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淮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確認我話里的真實性。
「那你為什麼這麼怕別人誤會?」
我有些奇怪:「被人造謠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那要看造的是什麼謠。」
他語氣裡帶著點暗示的意味。
但我沒懂,只是再次豎起大拇指,調侃道:
「真不愧是大學霸,腦迴路就是清奇。」
江之淮沒理會我的調侃,反而又朝我這邊靠了靠。
陽光落進他清澈的眼底,像是揉碎了星河。
他看著我,聲音放得很輕。
「夏念。」
「那你……會喜歡上什麼樣的男生?」
「啊?」
這話題跳躍得讓我措手不及。
我撓了撓頭。
腦子裡瞬間閃過最近剛看完的一本校園甜寵文,男主是個高冷禁慾系學霸,隨口道:「嗯……成績好的吧。」
江之淮明顯愣住了。
他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幾秒鐘後,一抹極淡、卻極其生動的笑意,從他漂亮的唇角緩緩擴散開來,最後點亮了整個眼眸。
「那……我……」
他開口,聲音莫名地有些發緊。
江之淮像是渴極,喉頭不停滾動,一句話硬是沒說完。
我好心打開他的水杯。
「渴了就喝水哈,看你這嗓子乾的。」
江之淮他默默接過水杯,仰頭灌了一大口。
因為有些急切,一小股清水順著他微仰的下頜線滑落。
晶瑩的水珠沿著脖頸流暢的線條蜿蜒而下。
滑過上下滾動的喉結。
最後悄然隱入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之下。
他放下杯子,隨意地抹了下嘴角,彎起漂亮的桃花眼看向我。
不知為何,我如臨大敵,和他拉開距離。
「你喝水就喝水,搞這麼騷包做什麼。」
他徹底不笑了。
「木頭夏念。」
我:「?」
變如臉!
10
校門口,我意外看到了周軒和他一個常混在一起的哥們兒。
「夏念。」周軒笑著朝我招了招手。
我猶豫地看了眼他身邊的人,還是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周軒。」
見我走近,周軒臉上的笑容擴大,帶著一絲莫名的得意。
他身邊的男生也發出幾聲不懷好意的嗤笑。
周軒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掃。
忽然毫無徵兆地彎下腰,臉上掛著自以為是的痞笑。
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哎,夏念,從初中起我就想說了,你身材真夠勁啊,這得有 D 了吧?」
他甚至還用手在空氣里誇張地比劃了一個弧度。
他旁邊的男生立刻發出一陣猥瑣的鬨笑。
眼神下流地在我胸前打轉。
「嘖嘖嘖,這麼大,走路肩膀不酸嗎?看著都累贅!跑起來不得晃得眼暈啊?哈哈!」
一瞬間,仿佛一盆裹挾著冰碴的髒水從頭頂潑下。
巨大的羞辱感讓我渾身發抖。
因為胸部發育比較好,我從小就因此自卑,也沒少被嘲笑過。
那些刻意遺忘的異樣眼光和竊竊私語,裹挾著巨大的羞辱感猛地沖回腦海。
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
我甚至沒經過思考,右手就狠狠朝他的臉頰扇了過去。
可惜我個子矮,那一掌只拍在了周軒的肩膀上。
他踉蹌一步,臉上先是錯愕,隨即卻笑得更加肆無忌憚。
「操!勁兒還挺大?開個玩笑至於嗎?這麼凶?」
他那個狐朋狗友也跟著起鬨,陰陽怪氣:「就是就是,脾氣這麼爆,以後誰敢要啊?」
當你勢弱時,連正當的憤怒都顯得像個譁眾取寵的笑話。
就在這時,我看到旁邊一個路過的同學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抽出他手裡的瓶子,飛快把一張五十元塞到他手裡:「同學,水我買了!」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我擰開瓶蓋,對準周軒的褲襠位置潑了過去。
周軒猝不及防,淺色的校褲瞬間濕透了一大片。
我猛地提高聲音。
「高三一班的周軒同學!你怎麼了?!尿褲子了嗎?!我的天哪!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快!快去醫院看看腎啊!」
我的目光隨即轉向他那同樣一臉懵逼的朋友。
「你……你對周軒做了什麼?!他怎麼會突然這樣?!你們可是好兄弟啊!你們……你們剛才在那邊牆角……不會……天吶!光天化日的!」
我故意沒說完,留下巨大的想像空間,讓不明真相的人自己去腦補一出「兄弟情深」的大戲。
周軒的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變黑。
「夏念!你……你給老子等著!老子跟你沒完!」
我冷冷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心底那點因為初中舊事而殘存的感激,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徹底的厭惡和鄙夷。
「神經。」
說完,再不看他們一眼,挺直脊背,撥開人群,大步離開。
11
從初中起,周軒就一直是老師辦公室的常客,抽煙、打架、逃課、跟校外混混勾肩搭背。
因為他曾幫過我,我像戴上了濾鏡,一直固執地認為他本質不壞,只是叛逆。
可直到今天,那層自欺欺人的濾鏡才被徹底打碎。
他不是爛了,他是從骨子裡就爛透了!
