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陸西辭的聊天記錄,對話框里全是他發來長篇大論和語音。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彈出的消息提示,反覆點開對話框,指尖在鍵盤上反覆游移。
消息刪刪打打還是沒有發出去。
他好像輕輕鬆鬆就能刺破我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
最後生硬地發了四個字:
【加班,別等。】
好像多發幾個字,就怕他知道我的心軟,又死死拿捏住我。
視頻通話的震動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陸西辭的名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卻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玻璃倒映出我泛紅的眼尾,喉結滾動著咽下一聲嘆息。
第八次震動響起時,我終於按下接聽鍵。
畫面跳轉的瞬間,陸西辭的臉幾乎懟在鏡頭上,他眼睛紅腫,頭髮亂得像鳥窩,嘴唇被他咬得發白。
「哥,你終於接電話了,我、我以為你……」
「陸西辭,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過別等,聽不懂人話嗎?」
他慌亂地搖頭:
「我、我就是想聽你的聲音,哥,你吃飯了嗎?胃有沒有不舒服?我熬了粥,燉了排骨,放在保溫桶里,現在送過去還來得及,你加班的話,我可以陪……」
「不用,我不餓。還有事嗎?沒事掛了。」
陸西辭的眼淚砸在螢幕上,暈濕了他眼底的驚恐:
「不是的、哥,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別這樣對我,我、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別這樣對我……」
「我怎麼對你了?」
「哥,我真的快瘋了……」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你教教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不討厭我。」
我強迫自己冷笑:
「陸小少爺,你演夠了沒有?你哥給你多少錢能讓你演成這樣?能讓你裝得那麼愛?」
這句話像一把刀,陸西辭瞬間僵住。
他蒼白的臉上淚痕縱橫,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哥……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別開眼,不敢看他眼底的破碎:
「不然呢?你接近我本來就帶著目的,現在目的達成了,何必再裝?」
「不是的!」他突然提高音量,「我承認一開始是好奇,可是後來、後來我真的愛上你了。哥,你信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對我不設防,但是我真的、我沒有傳過昭星的任何資料給紀應淮。」
陸西辭的眼淚不斷砸在螢幕上,模糊了他的五官,卻清晰地砸進我心裡。
「陸西辭,」我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我知道了。」
那些話像一把把刀,攪著我已經血淋淋的傷口,卻又在疼痛中滲出點隱秘的快意。
至少,他還在掙扎著證明愛我。
他愛我,這大概是我僅剩的、自欺欺人的勇氣。
17
紀應淮是在我加班到凌晨三點時闖進來的。
我當然沒給他好臉色。
掀了掀眼皮看他:
「什麼事?不歡迎你。」
紀應淮扯了扯領帶,臉色陰沉沉的,帶著深夜的寒氣在我對面坐下。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盯著我布滿血絲的眼睛,突然笑出聲:
「賀見星,你現在這副樣子,好可憐。」
我冷笑一聲:
「是,你連親弟弟都能往我床上送,我可憐一點又怎麼了?」
紀應淮的臉立馬綠了。
「陸西辭沒碰過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資料。」他靠回椅背,點燃一支煙,「那小子和你的事,我也是被你揍那天才知道。
「他說有喜歡的人,我一直不知道是你。他每天除了黏著你,就是蹲在實驗室做實驗。」
他突然往前傾身,壓低聲音:
「賀見星,你是真厲害,我從小到大都佩服你。我弟弟那樣鼻孔朝天的少爺,跪在我辦公室求我替他澄清,說要是你不要他了,他就弔死在我面前。」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嘲諷的笑:「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有事沒事?沒事就滾。」
