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痛打落水狗遠比關注受害者境遇要爽得多。
總之,沒人打擾我和恩善。
我坐在床邊,給恩善講她喜歡的故事。
卻越講越哽咽,連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
我的女兒,她應該過得比童話森林的小精靈還要快樂,比王國的公主還要幸福。
可現在,她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笑容,沒有血色。
不過沒關係,我會耐心等我的小睡美人醒過來,窩在我懷裡,喊我媽媽。
淚水滑落,不想打濕恩善的故事書,我拿起一個外觀可愛的小本子。
隨手一翻,就看見了漢字和拼音交替使用的、不成形的字體。
【媽媽今天又給我買了好多玩 ju,可我還是 zui 喜歡爸爸媽媽陪我玩。
【you 兒園的小朋友說我沒有爸爸,說我 qiang 了浩浩的爸爸,我很生氣,沒 ren 住打了他一下,被老師 fa 沒了小 hong 花,我好難過。
【爸爸答應給我過生日!還說要陪我去 di 士尼!我好開心啊,我要快 dian 長大,保護爸爸媽媽!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他真的要去給浩浩做爸爸了,他不要我了,好想 ku。
【沒關係,恩善還有世界上 zui 好的媽媽,誰也搶不走的媽媽。】
稚嫩的筆觸,歪歪扭扭的字跡,每一筆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失聲痛哭。
就在這時,沈司晨打來電話。
沉默許久後,他終於開口:「那天發脾氣是我不對,我也是太心急。小涵那天被你嚇壞了,浩浩看見網上那些新聞也哭著喊著不肯好好吃飯,我想……你能不能帶著恩善,在網上公開澄清他們母子是清白的,然後來給他們母子道個歉?」
我看向恩善安然恬靜的睡顏。
她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她有在做夢嗎?在夢裡,那些欺負她的壞人還在嗎?
她有沒有埋怨我是個保護不了她的、沒用的媽媽?
醫生說恩善陷入深度昏迷,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醒。
沒關係,寶貝。
媽媽向你保證,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商語意,你有沒有在聽?
「你在網上發那些莫須有的東西,我問過小涵了,不是她做的。
「動手推人的小孩也全部交代了,就是恩善指使。」
見我不說話,他越來越生氣:「你們母女倆,一個 P 圖造假錄音汙衊小涵,一個指使同學推浩浩,事到如今連道歉都不肯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好,我可以道歉。」
沈司晨沉默幾秒。
「真的?」
我聲音平靜得出奇。
「嗯,我只問你一句,你愛恩善嗎?」
沈司晨肯定地回答:「當然,恩善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不愛她?」
我冷靜地抹去眼淚。
我太了解沈司晨了。
他驕傲自負,總覺得自己能把控住所有,認為這個世界沒了自己就無法正常運轉。
他愛當英雄,他對林涵母子的所有,無一不是在滿足自己病態的英雄主義幻想。
可我偏要撕碎他的美夢。
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不堪。
「那好,今晚回家,不見不散。」
11
晚上,沈司晨帶著林涵和林浩浩來了。
開門的一瞬間,他只看見了商語意。
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恩善耍脾氣跑出醫院的背影。
她跑得那樣快,像是急於沖向天空的幼鳥,卻連背影都透著難過。
他的妻子,他的女兒,她們長得很像。
都有一雙倔強清亮的眼睛。
像竹柏,像寒雪,像梅梢。
唯獨少了女人該有的幾分溫柔可人。
他確實在林涵身上得到了身為男人所需要的被崇拜、被依賴、被仰仗的感覺。
可離婚是不可能的。
語意和恩善,沒有人可以替代。
他想,恩善慢慢長大,總會懂得他身為父親的難處吧?
沈司晨抬眼,不經意地看到了商語意臂上小小的一塊黑布。
沒等他問,她就面無表情地側過身。
留他一人怔愣原地。
這個家,被布置成了一座靈堂。
很簡單,很溫馨。
正中央是恩善的遺照。
她笑得很開心,仿佛所有難過都不曾發生。
遺照下面,擺滿了恩善的玩具、畫本、娃娃、商語意親手做的翻糖蛋糕,還有一個外觀可愛的小本子。
她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里。
「你在幹什麼?你在幹什麼!」
沈司晨驚慌上前,一把揮落那三炷香。
他指著那塊黑布:
「你咒恩善是不是?快點把恩善抱出來,她在哪兒!」
他到處找,但都沒有恩善的身影。
回過身,對上商語意平靜又譏諷的目光。
面前遞上一個小本子。
「打開。」
沈司晨不想配合她演這齣可笑的悲情戲碼,他只想見到恩善。
可看著那雙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翻開了本子。
看完的那一刻,他臉色煞白。
商語意又適時地送上車禍當天,醫院給恩善連下三次的病危通知書。
「沈司晨,你說你愛恩善,可是感覺不到的愛,又算什麼愛呢?」
林浩浩走上前,奶聲奶氣地搖了搖沈司晨的手臂。
「沈爸爸,沈恩善去哪兒了?她怎麼還不出來給我道歉?」
「乖浩浩,恩善妹妹因為亂跑,被車撞死了喔。」
林涵嬌笑著走上前,扶住沈司晨:「沒關係的晨哥,你還有我和浩浩呢。」
沈司晨攥著拳,視線緩緩掃過她們母子二人。
林浩浩高興得不得了,他繞著靈堂上躥下跳。
「野種,活該!這就是你和我搶爸爸的下場!
