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說:「你這幾年的情況我差不多都了解清楚了,你呢?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目光瞥向他方向盤上的手。
你和宋嘉允結婚了嗎?為什麼沒有戴戒指?
為什麼沒有在永京,而是在嵐市?
為什麼你說過得不太好?
想問的有很多。
幾經猶豫,問出口的卻變成了:「什麼時候去寧市?」
身旁的人長久沉默。
我側目,周傲塵太陽穴鼓了又鼓。
終是無奈吐出:「明天。」
6
和周傲塵的交鋒還是很費神的。
我回到酒店,蒙頭睡了三個小時。
再睜眼時,天色已暗。
方圓給我發來信息。
說晚上孟楠攢了局,給周傲塵接風洗塵,問我去不去。
我婉拒,說自己要回望海。
【這麼急?】
「新版塊要上線,還有點收尾工作要處理。」
其實我撒了謊。
那些事情下面的人就能做。
我只是不想待在永京。
原本想著這座城市那麼大,沒那麼容易遇見舊人。
誰知兜兜轉轉,孟楠竟和周傲塵是髮小。
真是命運弄人。
我起床收拾東西,訂機票、叫車。
假期還有很多。
我可以去其他地方旅行。
只要不是周傲塵會在的地方就好。
車子行至一半,孟楠的電話打來。
我無奈接起,「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真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電話那頭的人聲線驟然一沉,「你又走去哪?」
我僵住,「周傲塵?」
「現在到哪了?」
「快進隧道了。」
「下車,叫司機靠邊找地方停。」
我握著電話,手心一點點濡濕。
「我為什麼要下車?周傲塵,你給我個理由。」
說什麼都好。
我迫切需要一個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的藉口。
「你找找看你包里有沒有我的證件?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寧市開會,不能遲到。」
我慢慢低頭,「你的證件怎麼會在我包里?」
「不記得了,我原本放在車上的,現在找不到了。」
他言之鑿鑿,「今天我只載過你一個人。或許我以為那是我的包,隨手塞進去了。」
我看著腿上那隻粉色 MiuMiu。
實在想像不出周傲塵用的是怎樣一款包。
拉開拉鏈。
紅底證件靜靜待在包袋一側。
「找到了。」
他舒口氣,「所以,可以下車了嗎?」
看著腳邊的行李箱。
我嘆了口氣。
真是沒出息。
明明可以叫個閃送給他還回去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早該到的人卻遲遲未見蹤影。
太陽徹底隱入地平線之下。
我拎著箱子走到路燈下等。
人行道上,一個男人打著電話走過。
唏噓聲裹著晚風斷續飄來。
「嘖,真慘……那車的駕駛室都撞進去了……」
「人沒看見,估計都扁了……可憐,還是個外地車……」
路燈光暈猛地一晃。
我攔住那人,聲音抖得像篩子。
「請問那車,是不是輛……灰色途銳?」
男人微愣,「是啊。」
世界驟然失聲。
只剩下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幾欲炸開的心臟。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在哪裡?」
「就前面,東山南路路口。」
不遠處紅藍光影,明明滅滅。
一個男人站在警察面前,彎腰賠著笑道歉。
人群嗡嗡著議論。
「這些超載駕駛的真該好好治治了!」
「那麼大輛貨車撞過來,人在裡頭絕對沒了。」
隔著人牆,我看到周傲塵的那輛車蜷縮在欄杆旁。
駕駛座被撞進副駕駛的空間。
像個破碎的玩具。
透骨的涼從指尖開始,慢慢攀爬至胸口。
我想要上前,卻被警察攔住。
「這位女士,前面危險,請退後。」
讓我再看他一眼吧,求求你了。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膝蓋發軟,我跪坐在地上。
警察被我滿臉的淚嚇到了。
「你……」
「暮暮!」
7
我猛地轉頭。
周傲塵站在人群後面,滿臉驚愕。
我站起身,腳下卻一陣刺痛,險些又摔在地上。
他急急撥開人群,蹲下來握住我腳踝。
「你的鞋呢?」
我死死盯著他。
從臉到肩膀,再到腿。
生動的,鮮煥的。
沒有傷,也沒有血。
熱度從被他握住的地方,慢慢暖到了心臟。
靈魂回歸身體。
「我還以為……」
喉嚨緊澀,我抽噎到打嗝。
他眸心閃過一絲心疼,彎腰將我抱起。
「我沒事,」他側臉貼著我額頭,話說得很慢,「那輛卡車撞過來的時候我沒在車上。單位有重要電話打過來,信號不好,我下車去接。」
我緊緊拽著他的衣袖。
幸好。
幸好!
