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放下手中的筷子,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環視一圈,先看向大伯:「大伯,首先我是C大法學碩士,國獎獲得者,畢業時手握五家紅圈所的offer。遠航集團的offer,是我通過校招自己拿到的。請問,我需要感恩誰?」
我的視線又移向嬸嬸:「嬸嬸,你說婷婷從小吃苦,要我多讓著她。那我正好想請問爸媽,我十歲前,一直被寄養在鄉下奶奶家,你們一年來看我一次。
「而寧婷,從五歲起就生活在你們身邊,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學著昂貴的鋼琴。你們能告訴我,到底誰在吃苦嗎?」
父母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一眾親戚面面相覷,他們從未聽過這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我繼續說:「你們只知道讓我感恩,讓步。卻不知道,我才是那個一直被忽略,被犧牲的人。」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讓在場每個人聽清:「你們今天能聚在這裡逼我,是因為你們或多或少都從我父親的職位上得到過好處,但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接受你們審判的。」
我看下父親,「總部的審計報告,我已經提交了。關於這三百萬,我只寫了『帳目不清,建議徹查』。這是我作為女兒,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說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但如果你們再敢用『親情』來綁架我,我不介意再提交一份『補充說明』,把所有證據鏈都呈上去。」
「到那時候,你們覺得他這個副總還能當多久?你們的好處還會有嗎?」
全場死寂。
我拿起包,在他們恐懼和複雜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8
最終審計報告提交後,集團總部的處理決定雷厲風行地下來了。
一紙公文,宣告了寧婷職業生涯的終結。履歷欺詐,文件造假,她被遠航集團即刻開除,福利公寓被強制收回,個人信息錄入行業失信名單。
父親則因「監管不力」與「用人失察」,被正式取消了晉升總部的候選資格,並記大過處分。他雖然還掛著副總的頭銜,但在分公司的**已被徹底架空。
周一早上我剛到公司,法務部的同事就給我使眼色,小聲提醒:「蘇燃姐,寧婷在前台鬧,指名道姓要見你。」
我腳步沒停,徑直走向辦公室:「按公司規定處理,非公人員鬧事,直接報警。」
話音未落,我辦公室的門就被猛地撞開。
寧婷披頭散髮,眼眶通紅,昨天還穿著精緻職業套裝的她,今天只套了件皺巴巴的T恤。
「蘇燃!」她嘶吼著衝過來,被我身前的保安擋住去路。
「你為什麼這麼狠毒!為了一個破公寓,就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嗎?我們是姐妹啊!」
我甚至沒抬頭看她,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淡淡開口:「首先,那不是『破公寓』,是集團為引進高級人才提供的福利,市價一千二百萬。其次,我不是為了工資,是為了規則。」
「規則?規則比人命還重要嗎!我現在什麼都沒了!工作沒了,住的地方也沒了!你滿意了?」
她趴在我的辦公桌上,哭得驚天動地,引得整個樓層的同事都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我終於抬起眼,平靜地注視著她。「我十歲前在鄉下,冬天手上全是凍瘡的時候,你在城市裡彈著鋼琴,穿著公主裙。那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談姐妹情?」
「你冒用他人履歷,偽造文書入職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談規則?」
「我爸挪用公款給你買車,讓你住進本該屬於我的公寓時,你怎麼不覺得這會逼我走上絕路?」
我的聲音不高,卻讓她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血色褪盡。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寧婷,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好日子』,全都是偷來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而已。」
兩個保安很快衝了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寧婷。
寧婷終於徹底崩潰,開始口不擇言地尖叫:「蘇燃你這個怪物!你沒有感情!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那三百萬我根本沒花!是你爸拿去......」
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我父親蘇致遠沉著臉,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
「把她帶走。」父親看都沒看寧婷,只對保安下了命令。
隨後,他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有憤怒,有怨恨,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寧婷被拖走時,還在瘋狂掙扎,視線死死鎖著我父親的背影:「爸!你救我!爸!你不能不管我!」
被剝奪了一切的寧婷陷入了絕境,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困獸,開始瘋狂反噬。
她向集團監察委提交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中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聲稱我之所以處心積慮地對付她,全是因為她「搶」走了我的男朋友,陳默。
這封信將一場嚴肅的合規審計,扭曲成了一出因愛生恨,公報私仇的狗血戲碼。
監察委的調查程序再度啟動,為了避嫌,我被暫時停職。
我交出工牌,收拾個人物品離開辦公室的那天,整個樓層的空氣都變得微妙。
那些平日裡對我畢恭畢敬的同事在我身後竊竊私語,目光里充滿了探究與幸災樂禍。