當初他那點所謂的善意,不過是爛人一時興起的無聊消遣,或者是為了在女生面前表現他那點可憐又可悲的魅力。
而我,竟然將這動機不純的幫助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記掛了這麼多年。
我真他媽是個傻逼!
回到教室,晚自習已經開始。
我趴在課桌上,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眼睛酸澀得厲害。
不是因為周軒那個垃圾,而是因為自己曾經的愚蠢和天真。
手臂被小心翼翼戳了戳。
江之淮的聲音很輕。
「夏念,你怎麼了?」
我沒抬頭:「沒事。」
「今天就不試了,我要休息。」
「身體不舒服?」
他追問,聲音離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發頂。
這靠近的動作,卻不受控地讓我想起周軒等人噁心的目光和下流的言語。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別靠近我!噁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
抬起頭,就看到江之淮的手僵在半空中,還維持著想要碰觸我肩膀的姿勢。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裡,清晰地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濃重的受傷和……不知所措。
「對不起,我不是說你……」我慌忙解釋,「我是說……」
還沒止住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江之淮的眼神一下子慌了。
他手足無措地看著我的眼淚。
想遞紙巾又縮回手。
想說什麼又詞窮。
平日裡解題思路清晰無比的學神,此刻竟然如此笨拙。
「你……你怎麼哭了?」
「對不起……我哪裡惹到你了嗎?是不是我剛才……」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個勁兒地道歉,清俊的臉上寫滿了無措,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心底那點戾氣和委屈奇異地被沖淡了一些,甚至有點想笑。
「沒有,跟你沒關係。」
「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我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好意思,現在沒事了。」
江之淮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問。
只是默默地從書包里拿出一包全新的紙巾,輕輕放在我桌角。
12
關於周軒的插曲,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爛人自有天收,不值得浪費心神。
日子照舊,學習、看文。
以及和江之淮進行共感實驗。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關於我的謠言蔓延開來,說我私生活混亂。
那些污言穢語,讓我渾身發抖。
可我堵不住悠悠眾口,更無法向每一個人解釋澄清。
我否認,他們就說我心虛。
甚至煞有其事地表示,那些事都是他們親眼所見。
我報過一次警,可被年級主任攔下來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只是學生間的小打小鬧,馬上就要高考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專心學習,別為別的事分心。
我爸媽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年邁的爺爺奶奶。
我不想讓他們為我操心,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
我開始懼怕上學。
懼怕他人的目光。
懼怕一切經過我身邊的人。
我總覺得他們在議論我。
這天,我上完廁所出來,在洗手池洗手。
從對面男洗手間出來的兩個男生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旁若無人地交談。
「哎,我跟你說,重點班那個夏念,就胸很大的那個,上周五晚上,有人親眼看見她和兩個社會上的男的,進了學校後面那條街的小旅館……嘖嘖,玩得真他媽開啊……」
「臥槽?!真的假的?看著挺清純的好學生,私下玩這麼花?這麼饑渴?多少錢一晚啊?」
血液直衝頭頂。
我猛地沖了過去,擋在他們面前。
「我沒有!你們這是造謠!」
那兩個男生被我嚇了一跳。
看清是我後,其中一個高個子非但沒有收斂,反而上下打量著我。
「造謠?我兄弟親眼看到的,難道還有假?裝什麼清高啊!」
另一個矮個子也嗤笑著附和:「就是,敢做還怕人說?」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心臟。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來來往往的同學向我投來飽含深意、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扎得我體無完膚。
他們一定在議論我!
一定在用最骯髒、最下流的詞彙在腦海里描繪我!
