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斯年離婚後的第十場雪。
我在街角的花店為新家挑選綠植,他開車路過。
搖下的車窗里,是他一貫清冷的臉。
「這麼冷,還穿這麼少。」
他皺著眉,語氣像從前一樣。
「不怕,有人接。」
我指了指不遠處亮著雙閃的車。
他沉默了,車窗合攏,絕塵而去。
我呼出一口白氣,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其實沒人來接我,那輛車只是在等紅燈。
但我學會了,不再等誰為我取暖。
1.
周斯年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後,我在雪地里僵立了足足二十分鐘,直到雙腿凍得失去知覺,才挪動步子走向公交站。
回到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還沒來得及換下濕透的鞋襪,房東大姐的身影就堵在了門口。
「搬走吧,今晚就搬。」她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愣住,強壓著疲憊解釋:「李姐,房租我不是剛交過嗎?合同還沒到期……」
「有人出了三倍價錢租這間房,違約金我賠你就是了。」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眼神裡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躲閃。
「姑娘,你也別怪我,那人說了,只要你住在這,整棟樓都別想安生,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大人物?」
心臟猛地收縮。
周斯年,除了他,沒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我逼上絕路。
我沒有爭辯,默默收拾行李。
拖著箱子走出樓道時,大雪幾乎迷了眼。
我不敢停歇,連夜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暫住。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亮。
2.
憑藉在設計院積攢的作品集,我很快入職了一家名為「宏域」的中型設計公司。
老闆看中我的基本功,入職第三天就讓我參與一個核心項目。
會議室里,暖氣開得很足,我卻手腳冰涼。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鋼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依舊英俊得讓人心悸,此刻卻透著刺骨的冷漠。
周斯年。
他是這次項目的甲方負責人。
「這就是你們宏域的水平?」
他將我熬了兩個通宵做出的方案冊像扔垃圾一樣甩在桌面上,紙張嘩啦作響,滑落一地。
「這種毫無靈氣、充滿匠氣的東西,也配出現在我的桌上?」
老闆臉色慘白,連忙賠笑:「周總,這是我們新來的主案設計師,也是名牌大學……」
「名牌大學?」周斯年嗤笑一聲。
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刺向我,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如果我沒記錯,這位設計師是因為私生活極度混亂,不僅搞出了人命,還試圖借子上位的那個吧?怎麼,豪門夢碎,現在淪落到要靠這種垃圾方案來騙錢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來。
同事們投來的目光變了,從最初的欣賞變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探究。
那些眼神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脊樑上。
我死死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周總,請就事論事,方案哪裡有問題,我可以改。」
「髒了手的人,畫出來的圖也是髒的。」
他冷冷地吐出這句話,判了我的死刑。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3.
林婉穿著一身高定羊絨大衣,手裡提著精緻的甜點盒,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現在是周斯年的未婚妻。
「斯年,我來給你送下午茶,沒打擾你們工作吧?」
她聲音甜美,目光掃過我時,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哎呀,這不是姐姐嗎?你怎麼在這裡打工?這麼辛苦,要是缺錢怎麼不跟我說呢?」
她快步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剛買的熱咖啡。
走到我面前時,她的腳下忽然「踉蹌」了一下。
滾燙的黑咖啡沒有任何偏差,整杯潑在了我的手背上。
「啊!」劇痛讓我忍不住低呼出聲,手背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甚至泛起了水泡。
「天哪,姐姐你沒事吧?」
林婉誇張地驚叫,手裡拿著紙巾卻並不幫我擦拭。
反而用力按在我燙傷的皮膚上,假裝手忙腳亂,「都怪我不小心,姐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下按壓,痛得我冷汗直冒。
我猛地抽回手,不想再看她演戲,轉身沖向洗手間。
冷水沖刷著傷口,火辣辣的痛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我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眼眶發酸,卻倔強地不肯掉一淚。
就在這時,隔間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放心吧,那個賤人現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像條喪家之犬一樣。」
林婉的聲音全然沒了剛才的甜美,透著一股陰毒的快意。
「周斯年現在恨死她了,根本不需要我動手,呵,當初要不是我找人在她的安胎藥里加了點東西,那個野種早就生下來了……對,就是那次流產,她到現在還以為是自己體質不好呢,真是蠢得像豬。」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4.