「死咯死咯,這個大別墅以後就是我和媽媽的咯!」
他指著商語意:「老妖婆,快滾出去呀,你孩子都死了還留在這幹嘛!」
林涵慌張地想要捂住他的嘴。
「哎呀你胡說什麼呢,死者為大,不許說了!晨哥,浩浩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沒事。」
沈司晨緩過神,擺擺手,然後抱起林浩浩。
「童言無忌,你怕什麼,我不會計較這些的。」
看著林涵微微慌亂的眼神,沈司晨笑著安撫她。
隨後,他深深看向商語意。
「我知道說多少遍對不起都不能洗清我的罪孽,但我會補償你和恩善的。」
被安撫的林涵明顯放鬆了,她趕緊接茬:「對呀對呀,到時候,我和晨哥會多給你些錢,你也好改嫁,不過是死了個女兒,以後再和別的男人生就是了。」
她試探地拽了拽沈司晨的手。
「晨哥,你說是吧?」
沈司晨輕笑出聲。
「說得對,一定會有另外一個孩子來補償這一切的。」
商語意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看著照片上的恩善。
他沉默了很久。
和她說了今生最後一句話。
「我走了,語意,以後不再見了。」
12
當晚,我接到了警方來電。
那個推林浩浩的小男孩在班裡一直被他欺負。
林浩浩不僅總搶他的小紅花,還強迫他跪在地上,給林浩浩當大馬騎。
稍有不順心,林浩浩就說沈司晨是自己的爸爸,只要他回家告狀,他一家就都得完蛋。
壓迫之下必有反抗。
趁林浩浩不注意,小男孩從背後把他推下了滑梯。
林涵明知自己兒子的惡行,卻選擇包庇。
不僅如此,她還威脅小男孩,一定要咬死是被恩善指使,不然就讓他們一家三口滾出 A 市。
可日復一日,小孩子根本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和父母吐露了實情。
在幼兒園的配合下,我拷貝了林浩浩欺凌同學的視頻以及恩善掌心受傷的全過程監控,給警方處理。
本來警方今晚就會過來帶走林浩浩和林涵。
誰知,警察還沒到, 沈司晨就瘋了。
他掐著林涵的脖子走上天台, 不顧她的求饒,將她壓在百米高的樓邊發了瘋地毆打她。
林浩浩被嚇得直哭。
沈司晨回頭,用力重擊林浩浩早已骨折的手臂,致使其二次重傷,直接暈了過去。
林涵哭著喊著說自己錯了。
可她的眼淚已經打動不了沈司晨。
混亂中, 她用高跟鞋砸傷了他的太陽穴。
但血腥只會刺激新的暴力。
血水與眼淚在沈司晨臉上混在一起,他嘶吼著問她: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就一定要毀了我的家才甘心嗎?
「你該死!我也該死!我們他媽的一起下地獄吧!」
不管是林涵的哀求還是咒罵,都被他的拳頭一下下砸到悄無聲息。
警方趕到時,沈司晨已經扼住了林浩浩的脖頸。
他已經完全瘋魔,嘴裡不斷呢喃著要他去給恩善償命。
事後,沈司晨被判處故意殺人罪。
林浩浩在長時間扼頸窒息中,導致大腦缺氧, 智商和自理能力永遠停滯。
收到判決消息時,我在醫院給恩善拆蛋糕。
主治醫生是我的大學同學。
她一邊給恩善打針,一邊埋怨我。
「你呀, 再怎麼想報復他們也不該搞靈堂, 太不吉利了, 真要是影響小恩善你……哎呀算了算了, 總之以後你別這樣了啊!」
我笑了笑。
她嘆口氣, 整理好恩善有點凌亂的劉海。
「乖寶寶, 快醒來的, 你媽媽呀, 每天都換著花樣地給你做蛋糕, 阿姨想嘗一口她都不肯的。」
她睨了我一眼, 而後摩挲著恩善的小手。
「快醒來吧, 乖孩子, 你媽媽一個人……撐得太辛苦了。」
在我的請求下, 警方將恩善只是陷入昏迷並未離世的消息告訴了沈司晨。
他毫無反應,只是輕輕說了聲:「好。」
當晚,他在獄中用床單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因為這件事, 警察審訊了我五個小時。
最後, 老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了,事已至此, 你帶著孩子,好好過吧。」
走出警局時, 天方大亮。
我仰頭看著朦朧的太陽。
沈司晨, 是你說的。
世事好輪迴,蒼天繞過誰。
13
我繼承了沈司晨全部的遺產。
以恩善的名義,成立了「幼芽」慈善基金會, 專門幫助那些無枝可依的小孩子。
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臉龐, 我想起恩善。
風信子盛開的季節,綠枝抽芽, 春風拂面。
我走進病房。
一邊拆蛋糕包裝, 一邊和恩善聊天。
「媽媽給你找了好多小玩伴, 都是可愛活潑的好孩子,她們看了你的照片,都說你是小天使呢。
「可媽媽不喜歡你做小天使, 那樣上帝會把你搶走的。
「媽媽就希望你開開心心地,當我一輩子的小公主。」
「那小公主可以吃口蛋糕嗎?」
「當然可……」
我猛地頓住手。
轉身,病床上的小姑娘朝我淺淺笑著。
「想吃媽媽做的翻糖蛋糕啦!媽媽做的小兔子最可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