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回一條瀕死的龍。
原本打算等養肥了。
剝皮,抽筋,賣個好價錢。
後來。
龍沒賣出去。
洞穴里卻多了許多亮晶晶的金幣。
和一條纏在我腰上怎麼也拽不下來的尾巴。
1
雨下得像要把這破世道衝垮一樣。
我縮在城郊那座塌了一半的土地廟裡。
手裡攥著半個餿了的饅頭。
這年頭,屠龍勇士這行當,那是真的夕陽產業。
龍都快絕種了。
剩下的幾條也都精得跟鬼一樣,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露頭。
我們這幫靠手藝吃飯的人,也就跟著失業了。
我叫江缺。
曾經也是行會裡掛了號的金牌打手,外號「一刀斷魂」。
現在?
現在我是個連城門費都交不起的流浪漢。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把那半個帶霉點的饅頭塞進嘴裡時。
頭頂上的爛瓦片響了一聲。
緊接著。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伴隨著雨水,啪嘰一聲摔在我不遠處的泥坑裡。
動靜挺大。
我不情不願地挪過去,借著一道驚雷的亮光看了看。
是一隻黑蜥蜴。
個頭不小,大概有一條成年土狗那麼大。
渾身是血。
那皮肉翻卷的樣子,看著就滲人。
我咽了口唾沫。
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沒那閒工夫同情它。
我第一反應是:這玩意兒能吃嗎?
蜥蜴肉有點酸,但要是烤透了,撒點鹽巴,也能頂兩天餓。
再不濟,這身皮雖然破了點,剝下來補補鞋底也是好的。
我把饅頭揣進懷裡。
摸出了腰後那把跟了我十年的剝皮刀。
刀刃有點卷了,上面還帶著上回殺雞留下的油腥味。
我一步步湊過去。
那黑蜥蜴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殺意。
它費力地撐開眼皮。
金色的。
豎瞳。
那一瞬間,我被這雙眼睛晃了一下神。
太亮了。
哪怕是在這種黑燈瞎火的雨夜裡,那雙眼睛也亮得像兩盞長明燈。
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冷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它盯著我手裡的刀,身子細微地抖了一下。
然後。
它做了一個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動作。
它張開嘴,喉嚨里發出「嘔」的一聲怪響。
一顆紅彤彤的東西被它吐了出來。
骨碌碌滾到我腳邊,沾了一身泥。
我愣住了。
彎腰撿起來,在袖子上蹭了蹭。
紅寶石。
鴿子蛋那麼大。
即使沒有光,這東西內部仿佛也流動著火焰。
我拿著刀的手僵住了。
看看寶石,又看看地上的蜥蜴。
它還在看著我。
眼神里寫著一行字:拿錢,滾蛋,別殺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刀插回腰間。
換上了一副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諂媚笑容。
「哎喲,這怎麼話說的。」
我脫下那件除了洞全是補丁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它兜了起來。
「這麼大的雨,淋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走,跟哥回家。」
「哥給你煮熱湯喝。」
懷裡的東西僵硬得像塊石頭。
但我分明感覺到,它那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了下來。
2
我的家在西山的一處廢棄礦洞裡。
這裡以前死過人,鬧鬼,所以沒人來。
正好便宜了我。
不用交房租,夏天涼快,冬天……多鋪點草也凍不死。
我把黑蜥蜴放在我那唯一的草墊子上。
點了盞油燈。
燈油是前天從廟裡偷的,燒起來一股子香灰味。
借著燈光,我才看清這傢伙傷得有多重。
黑色的鱗片大半都脫落了,露出裡面鮮紅甚至發黑的嫩肉。
有些地方深可見骨。
看著像是被什麼利器硬生生剮掉的一樣。
我嘆了口氣。
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缺了口的陶罐。
裡面是我存了半年的金瘡藥。
這一罐藥,本來是留著給我自己救命用的。
市面上要賣五個銀幣。
我看了看懷裡的紅寶石。
又看了看這罐藥。
心裡飛快地撥拉著算盤。
紅寶石起碼值五十金幣。
五十金幣換五個銀幣。
血賺。
我咬咬牙,把那罐藥全倒了出來,在那隻蜥蜴身上抹勻了。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它疼得渾身抽搐。
那條細長的尾巴本能地甩過來。
啪的一聲。
抽在我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瞬間腫起一道紅印子。
「老實點!」
我一巴掌拍在它腦門上。
「你知道這藥多貴嗎?把你賣了都買不起!」
它被我打蒙了。
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似乎不可置信竟然有人敢打它的頭。
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
「吼什麼吼?」
我指著它的鼻子。
「再吼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它瞬間閉嘴。
委委屈屈地把頭埋進兩隻前爪里。
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我。
處理完傷口,我把那半個餿饅頭掰碎了,扔進鍋里煮成了糊糊。
又往裡加了點野菜。
盛了一碗端到它面前。
「吃吧。」
它把頭扭到一邊。
那是真的嫌棄。
連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不吃?」
我冷笑一聲。
「不吃拉倒。」
我端起碗,仰頭就灌了下去。
熱乎乎的糊糊下肚,我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它看著我。
喉嚨動了動。
我聽到了它肚子裡的叫聲。
比打雷還響。
我沒理它。
把那顆紅寶石拿出來,借著燈光看了又看。
越看越喜歡。
這成色,這切工。
明天去城裡的黑市,高低能換回半年的口糧。
我抱著寶石,美滋滋地睡了。
夢裡我睡在金幣堆成的山上,左手一隻燒雞,右手一隻烤鴨。
正準備下嘴咬的時候。
臉上一陣劇痛。
我猛地驚醒。
一睜眼。
就看見那隻黑蜥蜴趴在我胸口。
尾巴尖正一下一下地戳我的臉。
見我醒了。
它用下巴指了指旁邊。
我扭頭一看。
枕頭邊上,整整齊齊碼著三顆藍寶石。
每一顆都有大拇指指甲蓋那麼大。
藍得像深海的水。
我揉了揉眼睛。
又掐了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夢。
我轉頭看向那隻蜥蜴。
它的眼神依舊高傲,還帶著點催促。
又指了指那個空鍋。
意思很明顯:
拿錢,辦事,我要吃肉。
我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這哪裡是蜥蜴。
這分明是活財神啊!