我僵在原地,像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明明胸腔里充斥著憤怒的嘶吼,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吞沒。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而冷靜的聲音,穿透了周圍嘈雜。
「剛才的話,我已經錄下來了。」
是江之淮。
他一手舉著手機。
「110 嗎?這裡是市一中。我懷疑我同學夏念可能遭遇了迷奸未遂或者相關的誹謗,因為她本人對此毫無印象且表示極度困擾。現在這裡有兩個人證,好的,我們就在教學樓三樓東側洗手間門口等。」
通話結束,江之淮收起手機,朝我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個笑。
「夏念,過來。」
「別怕,我們一起等警察來。」
13
首先來的不是警察,而是臉色鐵青的年級主任和校長。
我們幾人被帶到了校長辦公室。
氣氛凝重。
江之淮沒有絲毫慌亂,他陳述了事情經過,重點強調了對方言語的侮辱和誹謗。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手機的播放鍵。
錄音里清晰地傳來那兩個男生猥瑣的笑聲和不堪入耳的言論。
我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所以,你們真的親眼看見了夏念同學上周五晚上去了旅館?」
江之淮沉聲問。
「不、不是……」高個子男生瞬間慌了,結結巴巴,「我……我就是聽別人說的……」
「聽誰說的?」
「時間、地點、具體是誰告訴你的?如果說不出來,就是惡意造謠誹謗!錄音就是證據!」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校長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最終,校長嚴厲地將二人教育了一頓,責令他們寫深刻的檢討書,並在班級內公開向我道歉。
「校長,」江之淮再次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他們都說是聽別人說的。那麼,這個『別人』是誰?我認為有必要查清楚謠言的源頭。那個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才是惡意中傷同學的元兇。」
他輕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將我往前帶了帶。
「您看夏念同學現在的狀態,謠言對她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傷害,她快抑鬱了。如果學校的風氣繼續這樣下去,任由這種惡意誹謗蔓延,不僅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對全體同學的身心健康也是巨大威脅。我恐怕……也很難在這樣的環境下專心備考。」
校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誰都知道江之淮是狀元苗子,是學校明年招生簡章上最閃亮的招牌。
「夏念同學,你放心!這件事學校一定徹查到底,給你一個公正的交代!」
校長的語氣嚴肅,立刻交代年級主任通知其他老師。
年級主任自知沒辦法壓下去,看了我一眼,便一個勁朝校長點頭。
14
學校的調查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謠言源頭果然是周軒。
校長辦公室里,周軒梗著脖子狡辯。
「我就隨口跟兄弟開個玩笑,誰知道他們當真了還到處亂傳!關我屁事!」
「隨口一說?」我氣得渾身發抖,「你知不知道你這種『玩笑』會毀了一個人?!會把人逼死的你知道嗎?!」
周軒嗤笑一聲,吊兒郎當地抖著腿,眼神里毫無悔意,只有赤裸裸的惡意和輕蔑。
「喲,這麼嚴重啊?那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裝什麼受害者?」
為了不影響學校來年招生,學校提出了我無法拒絕的補償方案。原本我已經答應校長,此事私下調解。
可周軒毫不在意的態度,再次激怒了我。
我當著校長和隨後趕到的班主任的面,直接拿出手機報警。
並將這幾天,我和江之淮忙前忙後收集到的所有證據交給了警察,明確表示不和解。
直到被警察帶走,周軒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求我原諒。
最終,周軒因誹謗他人,情節嚴重,被處以退學處分。
在辦理退學手續前,他被要求在全校大會上,面向全體師生,公開宣讀了對我的道歉信。
而那些傳播謠言的幫凶,也都受到了相應的校紀處分。
15
放學路上。
我和江之淮並肩而行。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夏念。」江之淮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側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柔和了平日略顯清冷的氣質。
他微微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燈火,又落回我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認真。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周軒那麼糟糕,對吧?」
我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洗、映著點點星光的眼眸,心底最後一絲殘餘的寒意也被驅散了。
「嗯。」我點頭。
「所以……別討厭我啦。」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赧然。
「那天……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
我的心猛地一揪,瞬間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情緒失控下吼出的那句話,沒想到他依然記在心上,還為此忐忑不安。
我連忙解釋:「那天……真的不是說你!是……是周軒那個垃圾!對不起,我當時太失控了,遷怒了你。」
他像是鬆了口氣。
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如同初春湖面融化的薄冰,暖意悄然蔓延。
「不用道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伸出手,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生澀和小心翼翼,揉了揉我的發頂。
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讓我的心臟砰砰直跳,可心情卻莫名寧靜。
那是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這次你也做得很好,沒有被那些惡毒的謠言打倒,你很勇敢。」
他輕聲說。
「不是每個人在經歷這種事時都能堅持下來的。」
對啊。
語言有時候比刀子更鋒利。
能輕易地……殺死一個人。
比如染了粉發被網暴致死的女孩。
比如帶妝趕往孩子事故現場卻被無數人謾罵指責,最終跳樓自殺的母親。
比如被熊孩子騷擾後反擊卻遭圍攻,最後自我了斷的醫生。
……
好多好多人。
都因語言而死。
那些看似輕飄飄的流言蜚語,匯聚起來就是足以壓垮駱駝的稻草山。
總有人輕描淡寫地說「心理承受能力差」,死都不怕,為什麼不報復那些人?
可誰又能真正體會,當那些無端的、充滿惡意的髒水洶湧而至時,當事人是如何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瞬間拖入冰冷的深淵。
那種窒息般的絕望,足以碾碎所有的求生意志,以及孤注一擲的勇氣。
「謝謝你,江之淮。」我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
他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又恢復了那副清朗的模樣,只是耳根微微泛紅。
「我只是做了一個正常人、一個同學、一個朋友……該做的事。」
他朝我笑了。
笑容乾淨又明亮,像穿透陰霾的陽光,帶著能驅散一切寒冷的暖意。
月光溫柔地勾勒著他挺拔的輪廓,藍白相間的校服領口乾凈整潔,散發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此刻,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江之淮,他這個人,是真的很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好。
乾乾淨淨,坦坦蕩蕩,像雨後被洗滌過的湛藍天空。
難怪老師信任他,同學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