那個孩子……
那個已經成型的孩子,竟然是她害死的?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洗手間的。
當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了走廊上,死死抓住了剛掛斷電話的林婉的手臂。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嘶吼著,雙眼赤紅。
林婉顯然被我的出現嚇了一跳,但她反應極快,下一秒就換上了一副受驚的小鹿模樣,尖叫著向後倒去:
「姐姐你幹什麼,我知道你恨我搶走了斯年,可是孩子的事真的是意外啊……」
「住手!」
一道暴怒的男聲響起。
還沒等我辯解,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將我推開。
我重重地撞在牆上,後背骨頭仿佛都要裂開。
周斯年將林婉護在懷裡,轉頭看向我,眼中的寒意比外面的風雪更甚:
「你還要發瘋到什麼時候?自己留不住孩子,就拿婉婉撒氣?你的嫉妒心簡直讓人噁心!」
「是她親口承認的!」我指著林婉,聲音顫抖,「剛才在洗手間,她親口承認是她在我的藥里動了手腳!」
「斯年,我沒有……」林婉縮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可能是受刺激太大了,我不怪她,可是她剛才的樣子真的好嚇人……」
周斯年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半分信任,只有濃濃的厭棄:「道歉。」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給婉婉道歉。」他一字一頓,語氣不容置疑,「鞠躬,道歉,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在這座城市徹底消失。」
5.
走廊盡頭,公司的老闆和同事們都圍了過來,對著我指指點點。
如果不道歉,我不僅會失去這份工作,甚至可能連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的資格都會被剝奪。
我需要錢,需要活下去,需要積攢力量查清真相。
尊嚴在生存面前,顯得那麼廉價。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膝蓋像是灌了鉛,我強忍著手背的劇痛和心裡的屈辱,在這個害死我孩子的兇手面前,在這個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面前,一點點彎下了腰。
「對……不……起。」
林婉在他懷裡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夠了嗎?」我直起身,聲音沙啞。
周斯年冷漠地掃了我一眼,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老闆:
「這就是你們公司的員工素質?這種品行不端、滿嘴謊言的人,也配做設計?」
老闆嚇得一激靈,立刻吼道:「你被開除了,馬上收拾東西滾蛋!」
「周總……」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還有,」周斯年打斷我,聲音冷酷得如同來自地獄,「在這個行業,誰敢錄用她,就是跟我周氏集團作對,我會讓他在業內混不下去。」
這是一條徹底的封殺令。
半小時後。
我抱著紙箱,被保安像趕瘟神一樣推出了公司大樓。
6.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穿著單薄的大衣,站在路邊,凍得瑟瑟發抖。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暖氣裹挾著昂貴的香水味涌了出來。
周斯年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林婉依偎在他身旁,正低頭看著手機,嘴角掛著笑。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我凍得發紫的臉上,沒有絲毫憐憫。
「離開這座城市,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著,他隨手抓起一張早已填好的支票,揉成一團,從車窗扔了出來。
紙團砸在我的臉上,又彈落在泥濘的雪地里。
「這是給你的遣散費,夠你這種人活幾年了。」
車窗升起,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引擎轟鳴,豪車捲起地上的積雪,揚長而去,只留給我一臉的冰冷和滿身的狼狽。
那張被揉皺的支票靜靜躺在泥濘的雪水中,上面的數字足以買下我那間發霉的地下室一百次。
但我沒有彎腰。
寒風灌進領口,凍得我牙關打顫,可我體內的血液卻像岩漿一樣沸騰。
我死死盯著那輛邁巴赫消失的方向,記住了那個招搖的車牌號,也記住了周斯年剛才看我時,那種如同看一袋垃圾般的眼神。
只要彎腰撿起來,我就能活下去。
但不撿,我才能活得像個人。
我抬起腳,在那張支票上重重碾過,直到它變得稀爛,和骯髒的淤泥混為一體。
回到那間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味道。
我鎖好門,從行李箱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個黑色的牛皮筆記本。
7.
那是五年前的舊物了。
那時候周斯年剛接手周氏,根基不穩,為了拿下幾個關鍵項目,他在財務報表和原材料採購上動過手腳。
而我,作為當時他最信任的賢內助,為了幫他核算成本,一筆一筆地幫他平過帳。
這本筆記里,記錄著周氏集團光鮮亮麗的大廈底下,最見不得光的地基。
我翻開泛黃的紙張,指尖停留在「城南物流園」那一頁。
「周斯年,既然你不給我活路,那就別怪我抽你的薪。」
那晚,我用網吧的臨時帳號,將物流園項目早年間一筆隱晦的關聯交易數據,發送給了幾家財經媒體,並特意抄送了一份給周氏的死對頭宏域集團。
那是一個非核心,卻極其棘手的漏洞。
它不足以讓周氏傷筋動骨。
卻足夠像鞋底的釘子,扎得周斯年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8.