紀應淮冷哼了一聲,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我辦公桌上。
「看看吧,賀總。你那位好兄弟程昭,怕是連親弟弟都沒認清楚。查來查去,忽略身邊人。」
「標書是程遠泄露的。」紀應淮碾滅煙頭,「他嫉妒程昭年紀輕輕就掌管昭星,覺得自己沒用,覺得自己被忽視。
「來找你之前,我已經讓人把證據寄給程昭了,他現在怕是在家裡暴跳如雷。」
「至於朋友圈,」紀應淮冷笑一聲,「我就是故意氣你的。從小到大,你什麼都要跟我爭,我難得贏一次,噁心怎麼了?當然,也是為了給你提個醒,公司出了內鬼。」
我扯出冷笑:
「所以你故意發個朋友圈刺激我,逼我自查?紀總這齣戲唱得漂亮,又是送證據又是剖白心跡,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紀應淮不為所動,指尖在文件上敲出節奏:「賀見星,你心裡清楚,我犯不著在這種事上撒謊。」
我抓起手機,螢幕上陸西辭的未接來電未讀消息密密麻麻。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二十分鐘前:
【哥,下雨了,我給你送傘。】
「程遠的事,我會處理。」我抓起文件,紙張被揉出褶皺,「至於你……快走吧,你弟弟要來了。」
18
紀應淮離開不到十分鐘,辦公室的門就被撞開了。
陸西辭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白色毛衣緊貼著胸膛,發梢滴著雨水,懷裡還抱著那把沒來得及撐開的傘。
他幾步跨到我面前,水珠順著下巴砸在我辦公桌上。
「哥,我給你送傘——」
「有傘還淋雨?」我別開臉,不去看他泛紅的眼尾。
「哥,我沒有泄露過任何資料。」
「那又怎樣?」我冷笑,「你從一開始就是創躍的人,接近我就是個謊言。」
他突然笑了。
下一秒,他扔了傘,脫了濕漉漉的毛衣,身體貼上我後背,指尖死死扣住我腰間的皮帶。
我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腦子裡只有這檔子事?」
「可只有這個時候你才承認愛我。」
他的手指探進我西褲里,我渾身一顫,聽見他在我耳邊低笑:
「哥,你明明在說想我。」
我的話被他咬住耳垂的動作吞掉。
雨聲掩蓋了我的喘息,他的指尖在我腰間遊走,像在描繪一幅早已熟記的地圖。
我幾乎站不住,只能抓著窗簾支撐身體。
他忽然托住我的腿彎將我抱起,轉身把我放在辦公桌上。
我聽見他在我頸窩哽咽:
「哥,別推開我,求你了……你說你愛我啊,你說愛我。
「哥,你趕不走我的。就算你討厭我,我也要留在你身邊。」
我猛地睜眼,對上他泛紅的眼睛。那裡有恐懼,有偏執,更有近乎瘋狂的愛意。
終究沒能說出絕情的話。
「陸西辭,你真是個混蛋。」我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厭惡的縱容,「要是再讓我發現你騙我……」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不會的!哥,我保證!」
「哥,說你愛我,像以前那樣在我耳邊說。
「你抱著我呀哥。
「哥,你叫我名字。
「你親親我啊哥。」
「陸西辭,你真的好吵。
「下不為例。」我聽見自己妥協的聲音,像在對陸西辭,也像在對自己,「再有一次,我真的會不要你。」
陸西辭抱我抱得更緊,指尖在我腰間輕輕打顫:
「不會了,哥。我保證,永遠不會了。」
結束後他抱著我坐在轉椅上,指尖輕輕梳理我汗濕的頭髮。
我盯著滿地狼藉,忽然笑出聲:
「明天保潔阿姨來了,估計我的名聲就在公司毀了。」
19
程昭已經知道了程遠的事情。
他處理程遠的手段比我想像中更狠辣。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動你嗎?」程昭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出森然,「因為我以為你至少還有點底線。」
程遠掙扎的動作頓住,喉結滾動:「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程昭冷笑,一拳砸在他側臉,「你恨我就算了,公司不是你泄憤的玩具?這裡是我和見星的心血!」
然後我就在公司會議上見到鼻青臉腫的程遠,他正被保安架著拖進會議室。
程昭面無表情地將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拍在桌上。
「要麼簽字滾蛋,要麼我讓你在這個圈子裡再也混不下去。」