剛才那股焚心蝕骨的絕望慢慢抽離。
我好一點了。
膝彎感受到他滾燙掌心。
我有些窘,踢了踢腿,「放我下去吧。」
「不要,」他收緊手臂,「你鞋子跑掉了,地上那麼多濺過來的玻璃碎片,我要找個地方幫你檢查下,有沒有扎進肉里。」
「對了,你幾點的飛機?」
「八點。」
他動動手臂看了眼腕錶,「快七點了,來不及了吧?」
「嗯。」
「那,再待一天?」
「……嗯。」
我環著他的脖子,聲細如蚊。
他把我往上顛了顛,語氣輕鬆不少,「你先住到我那裡去,我叫了家裡的車過來接。」
「不合適……」
「沒什麼不合適的,你只要好好待著就行,其他事有我。」
我恍惚了下,好像又回到六年前,那段被他安排得妥善從容的日子。
周傲塵把我帶回了我之前住過的那棟房子。
裡面一塵不染。
玄關鞋柜上,我買的那個草莓置物架還在。
餐桌上的法式桌布也沒換。
除了少了些煙火氣。
和當年我離開時,沒什麼不同。
他把我小心放在沙發上。
「還好,沒有扎進去玻璃碎片,回頭我讓人送新的鞋襪來。」
「那倒不用,我行李箱裡……」
我尷尬頓住。
那會兒太慌。
沒注意行李箱也被我弄丟了。
周傲塵半跪在我面前,雙臂牢牢將我困住。
「為我擔心成這樣,還不承認嗎?」
「……什麼?」
「你喜歡我,姜暮。」
我垂下眼睛,「可是……」
剩下的話被他吞進喉中。
他寸寸逼近,右手強勢扣住我後頸,不容我躲避。
我喘著氣推他,「我、話、還沒、說完。」
「你一張嘴只會說些我不愛聽的。」
氣息交纏,他又靠近,掐著我下頜用力吮吻,半闔著的眼眸微微顫動。
「姜暮,我不在永京六年,但這房子,每隔兩個月我就讓人上來仔細打掃。」
「每樣東西,還好好地待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上。」
「你還看不出?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他越發動情,唇舌勾纏住我的。
腦子被他親成一團漿糊。
含糊著問了一句,「你怎麼就能確定,我也在等你呢?」
他手臂從我後頸一路向下,划過肩膀,最後落在我指節。
「早上見到你的第一面,看到你光禿禿的手指上,好深一圈戒痕。」
原來早就被人看透了。
我嘆口氣。
「好吧,我不裝了。」
「周傲塵,我愛你。」
8
再睜眼,天光已然大亮。
脖子上有微涼濕意。
身後的人還在細細舔弄。
我小聲抗議,「還來?我累死了。你不是要去寧市嗎?怎麼還不去?」
他笑出聲,扳過我下頜吻在唇上。
晨光熹微。
我忽然覺得幸福得那樣不真實。
等他饜足撤離。
他才起身答道:「晚去一天也沒關係。」
我咬牙,「不是一定要開會,不能遲到?」
他心虛地摸摸鼻子,穿了衣服往外走。
「你再睡一會兒,我出去辦點事。」
關門聲響起。
我埋在被子裡笑出聲。
睡是睡不著了。
但在熟悉的環境里,賴賴床也不是不可以。
拿起床頭的手機刷了會兒。
看到孟楠發了兩條信息給我。
第一條是張朋友圈截圖。
孟楠:「哥們攢局給人接風,結果菜沒上齊兔崽子就說要走。當面放我鴿子,這頓飯錢高低得給我報銷了。」
周傲塵在底下評論:
「兔崽子叫誰呢?」
「有意見找你嫂子提。」
第二條信息,孟楠發了個笑得賊兮兮的表情。
【復合啦?】
臉上燒起來。
【算是吧。】
「好了,我不用跪搓衣板了。」
「?什麼意思?」
「……沒事哈哈,我跟圓圓打賭,賭你倆一定有戲。」
我啞然失笑。
幼稚。
信息回完,門鈴又響。
看了看貓眼,我倏然僵住。
門外站著的,是宋嘉允。
……
她走進屋,轉了一圈。
「你也很久沒回永京了吧?」
我默認,走到水吧給她倒了杯水。
「這裡已經好久沒住人,沒有飲料,只有燒好的白開水。」
她大大方方坐下,絲毫不見外。
喝了口水,她指著我脖子上的紅痕,輕哂:
「剛見面就這麼激烈?」
她話里有微薄的嘲弄。
驚疑遽然升起。
目光觸及她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
我腦袋一陣一陣發暈,後背霎時生出冷汗。
仔細回憶。
周傲塵確實說過,他在等我回來。
但他沒說,他單身。
我只看到他沒戴戒指,就以為他單身。
居然忘了去確認。
此時此刻,我想我的臉色一定難看得像鬼。
宋嘉允循著我的目光,晃了晃手。
「他沒跟你提過?」
戒指上碩大的鑽石,晃得我眼疼。
「六年前,從倉平回來後沒多久就結婚了。」
