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剛落,我抬手就把面前的一次性筷子,連塑料包裝一起,砸到了他臉上。
「老頭,你從哪生的,有這本事,現在當場再生一個給我看看!」
「就會窩裡橫,女兒被外人欺負一句話不說,現在跳出來擺什麼家長架子?」
蔣紅英被我這話嚇了一大跳。
她下意識去看孫國慶的臉色。
想開口勸,看到我的眼神,想到剛才在家裡的對峙,話又咽了回去。
這死丫頭被打了也是活該,就當長長記性。
我拿過一雙新筷子。
轉頭對臉色煞白的孫冬冬輕輕點了點頭。
無聲地安慰。
看著她驚魂未定、鼻尖微紅的樣子。
我死去的妹妹朝我撒嬌的模樣猛地撞進腦海,心口一陣尖銳的抽痛。
我清了清嗓子,把試題放到圓桌上轉過去。
「陳先生,初次見面,按流程,請您先完成這份基礎認知測試,60 分以上,我們才有繼續對話的必要。」
1.【情境模擬】婚後妻子升職加薪常出差,你的第一反應是?
A.為她驕傲,主動分擔家務。
B.要求她換份清閒工作。
C.懷疑她是否有外遇。
2.【價值觀檢測】你認為婚姻中,女方的嫁妝應當用於:
A.小家庭啟動資金。
B.孝敬男方父母。
C.女生的私有財產。
.
.
.
.
100.【簡答題】
陳家齊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爸媽伸頭一看,也急了。
「這什麼意思?我們是來找媳婦的,不是來應聘的!」
「哦,顧左右而言他,放棄作答,視同選擇最劣選項。」
「好的,恭喜你,陳先生——直接不及格。」
整個包廂鴉雀無聲。
媒人眼看氣氛僵了。
趕緊堆著笑出來打圓場。
「哈哈哈,孫家大姐真幽默。」
「開玩笑的都是,今天啊,主要就是讓兩個年輕人認識認識嘛,都和和氣氣的!家齊,來坐好!」
蔣紅英也在桌下踢了臭臉的孫國慶一腳。
孫國慶冷哼一聲,別過臉。
蔣紅英擠出假笑,接過話頭:「對對對!這姐妹倆從小感情就好,夏夏還說今天要幫冬冬好好把關呢。」
她說著站起身。
「走,咱們再去看看加兩個菜,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聊聊。」
她使了個眼色,把孫國慶、陳家父母和媒人都帶出了包廂。
8.
門一關,清凈了不到三秒。
我抬起眼,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陳家齊。
說實話,剛才離得遠。
現在湊近了看……
更噁心了……
長得和二維碼似的,不掃一下都不知道是個玩意。
女媧捏泥人的時候隨手甩的泥點子也是活起來了。
他居然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色迷迷的眼神黏在孫冬冬身上。
「老婆,你長得真好看,我媽說了,娶老婆就要找漂亮的,將來生的兒子也漂亮。」
孫冬冬厭惡地往後仰。
陳家齊得寸進尺:「對了,我媽說了,好女孩是不會要彩禮的,她的良好受教育水平和健全的三觀,共同決定了這一點。」
我翻了個白眼反問道:「你願意零彩禮做上門女婿嗎?」
他扯著嘴角,露出一個譏誚的笑:「當然不願意,憑什麼?」
我身體微微前傾,那是長期審問形成的壓迫姿態:「那你憑什麼啊?你照過鏡子嗎?你長得連個人樣都算不上,哪來的自信?」
「當年你媽保胎針是不是都打你頭上了。」
陳家齊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你……」
他媽媽做了四次試管才得到他這麼個金疙瘩。
從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哪聽過這麼毒的話?
