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農工商,商為最下等。」
「承安侯世子,這幾月才回京赴任,聽說此人面如冠玉。」
「不過是靠祖上蔭封的草包罷了。」
我說一個,他便否定一個。
氣得我將那個小本直接扔在他面前。
「你刻意同我唱反調,對嗎?」
太子拿起小本子,氣定神閒慢慢翻看,「孤同你唱反調?圖什麼?」
「明明是你眼光不行。」
我翻了一個白眼。
「殿下眼光好,那殿下幫我挑一個?」
太子驀然望向我,眸光沉靜鋒利,像一匹緊緊鎖定獵物的狼。
「孤憑什麼幫你挑?」
被這話一激,我直接湊到他的跟前。
兩人堪堪幾指距離。
「以我們之間的關係,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太子的耳根慢慢浮起一層薄紅,延至脖頸。
聲音比平日低啞,「我們什麼關係?」
我狐疑地問:「同窗?兄弟?」
話落,他的臉色驟變。
直接起身,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齒間勉強擠出兩個字,「兄弟?好一個兄弟!」
「你可曾記得幼時……」
又隨即嘲諷道,「張飛也不能下定決心把那玩意送給劉備吧。」
說完不等我反應。
便直接甩袖離去。
說到這事,我確實有些心虛。
話又說回來,當初是他自願的,我可沒逼他!
9
翌日,我在東宮庭院閒逛。
又看到那熟悉的身形。
踮起腳尖,正欲從那人的身後蒙住他的眼睛。
那人突然轉身。
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張陌生而俊秀的面龐。
被他驚艷到的同時,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張臉——太子。
每每看到樣貌俊秀的兒郎,我總會忍不住將太子拉出來默默比較一番,幸虧太子長得好看,每當判定他長得好看時,我的心底總會有種莫名的欣慰。
頗有「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意味。
這次我也勉強判他贏。
這般想著,唇角不經意勾起一個弧度。
「謝小姐看著我笑什麼?」
慕承澤那雙溫潤的眼睛,也跟著染上幾分笑意。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慕世子安好。」
「謝小姐認識我?」
慕承澤看起來略微有些驚訝。
「京城的兒郎,我全都一一見過,但俊秀如世子一般,卻是極少有的。」
眼見這位便是承安侯世子慕承澤。
傳聞不假,當真是面如冠玉,慕承澤的顏值在京中至少排前三。
至於京中顏值第一,必須是太子殿下。
畢竟竹馬的顏值,青梅的面子!
他聽完抿唇笑起來,「慕某謝過小姐誇讚。」
突然,
不遠處傳來一道低沉冷厲的聲音,蘊含著極度危險的信號。
「孤怎麼不知道謝小姐還會夸人。」
我循聲望去,步廊上站著一個人——太子。
他自小便處處讓著我,護著我,待我向來溫潤、縱容,以至於我對東宮太子、未來儲君的身份格外模糊。
此刻。
他渾身散發著凌厲氣息,連眼神都帶著上位者的壓迫。
太子借著事務,將慕承澤打發離開。
自覺氣氛不對。
我也想跟著慕承澤一同離開。
手臂卻被一股力量牢牢鉗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慕承澤離開,直至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步廊盡頭。
「他就那麼好看?」
「人都走遠了,你還一直盯著。」
太子冷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小聲辯駁,「我沒有一直盯著。」
「那我且問你,我和他相比,誰更好看?」
「當然是殿下好看。」
雖然是實話,但是我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既然是我好看,那你為何不抬頭看我?」
幾根手指落在我的下巴上,強勢地讓我抬頭,直至撞進那情緒翻湧的眼底。
我不禁臉頰發燙,動作有些慌亂。
直接打掉他的手。
