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沒有別人的味道。
手機上也沒有多餘的聊天記錄。
或許是我的焦慮作祟。
一旦開始懷疑,就必須要得出一個結果。
隔天朋友約我出去喝酒。
我喝不動,躲起來休息看手機。
順手翻看朋友圈。
宋語昨天發了一張她和宋言從前的合照。
祝他生日快樂。
我不自覺地笑笑。
為他們的兄妹情感動。
朋友喝多了湊到我身邊。
「我看看我看看,你在看什么小秘密?」
「嗯?你男朋友有新女朋友了?」
我推開朋友的頭。
「別亂說,那是宋語,宋言的妹妹。」
朋友不滿地黏回我身上,兩隻眼迷迷瞪瞪地湊近看。
「妹妹?怎麼一點也不像,一個單眼皮一個雙眼皮,一個瓜子臉一個大圓臉……」
朋友指著自己的臉。
「看,我哥和我一樣都是雙眼皮。」
「也許,是一個像媽媽一個像爸爸……」
朋友喝多趴在我身上睡著了。
沒人能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
我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想宋言和宋語的相處模式——
是占有欲。
我靠近宋言時,宋語會生氣、會不開心。
同樣,我靠近宋語時,宋言會急著把我拉開。
他們都對對方有一種超出兄妹感情的占有欲。
我突然想起來。
第二次準備結婚前。
宋語曾提出想一起去爬山。
我和宋語走了一半體力不支。
宋言二話沒說,牽住宋語的手。
在他伸手想拉住我時。
宋語調皮一笑,猛地蹦到宋言背上。
「哥哥以前就是這樣背小語的!」
宋言兩隻手小心地抓住宋語的腿,寵溺又無奈。
「你啊。」
但轉頭,宋言對我說:「小語走不動,我先背她上去,你休息好了就跟上來。」
山道上人來人往,我拉不下臉和他爭吵。
猶豫的時間裡,宋言已經背著宋語走遠。
可如果。
他們不是親兄妹嗎?
8
被冷風吹醒。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了。
天邊泛白,我沒了睡意,乾脆拎起行李去趕飛機。
路上很冷,只有三兩個早起的遛狗人。
和宋言的相遇也是這樣的早上。
我來到新城市弄丟了行李。
彷徨無措時,是宋言帶我去找工作人員,又陪我等到找回行李。
我問他為什麼會幫我。
他說:「我有個妹妹和你差不多大,我希望她在外面遇到困難也會有人幫助她。」
明明已經決定好要離開。
腦海里關於宋言的事卻愈發清晰。
我很清楚地知道,發現那件事後我和宋言不會有可能了。
手伸進口袋。
打開宋言給我的戒指盒子。
裡面原本精緻昂貴的鑽石戒指被換成了路邊攤最便宜的。
宋言不會做這種太過掉價的事。
會這樣做的人,只有宋語。
可我不會告訴宋言。
無論戒指有沒有被換,我的決定都只有一個。
隨手一拋。
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戒指連同盒子一起落進垃圾桶。
我忽然一身輕鬆。
像是終於從泥潭中爬出。
從南城到北城,我再沒有一次想起宋言。
9
爸媽早就收到我的消息。
但親眼見到我回來還是不太一樣。
和宋言糾纏的十年,我反反覆復的次數太多。
爸媽也沒想到我這次真的能這麼堅決。
我不想告訴他們宋言和宋語的那些齷齪事。
只告訴他們,我和宋言走不下去了。
爸媽還是不信。
「十年啊,你真捨得了?」
心臟深處被狠狠砸了一錘。
我勉強露出個笑。
「沒什麼捨不得的,不是要給我相親嗎?現在可以介紹起來了。」
我開始頻繁地和從前的朋友聚會。
和不同的陌生人見面。
]
朋友們都為我高興。
慶祝我走了出來。
與之相反的是。
我的相親一直沒有什麼進展。
有幾個稍微有點意思的,加了聯繫方式想後續再聊。
沒過幾天,不是在朋友圈官宣,就是托媒人來拒絕。
「不結婚也沒關係的。」
爸媽勸我:「只要你開開心心的就足夠了。」
我搖搖頭。
繼續去見下一個相親對象。
10
我們聊得很愉快。
有相同的愛好和興趣,思維方式和處事方式也都相似。
見面的兩個小時里。
我們天南海北地聊,沒有一句話落下。
幾乎讓我以為終於找到默契的另一半。
飯局結束,他卻始終沒提互換電話的事。
這樣想,我也這樣問了。
他恍然地哦了一聲。
「抱歉,我覺得我們沒有繼續相處下去的必要了。」
「為什麼?」我不死心地問道。
男人笑了一下:「我沒有興趣當別人的替身。」
「從開始到結束,你一直在無意間將我和別人做對比。」
「那人是你的前男友嗎?還是你喜歡的人?無論哪種,我覺得最好還是把心騰空了再開始下一段比較好。」
男人坐車離開,我抬眸,看見了站在馬路對面的宋言。
11
「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和朋友吵架了嗎?沒關係,還有我在呢。」
我躲開宋言的觸碰。
後退拉遠我們的距離。
宋言似乎沒看到我的抗拒。
「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可以試著和我說說。」
「淑然,你回家看爸媽怎麼都不告訴我一聲?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很擔心啊。」
「滾啊——!」
我拚命揮舞手臂試圖抵擋宋言的靠近。
「啪」地一聲。
宋言的動作停住了。
趁他沒有反應過來,我迅速坐上車離開。
後視鏡里宋言的身影慢慢變成一個小黑點。
回到家,我一言不發地躲進房間。
連帶著爸媽的關心一起。
回家的一個月里……
我認真生活,積極交友,努力將走歪的路掰回正軌。
甚至沒有做過一次噩夢,沒有想起過那些過去。
我以為我已經徹底擺脫了他們。
可宋言一出現,就將我做的那些努力全部變成白費。
好像在說:
「看啊,沒有人能代替我的位置。」
我無處可逃。
12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紛亂複雜的夢境攪得我精神幾近崩潰。
我開始不見任何人。
不吃飯不喝水。
呆呆地坐在牆角,盯著地上被我砸爛的手機螢幕。
這些天,宋言每天準時準點給我打來電話。
我一個也沒接。
可是手機鈴聲太吵。
吵得我難以入睡。
等我反應過來,手機已經四分五裂。
房間裡最後的一絲光亮也消失了。
窗外的烏雲散開,月光照進來。
像極了我發現宋言的秘密那天。
我瘋了一樣地找證據想證明眼前的事實是錯誤的。
我們戀愛十年,不是十天,也不是十個小時。
怎麼會有人能藏一個秘密藏了十年。
甚至還能當作沒事人一樣許諾給我未來?
