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遠的項目要是黃了,我們今年的業績目標就泡湯了!」
「我為了這個案子,孩子出生都沒回去看一眼……」
抱怨聲、驚愕聲此起彼伏。
這些律師都是人精,他們很清楚失去恆遠這個標杆客戶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是幾百萬諮詢費的損失,更是對律所品牌和聲譽的沉重打擊。
陳敘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站起來,對著眾人解釋:
「大家別慌,事情沒有沈清說得那麼嚴重,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我去一趟香港就能解決!沈清,你在這個時候動搖軍心,是什麼意思?」
他的質問擲地有聲,目光如炬地盯著我,試圖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我的「小題大做」上。
「什麼意思?」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陳敘,我的意思很明白,這家律所的根基,正在被你的『人情味』一點點腐蝕,恆遠的項目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犧牲品。」
我頓了頓,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林琳入職三個月以來的工作失誤匯總,」我提高了音量,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包括但不限於:累計卡紙三百餘張,浪費 A4 列印紙超過五箱。轉錯重要客戶電話十七次,三次將不同案件的卷宗混淆歸檔。以及今天,毀掉了恆遠 IPO 項目的核心文件原件。」
「每一次事故,造成的直接或間接損失,我都做了詳細評估,總計約一百八十萬。這還不包括今天可能導致的一千五百萬違約金和整個項目的崩盤。」
一連串的數字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陳敘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不解,更有掩飾不住的失望。
10.
陳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大概從未想過我會把這些事情全部量化,並當眾公之於眾。
「你……你這是在針對琳琳!」他嘴唇哆嗦著,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是個剛出社會的小姑娘,誰不會犯錯?你用得著這麼斤斤計較,把帳算得這麼清楚嗎?」
「陳律師,」坐在我對面的併購組負責人李睿。
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技術大牛,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我們不是在計較,我們是在評估風險,一個前台崗位,能在三個月內製造出將近兩百萬的風險敞口,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犯錯』了,這是系統性的災難。恕我直言,我的團隊無法在一個連基本行政安全都無法保障的環境里,為客戶上億的交易提供法律服務。」
李睿的話像是一顆信號彈。
「沒錯,陳律,上周就是她把我們訴訟組的證據清單和對方律所的文件搞混了,要不是王姐發現得早,我們可能就直接輸掉官司了。」
「還有我們資本市場的,上次給證監會遞材料,她把快遞單上的地址打錯,文件在同城繞了三天才到,差點錯過窗口期!」
積壓已久的不滿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爆發。
曾經被陳敘以「別嚇著小姑娘」為由壓下去的一樁樁、一件件小事,此刻都被翻了出來,拼湊出一個令人心驚的真相。
原來,那隻「受驚的小鹿」,已經在這座我們辛苦搭建的專業堡壘上,啃噬出了無數個搖搖欲墜的窟窿。
11.
陳敘被這突如其來的圍攻打得節節敗退。
他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乞求,似乎希望我能像過去一樣。
站出來掌控局面,為他收拾殘局。
但我只是冷漠地看著他。
「陳敘,你現在還覺得,是我在咄咄逼人,是我滿腦子利益嗎?」我一字一句地問。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是我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
「各位,」我深吸一口氣,做出最後的宣告。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決定退出合夥,並組建新的團隊。我無法將我的職業聲譽,以及各位的前途,賭在一個失控的合伙人和一個隨時可能引爆律所的風險源身上。」
「願意繼續相信專業、相信規則、願意跟我一起打拚的,半小時後,到我對面的咖啡廳找我。我的新律所,會給大家更有競爭力的職位和薪酬,不願意的,我也尊重你們的選擇。」
說完,我不再看陳敘那張錯愕到扭曲的臉,也不再理會滿室的騷動。
我拿起自己的外套,轉身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決絕。
王姐緊隨其後,為我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在我即將邁出門的那一刻,陳敘終於反應過來,他嘶吼道:
「沈清!你這是背叛!你要分裂律所!」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不,陳敘。」我平靜地糾正他,「是你先背叛了我們共同的理想。」
12.