直呼他的大名,虛張聲勢道:「男女有別,江昱白你離我遠些!」
「呵!」
他更加得寸進尺,幾步向前。
將我徹底困在他與廊柱之間。
眼神深邃而熾熱,仿佛要將人徹底吞噬。
「謝知寧,你現在跟我說男女有別,是不是太晚了些?」
「什麼意思……」
灼熱的氣息噴洒在臉側,「謝知寧,我心悅於你。」
「你不能撩撥了我,又棄我於不顧。」聲音低啞委屈,「那樣於我也太不公了。」
我感到臉頰溫熱,有些暈乎乎。
「我哪有?」
「就有。」
他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我的模樣,我的心如擂鼓,手腳都不知放在何處,愣了許久才慌忙逃走。
10
自那之後,無論我做什麼事情,都會控制不住地想到太子。
暗暗怪自己不爭氣。
又命門房小廝,若是太子登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接連幾日,都沒有見他人影。
讓我不禁懷疑,那日是不是他故意演戲耍我。
丫鬟傳來消息:「小姐,東宮送來許多禮物,前廳都快被堆滿了。」
我連忙整理髮髻,向前廳跑去。
卻沒有見到想像中的人。
整個前廳被堆得滿滿當當,唯有阿爹阿娘和一位女官。
女官將禮單遞給我。
「這些是太子殿下提前送給小姐的及笄禮。」
我茫然問道:「及笄禮?」
卻被告知邊關急報,堪堪半月之內,連失三城。
遍地橫屍,血聚成河。
匈奴將我朝三位邊關大將的首級全部砍下,懸掛在城牆上示眾。為穩定民心,太子自請帶兵出征,與邊關將士共存亡。
現下軍隊剛剛出城。
聽完,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憑著本能策馬朝城外追去。
天邊壓著沉沉的鉛雲,軍隊列成長陣,甲冑在灰光下泛著冷硬的鐵色。
茫然之際。
一個身影逆著隊伍,勒著馬韁,行至我面前。
「你的及笄宴,我來不及參加,只得先送及笄禮。」
我的眼眶酸脹得厲害。
「殿下送及笄禮過於豐厚,這是把半個東宮都送我了?」
太子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就當給你添妝。」
那份禮單,怎麼看也不像嫁妝。
倒是像聘禮。
我怔然開口:「添妝?你那日……」
還未說完,卻被他開口打斷:「我不記得了。」
一時相顧無言。
最終他打破沉默,再度開口。
「其實那日你提的三位,個個人品貴重,皆是良配。」
「這些年你家沒有媒人上門,恐怕還是顧及幼時上書房的戲言,我會派人一一處理。」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旌旗被風扯得呼呼作響。
「萬一我真的戰死……」
「澄清便好,不要平白連累我的名聲。」我賭氣道。
平日聽到我這般說,他定要同我鬧。
今日態度卻反常得很。
非但沒有生氣,嘴角還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確實如此。」
視線徹底變得模糊,我撇過頭不再看他。
軍鼓又響了,敲得人心頭悶。
狠話到嘴邊。
又吞了回去。
「那祝殿下凱旋。」
11
轉瞬已逾三年,粱書雪與郡南王世子魏桓的孩子周歲宴上,捷報入京,邊關戰亂已平,太子半月以後便會抵京。
那夫妻二人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遲疑片刻。
郡南王世子開口,「信中還特意提到了謝小姐。」
我靜靜地抱著懷裡的孩子,瞧著長得和粱書雪幼時一模一樣。
「看我整不死他。」
粱書雪噓聲,「看來太子回京還有一劫~」
「這不太好吧?」郡南王世子勸阻道。
粱書雪擰了一把郡南王世子的胳膊,「以前他在上書房怎麼『以權壓人』,你還記得嗎?」
「可罪魁禍首不是……」
郡南王世子的眼神瞥向我。
卻被梁書雪一眼瞪回,「你到底站哪邊?」
「我怎麼不知你和太子是一派的?」
12
太子入京那日。
便是郡南王世子率領一眾人馬出城相迎。
太子身披紅袍玄甲,墨發高束,戎裝沾染鮮血,卻依舊貴氣纖塵不染,天生的威壓。
幾番客套之後,他還是向郡南王世子打探。
「聽說謝知寧還未定親?」
郡南王世子點頭,「三年前承安侯有意與謝府議親,又遇侯府老夫人喜喪,便就此耽擱下來。」