我一把抓起那些藍寶石,激動得手都在抖。
「爺!」
我沖它喊了一聲。
「您就是我親大爺!」
「等著,小的這就給您買肉去!」
3
那天,我不光買了五斤上好的牛腱子肉。
還買了一隻燒雞,兩壺好酒。
甚至還給它買了床軟乎乎的棉被。
回到礦洞的時候。
它正趴在洞口曬太陽。
看見我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它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我把生牛肉切成條,喂給它。
它吃相很兇。
不像是在吃肉,像是在跟肉有仇。
嚼都不嚼,直接吞。
我坐在旁邊啃燒雞,一邊喝酒一邊打量它。
這小東西恢復能力強得離譜。
昨晚還快斷氣了。
今天傷口就已經開始結痂了。
新長出來的肉粉粉嫩嫩的,看著有點滑稽。
「哎,咱們商量個事兒。」
我把雞腿骨頭吐出來。
「既然住我這兒了,總得有個名兒吧?」
它停下動作,警惕地看著我。
「我看你渾身漆黑,叫小黑咋樣?」
它翻了個白眼。
顯然不滿意。
「那……煤球?」
它開始磨牙了。
我看它那副又要吐東西的樣子,趕緊改口。
「行行行,你看你這麼能吐寶貝,就叫『元寶』吧。」
「多吉利,招財進寶。」
它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是覺得反抗也沒用,或者是嘴裡的牛肉太香了。
它勉強接受了這個俗不可耐的名字。
日子就這麼過著。
元寶是個講究怪。
睡覺要睡軟墊子,吃肉要吃最新鮮的。
喝水還得喝山泉水,井水它碰都不碰。
也就是看在它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吐一顆寶石的份上。
我忍了。
4
漸漸的,礦洞裡的家當多了起來。
破桌子換成了實木的。
漏風的門帘換成了厚氈子。
就連我身上那件乞丐裝,也換成了體面的皮甲。
但我還是不敢亂花錢。
我是窮怕了。
而且,元寶這吐寶石的能力太邪門。
我總擔心哪天它吐不出來了。
所以我把大頭的錢都存了起來。
並且養成了個壞習慣。
我沒事就當著元寶的面磨刀。
那把剝皮刀被我磨得雪亮。
一邊磨,我一邊對著它的屁股比劃。
「元寶啊,多吃點。」
「長胖點。」
「要是哪天吐不出寶石了,咱這身皮也是好東西。」
「尤其是肚皮這一塊,做個錢包肯定漂亮。」
每到這時候。
元寶就會渾身僵硬。
然後默默地把屁股挪到我夠不著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
枕邊的寶石通常會比平時大一圈。
或者是換個更稀有的品種。
比如翡翠,或者瑪瑙。
我拿著寶石,笑得見牙不見眼。
「真乖。」
「今天給你加個蛋。」
但我心裡其實有點慌。
因為元寶長得太快了。
剛撿回來的時候才狗那麼大。
這才過了一個月。
它已經長得像頭小牛犢子了。
而且,它的樣子也在變。
腦袋上鼓起了兩個包,那是角的雛形。
背後的肩胛骨高高隆起,像是要長翅膀。
作為前金牌屠龍勇士。
我不是傻子。
這特麼哪是蜥蜴。
這就是條龍。
而且看那鱗片的成色,純黑,透亮,硬度驚人。
這搞不好還是傳說中的黑龍種。
黑龍啊。
那可是龍族裡的皇族,出了名的暴脾氣。
也是出了名的值錢。
5
我開始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一方面是怕它長大了吃了我。
另一方面……
如果把它賣給公會。
那一筆錢,夠我把整個西山都買下來。
這種糾結在看到通緝令的那天達到了頂峰。
那天我去城裡銷贓(賣寶石)。
城門口貼了張嶄新的告示。
皇家騎士團懸賞一萬金幣。
通緝一條受傷的幼年黑龍。
據說那是條帶著詛咒的滅世魔龍,將來會毀了整個王國。
告示上畫的圖,跟元寶現在的樣子,不能說毫不相干,只能說一模一樣。
我站在告示前。
盯著那一串零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