他想罵回來,可對上我冰冷的眼神。
氣勢一下子就萎了。
支吾了半天,最後只能無能狂怒:
「你……你給我等著!我告訴我媽去!」
門被推開了,大人們聊完回來了。
兩家的男人都已經攬著肩稱兄道弟了。
陳家齊一看救星來了。
他再次撲進他媽媽懷裡,扯開嗓子乾嚎:
「媽!她……她說我長得丑!說我不是人!說我娶不上老婆!哇——」
打扮得珠光寶氣的中年婦女,立刻心疼地摟住兒子。
蔣紅英率先開口:「今天讓你來是讓你幫忙,不是添亂的。你妹妹一個普通大學畢業,做人做事又不出挑的性格,將來能在小公司當個白領撐死了。嫁給家齊就不一樣了,他們家裡有廠,嫁過去就享福的,還能多幫襯幫襯我們家,給家齊道歉。」
我油鹽不進:「大白天的,醒醒吧!」
她見說不動我,一把拽住孫冬冬的胳膊。
用力之大,扯得她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
「死丫頭,你聽見沒?別給臉不要臉!這麼好的條件你上哪兒找去?」
孫冬冬一直緊繃的那根弦斷了。
她抬起頭,嘴唇抖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用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麼好,你自己去嫁好了。」
這是她第二次反抗媽媽。
第一次是她選擇來找我。
9.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陳家人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媒婆還想再勸,被陳家齊他媽一把甩開。
「行!你們孫家門檻高,我們攀不起!」
她摟著還在假哭的兒子,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尤其是瞪著我:「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指手畫腳?活該沒人要!」
「對對對,就你最有魅力,天下的男人都要你,沒看出來,五十多歲了,年紀不小,還挺風騷啊。」
她被懟得直接呆愣在原地。
話都說不出一句。
一家人氣勢洶洶地摔門而去。
媒婆急得跺了跺腳。
看了蔣紅英和孫國慶一眼,也追了出去。
孫國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最後也只能重重哼了一聲,跟著往外走。
他本來就是個花架子,除了打牌、打女人,其他什麼都不會。
蔣紅英臉色鐵青,站在原地。
看看空蕩蕩的門口,胸口劇烈起伏。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抓起包,也走了。
孫乾辰全程戴著耳機打遊戲,還是蔣紅英回來拉他一把,才走的。
世界終於清靜了。
逼婚的戲碼,在這個荒唐的、婚姻無需考試的世界裡,絕不會就此落幕。
我走到冬冬身邊。
沒說話,只是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冬冬,婚姻從來都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它勉強能算是一道加分題,做對了錦上添花,不做,你的人生試卷依然是滿分,甚至可能更精彩。」
「從今往後,你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天塌下來,有姐姐給你頂著。」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凶了。
今天的事情像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絲細微的縫。
我知道,路還長,硬仗還在後頭。
那個吸血鬼般的家庭,不會輕易放棄。
但沒關係。
事情總要一件件來。
首先我要收回屬於孫夏夏的東西。
房子!
10.
一到家,孫國慶就問蔣紅英要了錢去打牌。
孫乾辰也要了錢和哥們去浪了。
孫冬冬拿出一次性拖鞋自己穿。
把粉色的毛絨拖鞋放在我的腳邊。
「姐,給你添麻煩了,害得你被爸媽說。」
我趕緊把她拉起了:
「這說的什麼話,我們是世界上最親的人,流著一樣的血,大差不差的人生軌跡,你和我說是同一個人都不為過。」
「我希望你永遠和今天來找我的時候一樣,大大方方地向我講出自己的願望,姐姐的家門永遠為你敞開。」
孫冬冬一聽,笑著的眼角流下晶瑩的淚水。
「姐姐,謝謝你!」
蔣紅英看見我跟在孫冬冬後面也回來了,怒氣沖沖地大聲質問道:
「你回來幹什麼?不是不認我這個媽了嗎?還回我家幹什麼?」
我毫不畏懼,讓冬冬先去洗澡。
這個天底下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道理的。
「這是我的房子,怎麼讓你們住了幾年,就變成你們的了?」
她一聽這話,頓時就怒了。
卻心虛得只能轉移話題。
「我是你媽?」
「你離婚之後是不是開始心理變態,腦子裡都是這些極端的想法?女人哪有不嫁人的?」
「你是不是搞錯了。」
她瞪著眼睛反駁:「哪裡錯了?」
「你搞錯了因果關係。」
「不是我們的想法太極端,是發生的事情太極端了,導致了我們順理成章的想法。」
「本質上我們不是害怕結婚,我們害怕的是不幸福啊。」
「現在人不願意結婚了,是因為現在的人太明白了,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不會有人前赴後繼地去做。」
我語氣平緩,說得有理有據。
她氣得臉都綠了,卻又不好發作。
「夏夏啊,你都離過婚了,媽媽不會再逼你了,可你妹妹不一樣!」
她壓著怒氣:「愁你妹妹結婚的事情,我都失眠好幾天沒睡了。」
自知理虧,埋怨完這句她就噤了聲回房間了。
我打量了一圈房子,已經完全沒有我的位置。
主臥次臥夫妻二人一人一間。
最小的雜物間冬冬住著。
小小的房間,還放著巨大的冰箱。
連空調都沒有,冬冷夏熱還要忍受冰箱的噪音......
11.
凌晨兩點,我拿出隨身攜帶攜帶的藥。
我勾著蔣紅英的脖子,直接把熟睡的人拉直。
她睡得正香。
一睜眼,看見我放大的臉龐嚇了一大跳:「夏...夏夏,怎麼...了?」
看著她睡得沒心沒肺的樣子。
想起剛剛背身對著我悄悄哭得發抖的妹妹。
沒忍住直接掰開她的嘴巴。
然後將藥就著水給她灌了下去。
「媽,別睡了,快醒醒,這是助眠的,吃了就不會失眠了。」
「你剛剛說你睡不著,我心疼死了。」
蔣紅英:「.......」
我轉頭就回房接著睡,一覺睡到了中午。
12.