第二天,周氏集團股價開盤微跌。
雖然只有兩個百分點,但在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原本就在觀望的投資人開始拋售,周氏公關部亂成一鍋粥。
我在路邊的電子大屏上看到了周斯年接受採訪的畫面。
他眉頭緊鎖,往日的從容裂開了一道縫隙,雖然極力掩飾,但我看出了他的焦躁。
他查不出泄密源頭。
因為那個知道這些秘密的人,在他眼裡已經是個「死人」。
是時候了。
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宏域集團總裁辦的直線。
我知道這個號碼,是因為那天在花店門口,那輛一直打著雙閃的車,屬於宏域的總裁謝景。
那天他並不是在等紅燈,他確實是在等我。
只是那時的我心如死灰,沒敢認出那份善意。
「哪位?」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
「謝總,我是那天在花店門口,沒上你車的人。」
我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我想跟您談個生意。」
「哦?」謝景似乎來了興趣,「周斯年的前夫人?聽說你被全行業封殺了。」
「封殺我的是周斯年,不是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謝總不想看看我手裡的投名狀嗎?」
9.
半小時後,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了旅館樓下。
我沒有求職,沒有乞憐。
坐在謝景對面時,我只提了一個要求:
「我要參與市政地標『雲端之心』的競標項目,我不入職,不要薪水,我只要一個機會,一個能站在周斯年對面,狠狠打他臉的機會。」
謝景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目光審視著我:
「周氏是這次競標的最大熱門,他們的主案設計師是林婉,據我所知,林婉現在的風頭很盛,號稱天才設計師。」
「天才?」我冷笑一聲。
「她的那些作品有多少是自己畫的,周斯年不清楚,我最清楚,謝總,給我一周時間,我會證明,周氏必敗。」
10.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頻繁出入酒吧。
我畫著並不適合我的濃妝,在燈紅酒綠里買醉,甚至故意在幾個周氏員工常去的場子裡,喝得爛醉如泥,哭喊著周斯年的名字,痛罵林婉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以為我已經徹底自暴自棄。
有人偷拍了我的醜態發給林婉。
我知道,林婉在看。
她越是看到我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她的警惕心就會越低。
就在競標截止日期的前三天,我故意讓一個被我買通的「中間人」,將我五年前廢棄的一個設計草圖泄露給了林婉。
那個草圖叫「極光」,是我大學時期的未完成品。
外觀極度驚艷,採用了極其大膽的懸挑結構,美得驚心動魄。
但我知道,那個結構有一個致命的物理缺陷。
在特定的風壓下,懸挑部分會產生共振,導致結構崩塌。
當初我沒能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廢棄了它。
但我賭林婉看不出來。
她那個只有皮囊沒有腦子的「天才」,看到這樣現成的、驚艷的設計,一定會忍不住據為己有。
果不其然,當晚我就收到了消息。
周氏連夜修改了競標方案,主打的設計圖,正是經過微調後的「極光」。
魚上鉤了。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又通過中間人,假裝醉酒失言,透露出一個假消息:
「那個設計最大的難點在於連接處的承重數據,當初我算錯了,應該把承重係數調高兩倍……」
其實,那個數據是整個結構的平衡點。
一旦調高,不僅不能解決共振,反而會增加自重,讓崩塌來得更快。
林婉太貪了,也太急於在周斯年面前證明自己壓過我一頭。
她為了掩蓋盜用的痕跡,也為了所謂的「修正瑕疵」,私自改動了那個關鍵數據。
她以為那是神來之筆,殊不知,那是她給自己挖的墳墓。
11.
競標大會前夕,主辦方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酒會。
這一晚,決定著「雲端之心」項目的最終歸屬。
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再是那個穿著廉價大衣、在雪地里瑟瑟發抖的棄婦。
一襲深紅色的絲絨晚禮服包裹著我消瘦卻挺拔的身軀,剪裁利落,露出白皙的肩頸。
原本枯黃的頭髮被精心打理成波浪卷,紅唇烈焰,眼神銳利如刀。
這是謝景讓人送來的戰袍。
「準備好了嗎?」謝景站在門口,一身鐵灰色西裝,紳士地伸出手臂。
「時刻準備著。」
我挽住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那個名利場。
12.
宴會廳里金碧輝煌,衣香鬢影。
當我們出現的那一刻,原本喧鬧的大廳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有驚艷,有疑惑,更多的是看好戲的戲謔。
周斯年正站在人群中央,一身黑色高定西裝,手裡端著香檳,身邊依偎著一身白裙、裝扮得如同純潔天使般的林婉。
看到我的一剎那,周斯年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幾滴酒液濺在手背上。
林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嫉恨和慌亂,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往周斯年身後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