「原來是為了個男人,嘖嘖,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我就說嘛,哪有那麼大公無私的人,還不是為了報復。」
父親在電話里對我咆哮,「看看你乾的好事!現在連自己的名聲都毀了!我們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沒有理會他的暴怒,只是平靜地打開電腦,配合監察委的線上問詢。
我條理清晰地提交了整條證據鏈:從去年我申請福利公寓的原始記錄,到規則被惡意修訂的時間點,再到陳默恰好在寧婷得利後獲得的晉升文件。
每一個節點,都指向一個冰冷的事實:利益交換,而非情感糾葛。
在調查的最後階段,當調查組對我的「動機」提出常規性質疑時,我提交了一份他們意料之外的證據。
那是一張我和陳默的聊天記錄截圖。
時間,正是我申請公寓被駁回的第二天。
我問他:「我們是不是完了?」
他的回覆毫不拖泥帶水:「或許吧。蘇燃,我需要一個能給我未來的平台,而不是一個連房子都搞不定的女朋友。」
這份截圖,將所有事件的因果牢牢釘死。
它證明了,「公寓事件」是我們感情破裂的導火索,是原因。而寧婷的出現,不過是這場利益交換的最終結果。
我的審計,是為了維護規則,與私人恩怨無關。
調查組長張恆的團隊效率極高,他們很快便查明,寧婷為了讓她的謊言看起來更可信,甚至偽造了「我發信息威脅她」的虛假聊天記錄。
這構成了二次欺詐。
幾天後,集團內部系統發布了一則公開的調查結論公告。
公告不僅為我徹底正名,更以前所未有的篇幅,詳細羅列了所有事件的始末。
公告第一部分,點名寧婷偽造履歷、惡意誹謗、偽造證據,行為已嚴重觸犯公司高壓線,集團法務部將對其正式提起訴訟,追究其刑事責任。
公告第二部分,點名蘇致遠利用職權為親屬謀取不正當利益,且在公寓項目中存在重大監管失職,導致集團資產流失。
經查,其個人帳戶與項目分包商存在數額巨大的非正常資金往來,涉嫌嚴重職務犯罪,集團已將其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整個公告的最後一條,在公司炸開了鍋。
「鑒於蘇燃女士在本次專項審計中的卓越表現,以及審計過程所暴露的分公司合杜絕規性風險,並為集團挽回了數百萬元的經濟損失,集團董事會決定:即日起,恢復甦燃女士職務,並晉升其為新成立的『區域合規與風險控制中心』主管,該職位直接向集團總部風控**會彙報。」
我官復原職,並且,更進了一步。
而寧婷和我的父親,一個將面臨牢獄之災,一個在東窗事發後,捲走了家裡所有現金,不知所蹤。
9
所有喧囂歸於平靜之後,我用自己的積蓄,加上那筆豐厚的專項獎金,在城南我看中的地段,擁有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面積不大,但每一寸都由我親手布置,陽光可以從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
搬家那天,我剛把最後一個箱子搬進來,門鈴就響了。
是母親,她一個人站在門口,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帶著一種絕望的哀求。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哆嗦著遞到我面前:「燃燃,這裡面......是媽剩下所有的錢了。我們知道對不起你,但你爸他......他被抓了,你現在是總部的主管,你有辦法的,你救救他,媽求你了......」
她的神態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侷促和討好。
我沒有伸手去接,轉身走進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這套房子,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掙的。我住在這裡,很安心。」
「至於他,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我,無能為力。」
母親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最終崩潰地癱坐在地上,那張銀行卡掉在地上,無人問津。
晚上,我正收拾著書架,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陳默的聲音。
在集團對蘇致遠裙帶關係網的清理中,他這個「附屬品」,被公司以「崗位能力與需求不匹配」為由,乾脆利落地優化了。
他的聲音里滿是懊悔與急切:「燃燃,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才是蘇家真正的......我們,我們還有可能嗎?」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陳默,你從來沒有看透過我這個人,你看中的,一直是我背後可能存在的價值。」
「現在,我的『價值』變得更確定了,所以你才覺得後悔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可是,我已經不需要一個衡量我價值的附屬品來點綴了。」
我沒有等他再開口,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將這個號碼,連同他所有的社交帳號,一併拖入了黑名單。
多年後,我開車處理完事情,路線恰好經過家樓下。
我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下車,在樓下的水果店買了些當季的水果。
父親被關了幾年放了出來,開門的瞬間,他看到我,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一頓飯的時間,他和母親反覆問我菜合不合胃口,公司累不累,卻絕口不提過去的事。
飯桌上的交談,僅限於天氣預報和社會新聞,我們之間客氣得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吃完飯,我準備離開。
母親跟到門口,眼眶通紅,聲音哽咽:「燃燃,以後......有空常回家看看。」
我點了下頭,給了她一個算不上承諾的答覆:「有空會的。」
我知道,那根扎在心底最深處的刺,永遠不會消失,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復原。
但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帶著這根刺生活。
血緣賦予我的贍養義務,我會履行。
但那份曾經毫無保留的、純粹的愛與信任,已經隨著那場風波,永遠地沉沒了。
我的船,從今往後,將獨自遠航,駛向屬於我自己的,更廣闊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