夜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城市,街對面咖啡廳的暖黃燈光,像是一座孤島上的燈塔。
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姐為我點了一杯美式。
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五分鐘,十分鐘……
咖啡廳里人來人往,但我等待的身影,一個都沒有出現。
王姐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擔憂,她低聲問:「沈律,他們會不會……」
「不會。」我打斷了她,目光依舊堅定地看著律所大樓的門口。
「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話雖如此,我的心卻並非全無波瀾。
我賭的是人心,賭的是他們對專業精神的堅守,賭的是他們對我沈清多年來並肩作戰的信任。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我整個職業生涯的未來。
陳敘在律所內部威望不低,又是創始合伙人。
加上多年的情分,選擇留下似乎是更穩妥、更符合人情的做法。
我端起咖啡杯,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輕微的灼痛感,卻讓我的頭腦更加清醒。
就在這時,律所的玻璃旋轉門動了。
13.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李睿。
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背著一個碩大的雙肩包,裡面裝著他形影不離的筆記本電腦。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穿過馬路,推開了咖啡廳的門。
「沈律。」他走到我的桌前,言簡意賅。
「我的團隊,五個人,都跟我走,這是我們的簡歷和過去三年的業績報告。」
說著,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我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歡迎加入。」我朝他點了點頭。
李睿的出現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訴訟組的負責人帶著他的核心律師,資本市場部的團隊……
一個接一個,一群又一群,熟悉的面孔陸續走進了這間小小的咖啡廳。
他們沒有多餘的寒暄,動作出奇地一致。
走到我的桌前,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團隊人數,然後安靜地找個位置坐下,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14.
不到二十分鐘,咖啡廳里幾乎被我們的人坐滿。
律所超過八成的核心骨幹,都在這裡了。
王姐的眼睛有些發紅,她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沈律,除了陳敘的兩個助理,其他合伙人和核心律師……全來了。」
我看著眼前這些眼神明亮、充滿鬥志的戰友們,胸口湧起一股熱流。
我贏了。
專業,戰勝了所謂的人情。
「好。」我站起身,環視眾人。
「感謝各位的信任,從今天起,我們是一個新的整體,王姐,立刻聯繫我們之前看好的那處寫字樓,明天就簽合同。」
「李睿,你負責整理所有人的資料,我們明天上午開第一次新團隊的會議,其他人,回去做好工作交接的準備,務必合法合規,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沈律!」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
就在我們規划著新藍圖時,咖啡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15.
陳敘沖了進來,他頭髮凌亂,臉色鐵青,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滿屋子本該屬於他的員工,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我身上,像是要噴出火來:
「沈清!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把律所掏空嗎!」
我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後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陳敘,我只是帶走了認同我理念的人,律所的空殼,不是我造成的。」
「理念?你的理念就是背叛,就是分裂!」他嘶吼著,引得咖啡廳里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
「陳敘,」我冷冷地打斷他。
「在你為了一個連基本職業素養都沒有的前台,把我們所有人的努力當成兒戲的時候,這個團隊,就已經被你親手分裂了。」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著,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詞句。
16.
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他身後怯怯地探出頭來,正是林琳。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連衣裙,臉上還掛著淚痕。
看到這陣仗,嚇得又往陳敘身後縮了縮,只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活像一隻被獵人群圍住的兔子。
陳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將林琳拉到身前,保護的姿態十足:
「你們看,你們就是這麼欺負一個無辜的女孩子的!沈清,你帶頭孤立她,現在還要毀了她的工作,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看到林琳那副無辜又帶點委屈的表情,李睿嗤笑一聲,站了起來:
「陳律師,我們是律師,不是幼兒園老師,我們評估的是工作能力,不是會不會哭。如果你覺得我們欺負她,那你可以帶著她,去開一間專門處理『手滑』和『不懂事』案件的律所,我相信,你們會成為很好的搭檔。」
一陣壓抑的笑聲在人群中響起。
陳敘的臉徹底漲成了紫紅色。
他看著我們這一張張冷靜而決絕的臉,終於意識到,大勢已去。
他建立的那個充滿「人情味」的王國,此刻只剩下他和他的「公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沈清,你們會後悔的,沒有我,你們什麼都不是!」
17.
那天夜裡,陳敘帶著林琳離開時,背影顯得格外悲壯,仿佛是一個為了真愛對抗全世界的孤膽英雄。
而我們這群「背叛者」,在咖啡館裡坐到了凌晨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