我想不通。
所以我走進了牛角尖。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細節像鋒利的刀刃。
一刀一刀割在我的身上。
很痛,卻又找不到傷口。
所以我裝作沒受到一點影響。
想用忙碌麻痹縫補傷口。
但我忘了,傷口不會因為修補好了就消失。
疤痕永遠在那裡。
在爸媽砸開門進來後。
我釋然地閉上眼。
13
我換了新號碼,有了新愛好。
我不再有目的地去和別人交往。
聊得來就當好朋友,聊不來就當普通朋友。
同時我開始看很多書。
心理的文學的抑或是網絡小說。
我全都來者不拒。
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
我瘋狂地去了解世界,了解陌生人是怎麼生活的。
我的廚藝也有了飛速進展。
爸媽從一開始的面露難色。
到後面已經學會了點菜。
我還學了畫畫。
不專業,也沒有什麼技巧。
就是想畫了,所以畫兩筆。
發到網上,有人說丑也有人說好看,我都聽一點。
但是不改。
朋友們都說我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眼神不再是沉悶,沒有生氣的。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去照鏡子。
裡面的人還是同一個人。
但就是哪裡不一樣了。
沒有黑眼圈,眉頭不皺在一起,面色也不憔悴。
連走在路上都有人和我要聯繫方式了。
朋友說我這是重獲新生了。
「不過我還是更好奇你那個前任到底是什麼來頭。」
「能把好好一個人折騰出精神創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我笑著點點朋友的額頭。
「最好不要好奇。」
但有時候事情就是那麼巧。
朋友剛好要去上廁所,我也剛好沒注意身邊的人。
宋言就這麼突兀地出現。
他似乎很疲憊。
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他說:「淑然,不要鬧了。」
「你不就是想辦婚禮嗎?我答應你,可以了嗎?」
14
宋言語氣熟絡。
一瞬間,仿佛是我記憶錯亂,以為我離開他的這段時間都是假的。
可是我平靜的內心又告訴我。
不是的。
放在以前。
我肯定會順著宋言的話,和他大吵大鬧。
然後一個人生悶氣,一個人把自己哄好。
現在跳出宋言為我畫好的圈後。
我發現他也是一個有小心思的普通人。
所以我歪了歪頭。
「我們分手了啊。」
「超過三天不聯繫自動分手,你不知道嗎?」
「婚禮也不是我一個人想辦的吧,你如果不想辦,我難道還能勉強你嗎?」
宋言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咄咄逼人。
他的眼神陌生起來,上下掃視我一圈。
疑惑又難過道:「你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小語也不是故意阻攔我們結婚,她每天在醫院接受治療也很痛苦。」
「昨天她還在問我,你是不是還在怪她生病,我甚至不敢告訴她你不願意回來。」
又是宋語。
她的病似乎是宋言的擋箭牌。
我喜歡的盆栽不能買。
因為宋語看見了會害怕。
我喜歡的衣服不能穿。
因為宋語會對這個顏色應激。
「那你就和她說我確實怪她好了。」
「什麼?」
宋言不可置信。
語氣指責。
「為什麼?就因為我對她多關心了一點?」
「沈淑然,你是我的妻子,也是小語的長輩,難道你想結婚後就不管她了嗎?」
「當初要是沒有小語救我,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你也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妹妹,卻也是我的恩人。」
宋言擲地有聲。
站在道德高地對我批判。
是啊,宋語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他從不說,為什麼他們會在福利院過得那樣差。
被所有小孩子擠兌,被老師好心人提防。
一切不都是他們自找的嗎?
15
我的焦慮症最嚴重的時候,是我最懷疑宋言和宋語關係的時候。
他們沒有親人朋友。
唯一能找到線索的福利院也早就倒閉。
好在宋言總愛和我說他跟宋語在福利院的事。
我四處找福利院倒閉後那些工作人員的去處。
時間隔得有點遠。
很多都沒有記錄。
原先的福利院被扒倒重建。
現在是一所鄉鎮小學。
我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和門口的保安多聊了幾句。
聽說我是來找人的。
他多看了我兩眼。
他原來也是那個福利院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