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的傷已經被包紮完畢,淋了雨的頭髮也被吹乾,正乾乾爽爽地躺在溫暖的床上。
我坐起來,環顧四周。
我現在在蔣晟臣家的獨棟別墅,這裡應該是客房。
房間裡除了我,空無一人。
門沒關嚴,門外傳來交談聲。
我躡手躡腳趴在門邊。
我看到蔣晟臣的輪廓立體的側臉,他朋友坐在他的對面。
他的朋友我認識,好像叫林錯。
應該說,年級里沒有人不認識林錯。
據說,他電競很有天賦,是天才打野,家裡又有錢,他邊讀高中邊打電競,成了電競明星。
反正他有家裡兜底,就算不學習,國外大學也是隨便進。
我直起身,看向窗外。
別墅門口已經聚集起一群粉絲,有男有女,要麼舉著橫幅,要麼搖晃著燈牌,燈牌上寫著林錯的名字,和他的電競 ID「Error」。
果然是他。
我聽到林錯的聲音:
「阿晟,你把這女孩弄到你家,怎麼想的?讓詩情知道,她得哭死。」
蔣晟臣沒理會關於祝詩情的話題,只說:
「她叫程心,是祝家的真千金。」
林錯樂了:
「喂,大少爺,一年前有消息爆出來,說祝詩情是假貨,真千金另有其人,這個消息還是你親自壓下去的。怎麼,你現在心軟了,覺得對不起這位真貨?」
蔣晟臣單手玩著打火機,很煩躁的樣子。
他指腹劃出火焰和鋼響:
「我當時幫祝詩情壓消息,是因為她一直找我哭,可憐兮兮看得人心煩。」
林錯皺眉:
「程心這個真貨就不可憐嗎?我剛剛去看了,嘖嘖,那一身的傷。她本該擁有的,可不是這樣的人生。」
林錯歪著頭,拋接著一個遊戲手柄,繼續說下去:
「不過呢,這世界就是這樣,有幸運兒就有倒霉蛋,程心自己倒霉,他媽的我們又不是神,何必去管她。而且,阿晟,你別忘了,詩情才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程心那種底層人,只怕身上心裡都很髒。」
我看到蔣晟臣玩打火機的手一頓,他冷冷開口:
「滾出去。」
林錯驚愕,然後攤開手:
「喂,阿晟,我哪句話說得不對?而且,外面全是我私生粉,你現在讓我滾出去,那哥們我不是羊入虎口了……」
蔣晟臣沒有理會,神色依舊很冷。
穿著西裝的管家立刻上前,請林錯出去。
林錯面子上下不來,頓時也冷下臉,咬牙拿起外套就走了。
我馬上輕手輕腳返回床上,大腦高速運轉。
一年前,祝詩情是假千金,我才是真千金的消息泄露。
如果這個消息一直傳播,祝家迫於輿論,很可能會接我回家。
這個消息祝家壓不下去,祝詩情找蔣晟臣求情,蔣晟臣幫她壓下去了。
心中有淡淡的恨意蔓延。
蔣晟臣、祝詩情、祝父祝母,我一定要他們付出代價。
我取下了脖子上的金屬珠項鍊,把珠子捏開,露出裡面的小型竊聽器。
我把一直隨身攜帶的竊聽器安在了床頭櫃抽屜底部。
雖然這是客房,但說不定能聽到用人對話。
當晚,我醒來後,蔣晟臣問我校園霸凌我的人是誰。
我害怕驚惶,一言不發,他決定自己去查。
我很滿意,畢竟,他自己查出來,效果才好。
我期待著查出來那一天。
6
三天後。
我作為打工皇帝,在楓山賽車點打工,給修車的老師傅打下手。
正是夏天,天空湛藍,陽光燦爛。
我俯身檢查完賽車輪胎,直起身,正和林錯面對面。
他應該是來玩賽車的,卻沒有穿賽車服。
他穿著一看就很貴的薄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扣,顯得很散漫。
林錯是標準的挺鼻薄唇,有點凌亂的碎發垂落在耳邊,耳垂上一看就很貴的耳釘折射出璀璨日光。
