白明槿身體明顯一僵。
他慢慢放下書,起身去開門。
又是白明薇。
這次她沒穿高跟鞋。
平底鞋,休閒褲,手裡沒拎包。
臉色比上次更難看。
「收拾東西。」她直接走進來,聲音冷硬,「跟我去醫院。」
白明槿站在門口沒動。
「媽、媽怎麼了?」
「腦溢血。」白明薇轉過身,「昨晚搶救了一夜。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但醫生說要家屬全程陪護。」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個客廳。
看向我時眼神不聚焦。
她重新看著白明槿。
「白明槿。」她說,「你還要這樣多久?」
白明槿的手指蜷了蜷。
「我、我馬上收拾。」
「我不是說收拾東西!」白明薇突然拔高音量,「我是問你,還要在這個房子裡,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多久!」
她往前一步。
「林末虞已經死了三年了!」
我愣住。
「你還要困住她多久?」白明薇的聲音在抖,「她當年為什麼死,你比誰都清楚!」
「姐!別說了!」白明槿猛地打斷她。
聲音嘶啞,帶著我有些熟悉的哀求。
「出、出去。」
「我不出去!」白明薇從包里抽出一份報紙,狠狠摔在茶几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報紙攤開。
頭版頭條。
黑體大字刺進眼睛裡——
【花季少女為救幼童不幸遇難,見義勇為精神感動全城】
配圖是我的照片。
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校服,對著鏡頭笑。
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白明槿盯著那張黑白照片。
像被凍住了。
「她死了,白明槿。」
白明薇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
「三年前就死了。你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我盯著白明槿泛紅的眼底,陷入恍惚。
9
雨聲。
首先是雨聲。
噼里啪啦砸在傘面上,砸在柏油路上,砸在積水裡。
然後是他的聲音。
「為什麼?」
白明槿站在我對面,傘傾斜著,半邊肩膀濕透。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
「什麼為什麼?」我別開臉。
「為什麼不去?」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們說好的一起——」
「我沒說好!」我甩開他,「是你自己決定的!我從來沒同意過!」
「林末虞……」
「別叫我!」我往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白明槿,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為我放棄留學很偉大嗎?我不需要!」
雨更大了。
路燈的光在雨幕里暈開,模糊了他的臉。
「我只是不想——」
「不想什麼?不想離開我?」我笑起來,笑聲乾巴巴的,「白明槿,我告訴你,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
他僵住了。
「我看見你就煩。」我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刀子,往自己心口捅,「你假裝高冷的樣子煩,總跟在我身後的樣子煩,你自作主張為我好的樣子更煩!」
「所以……」
「所以我們分手。」我說,「現在,立刻。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轉身就跑。
跑進雨里,跑向馬路。
「林末虞!」他在後面喊。
我沒回頭。
「林末虞——!」
腳步聲追上來。
手碰到我手腕的瞬間,我猛地甩開。
力氣太大,他踉蹌了一下。
我趁機衝上馬路。
雨幕里,有車燈照過來。
很亮。
刺得睜不開眼。
然後我聽見小孩的哭聲。
就在馬路中間。
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裡,懷裡抱著什麼。
車燈越來越近。
剎車聲刺耳。
我撲過去。
身體撞開那個小小的影子,世界在雨聲里旋轉。
最後一眼——
白明槿跪在雨里,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雨打在他臉上。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記憶回籠。
我飄在別墅客廳,看著眼前的白明槿。
他正跪在地毯上,面前擺著我的遺像。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房拿出來的。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了碰照片里我的臉。
「對、對不起。」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如、如果那天……」他哽咽,「我、我沒拉住你就好了。」
「如、如果我沒追上去。
「如、如果我沒、沒逼你。
「你、你是不是就、就不會死?」
他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像破碎到了極致。
10
「喂。」
白明槿抬起頭。
眼眶通紅。
看見我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我扯了扯身上被他藏在衣櫃里的校服。
「幹嘛?我只是老了三歲,但人還是一樣的好看。
「還有你衣櫃里怎麼那麼多條裙子,都是買給我的?怎麼不給我穿?」
「你……」
「行了,趕緊把我的照片放下,我看著怪瘮人的。」
「我問,你答。」我雙手環胸,「第一個問題,你天生就能看見鬼?」
他喉結滾動。
點頭。
「第二個問題。」我往前走一步,「我死後,你去找過我?」
「……嗯。」
「第三個問題,你買下這棟別墅,是因為這裡離我死的地方近,更容易引我來?」
他嘴唇動了動。
「是。」
「第四個問題。」我停在他面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他,「你裝看不見我,是怕我恨你,怕我走?」
「……怕你走。」
他眼眶紅得不行。
語氣委屈。
「第五個問題。」我深吸一口氣,「你留我在這裡,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別的?」
白明槿沉默了。
然後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用盡力氣:
「我、我想你。
「留、留在我身邊。」
他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
「哪、哪怕做鬼。」
我心臟狠狠一抽。
但下一秒,我就冷笑出聲。
「所以你是為了贖罪?」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因為你覺得我的死是你的錯,所以你想用這種方式補償我?」
「不、不是——」
「那是什麼?」我逼問,「白明槿,你看著我。」
他看著我。
「告訴我。」我一字一頓,「如果有一天,我能投胎轉世,你會放我走嗎?」
窗外的風停了。
白明槿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他的表情告訴我答案了。
不會。
他不會放我走。
哪怕我已經死了三年。
哪怕我本該去投胎。
哪怕繼續留在這裡,可能會魂飛魄散。
他也不會放手。
我站起身。
「我明白了。」
轉身往樓上飄。
「末、末虞——」
「別跟過來。」我沒回頭,「我想一個人待著。」
11
第八天。
我看著桌上的信。
終於明白了一切。
這天下午,樓下傳來爭執聲。
我飄到樓梯口。
白明薇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藏青色長袍的男人。
五十歲上下,手裡拿著一串深褐色的珠子。
「白明槿,這是陳師傅。」白明薇聲音很硬,「今天必須做個了斷。」
「既然你覺得她在,我就來斷了你的念想。
「別怪姐姐太殘忍,你已經為了一個去世的人連自己的生活都毀了。」
白明槿站在客廳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