「眼見三年守孝期到,殿下正好趕上喜酒。」
話音剛落,太子陰惻惻看他一眼。
扯著韁繩的手指泛白。
身下的馬也跟著停下,「謝知寧為他白白耽誤三年!」
一股憤怒的氣息瀰漫開來。
郡南王世子安慰道,「前些日子,謝小姐還送了一個香囊給慕世子。」
「人家二人情誼,我們外人不好置喙。」
太子神色冷峻,眉頭緊縮。
喃喃自語:「香囊?」
隨即面色又緩和起來。
「不過是一個香囊罷了,能算什麼情誼!」
太子幾次來謝府,都屢屢碰壁。
其實是我有意躲著他。
不是拉著阿爹在書房中談論朝中公務,就是陪著阿娘在庭院中閒逛。
要是府中無人作陪。
一個人也能在大廳喝一整天的茶。
聽著丫鬟稟報。
我也不是吝嗇之人。
「府中茶水管夠,莫要怠慢太子殿下。」
13
直到在郡南王府,再次撞見那人。
三年未見,眼前人輪廓愈發深邃,一襲暗紅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金線滾邊襯得通身貴氣逼人。
一看便是仔細打扮過的。
「孤回京便聽說郡南王世子麟兒周歲的喜訊,今日總算找到機會來看看孩子。」
粱書雪抱著孩子,路過太子身邊。
「感勞殿下惦念,還真讓人受寵若驚。」
「空手來看啊?」
太子給粱書雪遞了一個眼色。
催促著她離開。
「出門太急,稍後我便讓人送到府上。」
粱書雪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也不多糾纏,抱著孩子便離開。
霎時之間。
只剩我與太子兩人。
太子卻處處透露著不自在,揚起的笑容更是僵硬。
「回京的路途中,遇到許多稀奇的物件,我全都買下來想送給你。」
按照之前,我定會直接照單全收。
現在假意推脫,「殿下送的禮物貴重,我怕不好回禮。」
他回復得極為急切,對我的話很不贊同。
「你我之間說這個做什麼。」
「我何時指望過你回禮?」
見此,我也不再推辭。
「也是。」
「那殿下直接送我府上吧,便宜的我可不要!」
「那是自然。」
望向我的眼神盈滿寵溺。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從前,初秋的風夾帶著夏末臨了的燥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湖面微波輕盪。
「我聽說你給承安侯世子送過一個香囊。」他試探問道。
「是啊。」
我點頭回答。
太子的動作停頓了片刻。
又不甘心地追問道:「你親手繡的?」
「前幾月我母親去廟中,正逢大雨,馬車車輪陷入泥坑中,慕承澤恰好路過,伸以援手相助。」
「正逢夏季多蛇蟲,便在香囊裡面裝了一些驅蟲的草藥送他,聊表感謝。」
至於香囊自然是廟中求得。
既然他誤會,我也刻意沒有解釋。
太子表情再也維持不住,抬手在眼前揮舞著根本不存在的蚊蟲。
手上的幾個紅痕也極為醒目。
卻不像蚊蟲叮咬的。
「聽說秋季的蚊蟲也挺多的。」
「哦?」我作狀思索,「那我再送他一個?」
「那倒不必。」
太子又是一個緊急避險。
「孤最近感覺腰間空落落的。」
「看別人的腰間不是掛著玉佩,就是香囊,不覺有些羨慕。」
我裝作聽不懂他的暗示。
「殿下不是自小就不喜歡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嗎?」
「孤這麼說過嗎?」
太子扯了扯嘴角。
眼中閃過一絲懊悔。
14
幾日再見,卻看到的是他穿著朝服,額頭帶傷。
阿爹髮絲凌亂,渾身更是狼狽。
一番解釋之後,我才知曉朝堂大臣因為意見不合,直接持芴互毆。
原本木質笏板,挨幾下就還好。
但是有些缺德大臣。
將原本木質的笏板換成硬鐵。
簡直降維打擊。
而太子額頭上的傷,便是因為護著阿爹被人無意所傷。
我將藥酒敷在他的額頭上。
「今日很感謝殿下,在朝上護著我阿爹。」
阿爹為官幾十年,向來光明磊落、嫉惡如仇,恐怕樹立的政敵不少。
「謝大人是國之棟樑,孤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接著又試探著開口。
「你不必送香囊給孤當謝禮。」
我沒有停下手中動作,接著包紮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