9
桌上熱水冒出的裊裊白汽模糊了我的眼。
宋嘉允繼續說,「我丈夫當然沒有周傲塵帥,不過對我還算不錯。家裡的資產大都在我名下,對待孩子也算盡心。除了不愛我,他幾乎沒有缺點。」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那你們到底為什麼結婚?」
宋嘉允笑了下,「跟當初我父母看中周傲塵一樣,我丈夫也是他們看中的聯姻對象。這個不行就換另一個,我都習慣了。」
她手指輕點桌面,臉上有些許落寞。
「有時候我會羨慕你和周傲塵,你們都是為了某樣東西能守得住的人。」
「其實那次在周家見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了。周傲塵怕葉伯母找你麻煩,藏你藏得嚴實,圈子裡沒人見過你,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有個心尖上的姑娘。」
「當年你離開,對周傲塵打擊挺大的。他酗酒到酒精中毒,洗胃洗了三次。我們這些人什麼時候見過周傲塵那樣,都被嚇到了。」
她語氣沉靜,將過往盡數講給我聽。
「酒醒之後,他來我家,向我父母表明了他的意思,他一定一定,不會跟我結婚。」
「他話都說到這份兒上,那份口頭上的婚約自然不作數了。他回去後就被抽了戒尺,幾個保鏢摁著他,那麼重那麼粗的一根戒尺,生生打斷。沒用,依舊嘴硬。他趴了七八天吧,中間我還去周家勸過他。」
「我說, 何必呢至於嗎?婚姻而已, 跟誰結不是結?我甚至告訴他, 結了婚後我不會幹涉你們來往。他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 反問,『宋嘉允,你愛過嗎?』老天爺!我當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宋嘉允誇張地搓了搓胳膊,「隨後我告訴自己, 罷了罷了,這是個戀愛腦, 配不上我。」
「傷好以後,他就回了倉平。」
「一開始, 葉伯母用盡了各種辦法, 恩威並施, 周傲塵就是不回來, 他鐵了心地要走自己想走的路。」
「逼得葉伯母親自找去倉平, 告訴他只要他願意低頭, 就立?把他從倉平調出來,他理都沒理。」
「他在倉平待了兩年,最後是靠實實在在的政績?出去的。」
「你可能不知道這兩者有什麼區別。我只能說, 周傲塵很可以, 我佩服他。」
「你離開六年,周傲塵就六年沒回過永京。」
「直到昨天, 圈子?忽然傳他回來了, ?邊還跟著個女人,我很好奇會是誰。」
「我??隱隱覺著是你, 另?邊?想六年了不太可能了吧,所以, 我過來了, 來親自印證我的猜測。果然, 這傢伙,沒叫我失望。」
她朝我眨眨眼, 一臉促狹, 「忘了告訴你,那傢伙今兒一大早就回什剎海了。他要做什麼,你自己想吧。」
送?宋嘉允後,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思念周傲塵。
日光很暖, 曬得我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
我聽到電子鎖「嘀」的?聲。
然後??一輕, 落進?雙臂彎里。
「回來了?」
周傲塵嗯了聲, 「我明天要去寧市, 不能再拖了。」
「好。」
「……結婚按規矩要上報, 我已經提交了,手續辦理需要點時間。」
「你媽媽那邊……」
「她同意了。就算不同意也沒關係, 我找對象不歸她管。」
我笑起來,「怎麼說服她的?總不至於再挨?頓戒尺吧?」
他「嘶」了聲,「你什麼時候見了宋嘉允那個大嘴巴?」
「不許這麼說人家, 她說了你很多好話。」
「……好的,我錯了,結婚時請她坐主桌。」
愛人的低語是最好的助眠神器。
我閉著眼睛拱了拱,在他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迷糊中, 一個念頭忽然?至。
重逢倉促,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
我很想他。
每一天都是。
沒關係,以後還很長。
等我睡醒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