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離我遠點。」
謝起卻得寸進尺。
「怕被路人看見?」
「還是怕被柏川看見?」
我沒回答,謝起拿走我左手一直緊拽的手機,自顧自地把自己微信加了。
「不許刪。」
9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剛點進去,就發現謝起發了幾張圖。
上身的黑色 T 恤被撩起來一截,露出裡邊線條利落的腰線和分明的腹肌。
我想點開看看,卻不小心點了個贊。
慌亂地取消後,就收到他發來的信息:
「喜歡嗎?」
「僅你可見,喜歡我再多發幾張。」
「是更喜歡柏川的還是更喜歡我的?他那個兒童身材想必讓你毫無慾望吧。」
我耳後慢一拍地燒起來,打字回復他:「你再這樣,我把你屏蔽了。」
10
我悄悄把他屏蔽了。
世界終於清凈了。
沒想到他借著給我哥送文件的契機。
進來我家找我。
當時我還在家庭影院看電影。
我還以為是阿姨送東西。
直到沙發左側陷下去,熟悉的冷冽氣息纏繞。
謝起目光掃過我僵住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笑。
「把我拉黑了?」
他視線落在我泛紅的耳尖上。
我猛地縮起來,往沙發的另一側靠了靠。
我每往右挪一寸,謝起也跟著我挪。
謝起聲音又低又蠱惑:「你要摸一下嗎?我練很久的。」
我大腦嗡一聲,臉瞬間紅透。
「謝起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樣,正經一點。」
最後還是我哥在公司等半天發現謝起都沒回來,打電話催他才走的。
11
當晚,我又收到了很多品牌上門送的貨。
「是謝先生訂的。」那人很有禮貌地解答了我的疑惑。
裡邊是各式各樣的珠寶,有手鐲、項鍊,還有一堆戒指。
我把他解除拉黑髮信息:「?」
他回得很快:「每天換著戴,我可不像你喜歡的那個這麼小氣,送東西只送一樣。」
「有沒有突然良心發現,覺得我比他好太多了?」
「比他有錢比他帥,還比他會說話。」
我將那一堆奢侈品堆到角落,打算到時候還給謝起。
「你地址發我。」
謝起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打了個語音通話過來。
我拒接了,回他:「我退回去給你。」
謝起發了個哭的表情過來:「我沒家。」
12
我哥見不得我整日待在家裡,帶我去參加晚宴。
他帶了女秘書,我的男伴是柏川。
謝起簡直是無處不在。
我走到哪都能遇見他。
他看著我和柏川挽著的手,目光沉了沉。
柏川笑容得體地朝謝起打招呼,「又見面了。」
「一個人?」
謝起看上去是在對柏川說話,可話里的每句都意有所指。
「是,我不像柏先生命這麼好,我命苦,被人拋棄被人嫌棄。」
我垂了垂眸對柏川說:「這裡有點冷,我想去休息室。」
他陪著我待了一會,要出去應酬。
我哥讓人給我送了毛毯和熱水。
我一個人靜坐著玩手機,休息室的門被打開又被反鎖上。
我不抬頭也知道是誰。
我念他的名字,有點生氣:「謝起!」
「你非要一直纏著我嗎?你沒有正事要幹嗎?」
「有啊。」他低笑一聲,掀起眼皮看我。
我嘆了口氣,裹緊身上的毛毯,不想理他。
我發現了,他只會得寸進尺。
謝起見我又低頭玩手機,在我耳邊夸:
「你今天很漂亮,這件鵝黃色的禮服很適合你。」
想讓他離開,我故意問道:
「是柏川母親設計的,你有需要嗎?我可以幫你聯繫。」
謝起被我噎住,「時秋,你存心想氣我是吧?」
我用腳踩了他一下。
謝起笑得更高興了:「挺有勁。」
我哥和柏川在門外,突然敲門:「秋秋,怎麼鎖門了?」
謝起掐了掐自己的脖子:「你說,他們要是發現了你臉紅紅的,我脖子也紅紅的,會猜什麼?」
我又踩了他一腳:「你……」
頓了頓,又不知道罵什麼好。
我哥的聲音越來越大,聽著是想叫服務生開鎖了。
謝起低聲道:
「那你親我一下,我躲起來,怎麼樣?」
我眼底泛起濕意,「你流氓!」
謝起愣了愣,認命般自己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我哥和柏川見我沒事才鬆了口氣,也沒多問。
離開宴會,我遠遠看見大堂有個女人正走出來。
看見那張臉,難受的感覺瞬間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時秋!」
我沒理會她喊我,沖回我哥車裡。
13
我還是見到了盛禾。
高中時,她喜歡謝起的事,人盡皆知。
那時幾個級都在說,兩人門當戶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盛禾在咖啡店前攔下我,態度強硬:「聊聊?」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無非又是一些威脅的話。
我緊抿著唇,轉身想走,又被她死死拽住。
「時秋,當年我給你的教訓你全忘了?」
她冷笑一聲:
「一回國又眼巴巴地勾搭謝起,你看看你自己配嗎?」
「你忘記你爸了嗎?忘記自己是為什麼出國的嗎?」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猛地一扯開我身上的衣袖,露出手臂那些經年累月的疤痕。
盛禾見我退卻的模樣,笑得更得意:
「手術也沒有消除乾淨呢……你這種破破爛爛的人怎麼能和謝起站在一起。」
不知怎麼的,我覺得我不能這樣下去了。
我抬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扇了盛禾一巴掌。
聲音很響很脆,盛禾不可置信。
我沒理會她的表情,趁她不注意,跑開了。
我感覺自己呼吸不過來,病又復發了。
視線也越來越模糊,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後,打車回到家。
14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一出生,爸媽給我取的名字是時夭。
他們希望我夭折。
我是意外懷上的,我是累贅。
我被他們扔到爺爺奶奶家。
那裡有很多人都很壞。
因為從小沉默寡言。
他們會把我推到泥地里,嘲笑我是沒人要的野種,一遍遍地問我你爸媽呢。
還會取各種難聽的外號。
我不敢還手,因為爺爺打人很疼,村裡的小孩打人也很疼……
留下一道道青紫的印子,我的身上有很多疤痕。
我沒有朋友。
只有奶奶稍微對我好一點。
她給我改名時秋,她說我不是沒人愛的。
秋天是她最喜歡的季節。
到了秋天,地里的莊稼熟了,她把收成賣掉,可以從外公那偷藏一點錢給我讀小學。
她會給我買新衣服,會在我被欺負後替我出頭理論。
爺爺每次喝醉回來發酒瘋,抓著我打。
每次奶奶都撲過來把我護住。
她和我說:「等你爸媽發達了,接你去城裡就好了。」
我抱住她:「我不去城裡,我長大賺錢讓你過最好的生活。」
她的好我都數不清了。
她是我最愛的人。
後來呢。
我的記憶突然記不清楚了。
奶奶的臉完全記不清了。
奶奶是怎麼死的。
只記得滿地血,刺耳的謾罵,一絲絲微弱的求饒聲……
村子裡的人都聚在一起,笑的笑,哭的哭,說活該的。
還有外公揪著我的頭髮,眼神兇狠:
「現在可以把你賣掉了。」
「還在做去城裡當公主的夢?你爸媽一分錢沒給過我。養你這麼大,總算能換點錢。」
警笛聲響起,外公被抓走了。
頭好疼。
像有無數針扎著。
我死死捂住頭。
想去看清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我還是看不清。
只知道自己在醫院躺了很久很久。
15
清醒以後。
我哥不顧爸媽反對強硬要帶我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他有個妹妹。
我卻知道他很久了。他果然和我不一樣,渾身乾乾淨淨的。
爸媽討厭我,對我吼對我鬧。
我早就麻木了。
上了高中。
我遇見了謝起。
那天我在教學樓天台坐著吹風。
我沒有哭,只是風大,把我的眼睛吹得紅腫。
他拉著我的手,很認真地問我:「你下去,我也下去,怎麼樣?」
「到時候黃泉路上還能結個伴,說不定我倆這一跳,整個學校都放假了,也算是造福同學,校史留名。」
謝起彎了彎眸子:「死沒死成,我這輩子和下輩子都賴上你了。」
我瞥了他一眼,默默跳下欄杆縮回去。
謝起帶我找到那群人,「來,看著我是怎麼打他們的。」
人總是會愛上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我也不例外。
我和謝起約定了很多事。
去過很多地方。
吃過很多東西。
我愛笑了,漸漸能講一些話了,成績也慢慢變好了。
我以為這偶然遇到的光會一直一直在。
卻沒想到,原來光在日落的時候是要歸還給太陽的。
我惹我爸生氣了。
盛禾家裡有權有勢,她隨便一句話就能讓我爸的公司不好過。
那天回家,我爸揪著我關到書房,給我看錄像。
說著一句句惡毒的話。
「養你什麼用…」
「才多少歲就勾引男人……」
「難怪村子裡之前那些人都想買你去當媳婦。」
「你不是忘了你最愛的奶奶是怎麼死的嗎?」
「喪門星…」
他逼著我看錄像。
一遍又一遍。
這次我看清了。
奶奶被爺爺打的時候。
我竟然,竟然躲起來了。
我在角落攥著手哭著。
我沒有上前,沒有像她之前護住我的時候一樣護住她。
我不知道被逼著看了多少遍。
我看清了奶奶最後朝著我的口型是快跑。
去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我連最後一個愛我的人也保護不了。
我恨自己。
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自私。
如果我學會反擊……
如果我勇敢一點。
結果是不是會不一樣。
我哭著喊著求我爸別放了,但沒用。
錄像一直循環了很久很久……
我終於記清了那張臉,只不過是血肉模糊的。
直到我的精神完全崩潰。
最後一眼,我看見我哥衝進來,揪著我爸的衣領拳拳到肉。
我被送去國外治療。
哥哥帶著我和爸媽分開了。
16
夢醒過來。
我蜷縮在被子裡哭了很久。
我這種人,是不配得到愛的。
手機里顯示謝起給我發了信息。
我沒看,直接把他刪掉了。
渾渾噩噩了好幾天。
我去了奶奶的墓地。
和她說說笑笑聊了好久。
聽說南廬山上的廟特別靈驗,在臨市,路程有點遠。
我打算一個人去祈福時,我哥給我打電話:
「讓柏川陪你去。」
我垂了垂眸:「沒事,哥,我不小了。」
我哥有時候很強硬:「我已經通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