他看到我,先是驚訝,然後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還真是,完全展現了一個家境優越的紈絝公子哥形象。
他冷哼一聲:
「你在這打工?」
我無辜地看著他,眼神純良:
「啊,是的。林錯先生。」
他蹙眉:「你認識我?」
我點頭,裝出一臉傾慕之情:
「學校里沒有人不認識你吧,畢竟你可是電競天才呢。」
他冷冷笑了:
「別和我套近乎,我和阿晟不一樣,我不吃這套。」
我握著扳手,無辜地仰頭看著他。
唉,他為什麼非要在我握著扳手的時候來找茬。
我真是拼了命,才抵禦住用扳手給他頭上來一下的誘惑。
他突然上前一步,語氣很冷:
「當初,你要走阿晟戒指拿去賣的事,是我告訴阿晟的。你們這種底層人,拜金勢利,我見多了。」
我裝作被嚇得後退幾步,急切開口:
「不是的,那件事情,我已經和阿晟解釋過了——」
他似乎懶得聽,轉身就要離開。
我拉住他的手腕,他狠狠甩開。
我頓時摔倒在地,膝蓋擦出血。
他皺眉,回頭看我。
我楚楚可憐抬頭,細碎髮絲搭在臉側,顯得分外狼狽。
我沒有管自己的傷,只指了指地上掉落的手錶:
「林錯先生,我沒有想糾纏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手錶掉了。」
頓時,他愣住了。
我仰頭看他,神情真誠純良:
「這塊表要好多錢吧?它襯得你手很好看,如果掉了就不好了。」
他一時間沒說話,臉色不斷變幻。
他先是驚詫,隨後,驚詫中有一些懊悔,懊悔中有一些愧疚。
像千層餅一樣,餅夾心夾餅夾心夾餅一樣夾雜了不少情緒。
給我看得有點餓,唉,中午不應該為了省錢不吃飯的。
不過。
不得不說,我看到這種上等人愧疚的樣子就想笑。
其實,林錯這個貨完全不用愧疚。
聰明的孩子已經猜到了,他的手錶是怎麼掉到地上的。
這種金屬機械搭扣的表最好偷了。
更何況,它的主人是林錯這種對貴重物品毫不在意的大少爺。
林錯這 B 如果去一趟西班牙,那邊的小偷可以直接開始過年了。
林錯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高高在上的姿態有一瞬間動搖,那種囂張的氣焰也暗淡下去。
我幾乎能猜到,他大腦是如何運轉的。
他覺得,我不像是那種騙人戒指拿去賣的人,他覺得他誤會我了。他覺得我是好心提醒他,他卻害我受傷。
他低下頭看我。
他目光在我膝蓋的血痕上停留,又迅速移開了,眸光閃躲:
「什麼表我才不要,送你了!還有……你別以為我會和你道歉!」
我說:
「不用道歉,反正我總會原諒你的。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
他呆呆站了三秒鐘,然後轉身落荒而逃。
想不到吧小子,我放魅惑技能沒前搖的。
不過這招吃建模,我拍了拍自己姣好的臉蛋,美人得志地笑了。
我撿起那塊表。
臥槽,百達翡麗?!
市價 65 萬,而且幾乎是全新。
賣二手能有個五十萬!
溝槽的,我好想哈哈大笑。
可是不行!
林錯還沒走遠!
給我憋住啊!死嘴!成敗在此一舉了!
我努力想像我在高速上被車亂碾。
好,終於憋住笑了。
夏日陽光下,我攥著那塊小小的名表。
此刻,我感覺自己就像入選那天的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
父親,母親,我來財了!!!