我一臉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發獃。
「賀總,創躍的新項目書。紀總說他代表弟弟賠給我們公司的。」
助理將文件放在我面前,我擺擺手示意她出去。
然後盯著鎖屏上陸西辭的照片出神。
照片里他咬著我的領帶笑,原來他早就堂而皇之地侵入了我的生活,每一個地方。
程昭扯了扯嘴角:
「紀應淮這次還挺像個人的。」
「什麼意思?」
「他沒告訴你?他雖然默許程遠遞消息,但從頭到尾都沒碰過昭星的核心資料。那孫子……」
他突然拉住僅存的理智,留了點口德:
「他倒是挺有原則。」
「所以這次競標,創躍其實是乾淨的?」
「差不多。」程昭癱在沙發上,抓起我桌上的咖啡一飲而盡,「紀應淮那人你還不了解?寧肯光明正大地輸,也不屑用陰招。這次他主動給我遞證據,估計也是被你和陸西辭的破事煩透了。
「這次的事,對不起了。」
我擺擺手:
「你心裡有數就好了,從小到大我們見過的還少嗎?」
20
前幾天陸西辭淋了雨。
這幾天一直發燒,我不放心,下午提前早退回了家。
進門的瞬間,我聽見客廳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我換了衣服進了臥室。
他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通紅的臉,呼吸聲帶著明顯的鼻音。
我伸手摸他額頭,滾燙的溫度讓我猛地縮回手。
「陸西辭。」我扯了扯他的被子,「起來吃藥。」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滾燙的掌心抓住我的手腕往懷裡帶:
「哥……你回來啦……」
我抽出手後退半步,從抽屜里翻出體溫計塞進他嘴裡。
他含著玻璃管,眼睛濕漉漉地盯著我,像只病懨懨的小狗。
五分鐘後,體溫計顯示 38.5 度。
我暗罵一聲, 轉身去拿退燒藥,卻被他抓住衣擺。
「哥……別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難受……」
我心軟得一塌糊塗,卻故意冷著臉:
「難受還亂跑?下著雨送什麼傘?」
他抿著唇不說話, 指尖在我衣擺上輕輕打顫。
我嘆了口氣,把退燒藥和溫水遞到他嘴邊。
他吞咽時喉結滾動,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哥, 你喂我……」
得寸進尺。
我沒好氣地瞪他, 卻還是屈起一條腿坐在床邊, 托著他後腦勺喂藥。
「躺下。」我抽走枕頭,「物理降溫。」
他乖乖平躺,看著我用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忽然笑出聲:「哥,你好愛我。」
「閉嘴。」我沒忍住勾了勾嘴角, 「燒傻了怎麼辦?」
他抓住我手腕, 滾燙的呼吸拂過我手背:「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別開眼, 用棉簽給他濕潤乾裂的嘴唇:「先把病養好。」
他突然翻身抱住我腰, 臉貼在我小腹上:
「哥, 我愛你,你也說愛我好不好。」
我僵住,指尖無意識地撫過他汗濕的發梢。
「陸西辭,」我聽見自己輕聲說, 「你總是這樣……」
「這樣怎樣?」他仰頭看我, 眼睛亮亮的。
「總是讓我……」我喉結滾動,「總是讓我沒辦法真的狠下心。」
他笑起來, 臉頰貼著我襯衫蹭了蹭:
「哥, 你心疼我對不對?」
我沒回答,卻伸手替他掖好被角。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往被子裡帶:
「哥, 陪我躺一會兒……」
我想掙脫, 卻對上他泛紅的眼尾。
鬼使神差地, 我側身躺在他身邊。
他立刻像八爪魚一樣纏上來, 滾燙的體溫透過柔軟的睡衣傳來。
我沉默片刻, 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瞬間笑開,蹭著我的腰腹。
「哥身上好香。
「哥,你要不要試試現在的我?」
我咬牙切齒地拍了拍他的臉:
「閉嘴吧。」
「哦~」
「哥, 我告訴你個秘密。我有一段時間, 好嫉妒紀應淮有本事和你斗,嫉妒他能讓你哪怕恨他都念念不忘。
「我害怕, 我不夠厲害, 怕我在你眼裡連個對手都算不上。」
「可你不是我的對手。」
是我的愛人。
「哥, 等我好了, 我們養只貓吧,就叫多肉。」
「多肉兒子不要了?」
「要啊,那貓兒子就叫肉肉, 怎麼樣?」
「嗯,還不錯。」
「哥,我好愛你。」他在我頸窩含糊地說,「比愛我自己還愛。」
懷裡的人動了動, 夢囈般喚我的名字。我收緊手臂,在他發頂落下一個輕吻。
「嗯,我也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