隔天剛好是周末。
出去換了個髮型和美甲,又帶著冬冬吃了新開的韓料店,兩人美美泡了個溫泉。
晚上帶著她去金店買個手鐲:「小時候,媽媽不給買銀鐲子,現在姐姐都給你補上。」
「要買就買貴的,50g 的這個剛剛好!」
我們在民宿睡了一晚才打道回府。
兩個人嬉笑著回到家裡。
蔣紅英捂著腫脹的臉轉頭。
目光落在我和孫冬冬身上,滿眼全是怒火。
「你們兩個死丫頭,死哪裡去了?」
「孫夏夏你那天晚上給我吃的是什麼富馬什麼?我問你姑姑,她說這個是神經病吃的藥,害得我一覺睡到下午,你爸回來看見我沒做飯,還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大門「嘭」的一聲被重重關上。
孫冬冬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
她轉頭望向我的眼神滿是心疼。
指向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的人。
她對著蔣紅英,聲音第一次失去往日的怯懦道:
「媽,難道不應該先關心關心姐姐為什麼會有這個藥嗎?她是不是生病了?你兒子多打個噴嚏你都要帶去醫院檢查,怎麼到女兒這邊開口就是責怪?」
「姐姐回來兩天了,你有問過她這一整年辛苦嗎?在外面上班累不累,有沒有好好吃飯?沒有!你連句敷衍的問候都沒有!」
「媽,我和姐姐也都是你的孩子啊!」
「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但凡你多關心一點,姐姐就不會……」
蔣紅英看向我比之前消瘦的臉頰,眼神躲閃了一下。
片刻,她又想到了自己可是生養了這兩個孩子的。
作為媽媽難不成還要害怕女兒不成?
她瞬間又硬氣起來。
「孫夏夏,你才回來幾天呀,都把你妹妹帶壞了。」
「還有你,以前聽話懂事的樣子原來都是裝的,現在有你姐姐撐腰,你要反了天不成?」
她話音剛落,孫乾辰一腳猛地踹在茶几上。
「艹!吵死了,你們要吵滾出去吵,別在我家吵。」
「TMD,都因為你們老子遊戲都輸了!」
13.
孫冬冬猛地衝過去,抓起孫乾辰摔在桌上的手機,朝地上砸。
還用力踩了兩腳,粉碎得徹底。
接著,她又抽出沙發上的枕頭,用盡全力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臉上。
「這是姐姐的房子!要滾也是你滾!艹艹艹,髒話不止你會說,我也會!」
孫乾辰一時驚呆了,他踉蹌著躲到蔣紅英身後。
「孫冬冬,你也得精神病了不成?還好我是男的,生物學上來說瘋病遺傳不到我頭上。」
我嗤笑了一聲。
就他這種腦子,還想出國留學。
到時候被人賣到緬北去,估計都要幫人數錢。
孫乾辰死死盯著我們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探出頭。
「孫夏夏三十多歲,要更年期了,還是個吃藥的精神病,我不和她計較。」
「孫冬冬你才二十歲出頭,怎麼也這麼暴躁?」
「我聽我哥們說,女人長時間得不到滋潤,就會……」
說著開始上下打量。
眼神露骨又噁心。
蔣紅英聞言瞬間震驚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她是對兒子有些溺愛,但是聽見這種話,心裡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所以說啊,沒結過婚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嘖嘖嘖!」
我轉身直接衝進廚房,提著菜刀氣勢洶洶地衝過去。
「沒結婚不完整是吧!怪不得你沒腦子,原來是個殘疾人,成天半個人在路上走,來,姐姐幫你沒用的部分削掉!」
14.
既然都罵我是精神病了。
不執行一下精神病的特權怎麼行呀。
暴力雖然不是個解決的好辦法,但你就說他是不是算個辦法吧。
我拿著刀,追著他在客廳轉圈,然後露出八顆牙齒,瘋狂大笑:
「來呀,弟弟你別跑呀,姐姐是在幫你!!!」
孫乾辰:「你當我傻啊……」
蔣紅英看著我瘋癲的樣子。
立馬就想出手攔住我,但是她也害怕我手裡的刀。
她們倆人只能踉蹌著逃出去,我追著他們到小區門口。
我回過頭去,剛剛還一臉癲狂的臉上,換上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冬冬,好樣的!」
15.
妹妹從我手裡輕輕抽出刀。
她眼眶通紅,頭髮也因為剛剛的動作亂糟糟的。
「沒事,她們晚上之前可不敢回來了。」
孫冬冬拉起我的手腕,輕輕地把袖子拉上去,露出光潔的手腕內側。
確認好之後,她閉了閉眼睛,鬆了口氣。
姐姐起碼沒有傷害過自己,起碼不會太痛......
她重重抱緊了我。
女孩的肩膀不算很寬,但是很溫暖。
「姐姐,謝謝你們!」
我靠在她的脖頸處,一時有些心虛。
因為她的這些感情是對著孫夏夏的,雖然她已經不在了,但是我沒有資格這樣竊取。
可又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張口。
「你怎麼突然這麼煽情,哈哈,我們可是親姐妹,說什麼謝謝不謝的。」
「這樣怪肉麻的……」
她的下巴在肩膀上蹭了蹭。
「我都知道了,昨晚我做了個夢,我本來還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