7
心情終於平靜一點後。
我一回頭,隔著玻璃,就看到了蔣晟臣。
今天這些富二代似乎扎堆在這裡玩賽車,各種豪車停了一路,為首的愛馬仕橙勞斯萊斯是蔣晟臣的,他正靠在車上玩打火機。
鋼製打火機的銀光和冷藍色焰光在他指尖閃爍,劃出漂亮的光跡。
一眾人圍著他。
他身高腿長,肩寬腰窄,斜斜靠在車上,一隻腿向後曲起踩著車門,看起來絲毫不在乎豪車被踩髒,懶散的姿態也貴氣漂亮。
這種對貴重物品毫不在乎的神氣,外行人看了也知道是豪門公子。
和我這種把貴貨當爺爺伺候的人對比鮮明。
說實話。
要是我能有這樣一輛車,我別說不會踩它了,我甚至要把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掃下來把車供上去。
祝詩情站在他身邊,說著什麼。
玻璃不隔音,我聽到祝詩情說話的內容,零零散散。
大概是勸蔣晟臣不要賽車,太危險了。
蔣晟臣看起來很不耐煩。
下一瞬,蔣晟臣抬頭,和我四目相對。
他愣了愣,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頓時。
他丟下祝詩情和一眾朋友,從玻璃另一側繞過來找我。
他低頭看我,眼底有許多不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喂,程心,我昨天叫你出來吃飯,你說沒時間,那為什麼在這裡打工就有時間?你寧願玩扳手也不願意見我嗎?」
我真想扶額苦笑。
這少爺根本沒有「缺錢才要打工」的概念。
他認為我來這裡打工,是單純喜歡玩扳手。
我嘆氣。
主要是,和他出去吃五星酒店米其林,吃完全拉出去了,一分錢賺不到啊。
他倒是送了我很多禮物。
但那些禮物不是全球限量版就是奢牌私人定製,我暫時不能賣。
因為太稀少了,市場上但凡流通一款,他很可能都會知道是我賣出去了。
隔著玻璃。
我看到祝詩情在生氣地瞪我,但蔣晟臣渾然不覺。
他像被冷落的小狗一樣,對我狂吠:
「明明是你說喜歡我,這就是你的喜歡?不過,就算你冷落我,你以為我會很在意嗎?笑死,你看我像在意的樣子嗎?程心,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主動!」
我憋出一點貓尿似的眼淚。
這樣既可以顯得我可憐,又可以潤滑眼球,減少眼球表面摩擦,防止眼睛乾澀不適,同時形成淚液膜……臥槽,我在背什麼,果然昨晚不應該熬夜寫生物。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戒指,遞給蔣晟臣,大招起手:
「我在這裡打工,是為了賺錢買這個,作為送給你的禮物。」
頓時,蔣晟臣眼中的憤怒漸漸消散。
他眼角眉梢都染上驚喜:
「給我的?你打工是為了我?」
我聲音很小:
「對不起,我沒什麼錢,但是又想為你買一枚戒指。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送了我一枚,我也想送你。」
這當然是假話。
其實這戒指是我偷來的。
我今早在便利店買早飯的時候,有個紅毛潮男非要在便利店吸煙。
一屋子男女老幼都吸他的二手煙。
我這個人,不愛吃虧,他讓我吸二手煙,我必須也讓他失去點什麼。
除了在心裡讓他失去浮木外,在行動上,我也讓他失去了戒指。
不過,到手之後一看。
這戒指估計是拼夕夕上價格區間 9.9 到 19.9 的玩意兒。
現在送給蔣晟臣,我倒覺得非常合適。
畢竟。
他衣櫃里可能有勞力士、愛馬仕、江詩丹頓,但是一定沒有拼夕夕。
現在我親手幫他彌補這個遺憾,他該好好謝我。
8
蔣晟臣還沉浸在感動之中,唇角彎彎:
「打工會很累嗎?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我打工買禮物。」
廢話。
追你的女孩要麼是網紅,要麼是富二代,要麼是網紅富二代,她們哪裡用得著打工買禮物。
心裡在吐槽。
但我的表情管理堪稱愛豆級,依舊保持著深情羞澀臉:
「不累。不過,阿晟,你是要去賽車嗎?」
他頓時又有點不高興:
「你也要管我?」
我察言觀色。
估計這位爺家裡不支持他賽車,祝詩情害怕他出事,也不讓他玩賽車,但是他又實在喜歡賽車,難免被念叨得煩。
我搖搖頭:
「不啊,我只是覺得賽車很有意思,一輛輛賽車由幾萬個不同的零件組合而成,在跑過這麼多圈數和公里數之後,竟然只會相差零點幾秒,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神奇嗎?」
剎那間,他狹長漂亮的眼睛中,亮起興奮的火焰!
如同高山流水覓得知音,如同仲尼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片海、本拉登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兩座大樓、赫魯雪夫終於找到了玉米、痞老闆終於找到了蟹堡配方、夜神月終於生對時代找到了百度開盒法、下賤家暴男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傳奇耐打王。
溝槽的我在想什麼?對不起,高考作文練多了是這樣的,我的排比句和比喻句像服用了華萊氏,一瀉千里止不住,胖貓來了都能瀉成瘦貓……呃不對,為什麼我還在比喻?
死腦子別想了!溝槽的現在不是比喻的時候!
蔣晟臣對我顱內活動一無所知,他興奮開口:
「對!就是這樣!賽車真的很有意思,而且,我喜歡賽車時那種把一切甩在身後的感覺。」
我裝作贊同地點點頭。
他更高興了,隨即卻又有點黯然:
「但我家裡人說我成績太爛,讓我多花心思在學習上,不讓我玩賽車。」
我看著他,語文 138 分的功底開始發力: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本身就很好,不需要成績的加持。而且,每個人天賦不同,如果說我的天賦是學習,那麼,你的天賦要比這個更厲害一點。」
我頓了頓:
「你的天賦,就是穿越那些沉笨的道理,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游標,而不是跟隨眾人眼裡優秀的標準。」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我直接端上我最拿手的美味排比句:
「在艱苦的教育體系里,在墊底的年月里,在長成大人的封閉的時間裡,你都自由著,任何標準、任何威權都不是你的鎖。難怪你會喜歡賽車,200 邁的速度里,你比風更自由。」
他眼睛裡像是盛滿了星星。
一閃一閃的,全是少年炙熱的喜歡,寫滿「終於遇到知音了!」七個字。
嘖嘖,這個蠢貨。
9
蔣晟臣將戒指認真戴在手上,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其實他臉紅的面積已經大到接近紅溫了,他故作隨意地開口:
「喂,程心,我要你做我女朋友!」
我覺得有點好笑,他還以為自己裝得很好,其實他臉上的緊張已經一覽無餘。
我知道他需要什麼樣的反饋,便立刻做出一副美夢成真受寵若驚的樣子:
「我、我真的可以嗎?」
他不由分說牽起我的手:
「我說可以就可以。」
我低頭,發現手心多了一張卡。
他傻乎乎咧著嘴笑,拉著我繼續往外走:
「送你的,卡里有一百萬,密碼在背面,你以後不許打工了,不然沒人陪我吃飯,花完了隨時和我說。」
我膝蓋有點發軟。
這富哥太權威了。
一百萬,夠我買一套房了!
只屬於我自己的房!
10
遠遠看到我們牽手,他那幫朋友隔著玻璃開始起鬨。
「喲——」
有個穿著夾克的公子哥擠眉弄眼敲玻璃:
「晟哥,又幸福了!」
大家都興奮地調笑,只有兩個人格格不入。
一個是林錯。
他愕然地看著我們這邊,隨即,把手上拿著的創可貼、雙氧水砸在地上,轉身離開了。
一個是祝詩情。
她冷冷看著我,眼中寒意刺骨,嘴邊有一塊肌肉在小幅度抽搐。
蔣晟臣唇角彎彎,沒有理會他們,只拉著我要帶我去吃飯。
頭上的彈幕又開始瘋狂滾動——
【這個什麼程心,有道德嗎?不喜歡男主還要騙男主?】
【這炮灰程心在幹什麼?為什麼搶走女主的人!啊啊啊我恨你!】
【是男主先對不起程心呀,他一年前封鎖女主是真千金的消息,你們忘了嗎……我覺得男主活該,這是可以說的嗎。】
【既然喜歡沒有道德的瘋批,為什麼只喜歡女主不喜歡程心,也是玩上雙標了。】
【我愛看程心……這已經不是把妹王把弟王了,這是把人王。】
【程心真的是,情感騙子、真心小偷……我好喜歡……】
【樓上可以去重修道德課了。】
【我不但不重修道德課,我還支持程心當女主玩男人,怎麼?】
……
11
晚上,我又去了熟悉的黑網吧。
我戴上耳機,登錄竊聽器雲端。
頓時,蔣晟臣的聲音響起:
「程心。」
我嚇得一激靈,從電競椅上摔下去。
臥槽,蔣晟臣知道我在竊聽?他在和我對話?
怎麼辦,算了,和他掰了算了。
反正我已經騙了他不少錢,天天哄這個少爺早哄膩了。
而且,馬上我就要參加保送考試,本來也要忙著複習。
至於要報復他,等我以後——
蔣晟臣的聲音伴隨著喘息聲音響起:
「……嗯……程心……」
等等,好像不對?
他似乎不是在和我對話。
我從地上爬起來。
陳如月靠在櫃檯看我。
她用手點了點腦袋,意思是她的網吧不招待從椅子上摔下來的弱智。
我對她豎了根中指。
我屁股上沾了地上的口香糖,我隨手把口香糖扯下來丟掉。
那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蔣晟臣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有低低的喘息,和模糊的音節:
「啊……嗯……
「……嘶……程心……」
很好。
我知道少爺在幹嘛了。
那邊的擼動聲變快,蔣晟臣發出刺激到極致的悶哼。
我摘下耳機扔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