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回頭,直接上樓。
一層一層往上走,走廊聲控感應燈慢慢點亮。
爬到第三層,聞風走了。
第五層,看不見他的背影。
我鬆了口氣,我想,終於告別了以前不堪的生活了吧。
從今天開始,我也可以乾乾淨淨地活著了。
5
我請了一周假,幫爸媽搬家。
能夠住進新房子,她們都很開心。
媽媽親自下廚,在乾淨的永遠不會斷電的廚房裡給我做了一碗餛飩。
很香。
媽媽問我最近怎麼沒見我用手機。
「哦,忘在學校了。」
媽媽表示理解。
「以後家裡要是出了什麼事,可以儘管找我。我已經長大了,可以幫你們處理的。」
爸媽點頭。
她們兩個話都不多。
爸爸是下礦上被炸傷了胳膊,而媽媽則是在工廠做活時被鋼筋砸斷了腿。
因為沒人給我們撐腰,所以她們的老闆都沒有賠錢。
一家人就這麼窩窩囊囊走到現在,總算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看著爸媽的笑臉,我做什麼都值得。
收拾完東西,我回到學校。
剛踏進校門,就被江皎找上了。
「聞風打人被抓了。」
我不解,不明白江皎找我做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都是因為你,你在這裝什麼白蓮花?」
在我失聯的這一周里,聞風和江皎過一百天紀念日,正好被當天那個給我五萬的林偉撞見。
林偉把我的不雅照丟給聞風看。
其實以聞風以前的脾氣,根本就不會在乎我。
以前我被他們扯掉內衣,聞風都充耳不聞。
只是在放學後把我按在衛生間,罵我不知廉恥。
就連我都沒想到,聞風居然因為這件事動手了。
當時是他和江皎的紀念日,漂亮的粉色玫瑰花,上百個氣球,還有一個半人高的大蛋糕。
現場布置得很美,江皎也穿著清冷的白色連衣裙。
卻被我給毀了。
這是江皎的原話。
「你這種女人,就不要纏著聞風不放了好嗎?我知道你之前跟過他,但說到底,他只是和你玩玩而已。何必呢,搞這麼下賤的招數。」
6
我任由江皎扇我,沒有反抗。
不知道她有沒有解氣,但她見我怎麼都不肯說話,就氣沖沖地走了。
她來找我的事很快就傳開了。
而我給聞風做了六年秘密情人的事也被學院的人知道了。
大家對我指指點點。
我兼職的食堂不肯再用我,就連舍友也總是背著我偷偷講小話。
我知道她們在議論我什麼,反正就是那些萬年不變的詞彙,我早就麻木了。
我急需做的是找一個好兼職,否則手上的錢不夠吃飯。
小半個月後。
聞風回來了。
他來找我,就站在教室樓下。
大家議論紛紛,不停地在我和他身上看來看去。
我硬著頭皮下樓,本來想裝作沒看見,卻被聞風拉住胳膊。
「我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手機壞了,我一直沒賺到錢去修。
「你還是先放手吧。」
我皺眉,輕聲說道。
從高中開始我就很害怕聞風在眾人面前跟我說話,這對我來說跟凌遲沒什麼區別。
「老子問你呢,為什麼不接電話。」
聞風一直把我當做他的所有物。
他怒聲呵斥。
我多希望現在有條地縫能讓我鑽進去,但是沒有。
大家鄙夷的眼神落在我身體的每一寸。
我捏緊拳頭,就連聲音都在顫抖。
「我為什麼要接你電話。」
聞風一愣,他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畢竟從高一開始,我就是他的狗。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沒錢買飯,在教室角落裡啃冷饅頭。
聞風中午才來學校,還帶著隔壁班的班花。
兩個人都沒注意到我在角落,嬉笑怒罵,玩得很盡興。
直到雙方都只剩下一層薄衣,班花才突然看見了我。
她嚇得支支吾吾,趕緊指著我。
「你怎麼不說教室里有人!」
說完就急匆匆穿上衣服跑了。
聞風轉頭看我,眉眼有怒氣。
「他媽的,你是啞巴?不會出聲嗎!」
聞風打掉我手裡的饅頭。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掃興。」
他罵了一聲,轉身去追班花。
我蹲下撿起饅頭,有點髒,但不妨礙我吃它。
再和聞風遇到,是我在學校附近的書店兼職。
書店也會賣禮品卡,他專門過來挑選。
要買二十張聖誕賀卡,分別送給不同的女孩。
聞風寫字不好看,讓我給他寫。
「我寫不了這個。」
我搖頭。
聞風冷冷地盯著我,認出我是那個啃饅頭的女生。
「我記得你家裡很窮,是靠成績特招進來的。」
我點頭。
「一張賀卡十塊錢,寫不寫?」
我答應了。
這之後,就開始了我給聞風辦事,他給我錢的日常。
寫信,寫作業,一開始只是這些很小的事。
直到剛上大學那天晚上下暴雨,家裡停電。
媽媽看不清滑倒了,我把她送到醫院,交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麼多錢。
我能想到的人只有聞風。
我給他打電話,找他借錢。
聞風當時在網吧打遊戲,我聽到他那邊的罵聲,手不由自主地握緊。
「woc 聞風,打團了還他媽和妹子打電話,你找死啊。」
「這把輸了都怪你,草。」
聞風踹了兄弟椅子一腳,「閉嘴。」
「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他壓低聲音問我。
「我媽媽住院了。」
我沒想到聞風會這麼痛快地給我錢,更沒想到他會親自送過來。
下著暴雨,少爺從地下車庫上來,一滴雨都沒淋到。
他讓我帶他去刷卡。
交完費,他還專門跟醫院打招呼。
「是我很好朋友的媽媽,請王叔叔費心。」
聞風在大人們面前遊刃有餘,說完回眸沖我眨眨眼。
我千恩萬謝,只差給他跪下。
卻沒想到聞風始終盯著我濕透的衣服。
「媽的,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料?」
也是在那一瞬間,我的小小心動徹底淹沒在雨聲里。
結束後,聞風給兄弟發消息。
「還打嗎?我現在回來。」
「風哥拿下了?這麼快。」
「那是。」
7
我和聞風就這麼維持了三年見不得人的關係。
他早就習慣了我的順從,所以在聽到我反問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
「你接我電話,我給你錢,這樣總可以了吧。」
只要給我錢,我就會聽話。
這是聞風對我的全部了解了吧。
「從今以後,我都不想要你的錢了。」
說出這句話,我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聞風皺眉。
「你不要錢了?這怎麼可能呢。」
他笑著問。
「真的不要了。」
我很堅定,堅定得讓聞風有點慌了。
「以後我也不想再跟你見面了。現在可以放手了嗎?」
聞風鬆開了手,因為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趕緊抱著書包逃命。
回到宿舍,舍友們欲言又止。
「林雪,所以你以前真的和聞風談過?」
她們終於忍不住問我了。
「不怪我們八卦啊,畢竟那可是聞少爺,怎麼都想不出你倆會在一起。」
「不是在一起。」
其實這些天我的事早就在學校傳開了。
我不明白舍友們為什麼會這麼問我,可能是為了維繫我的自尊心。
但自欺欺人沒什麼意思。
「我們是僱傭關係。」
舍友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向正直的班長率先站起來,「年紀輕輕的不學好,為什麼要干這麼噁心的事啊。」
「是啊,就算家裡很窮,也可以勤工儉學啊。」
「沒想到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居然和你這種人做舍友,你該不會身上還有什麼病吧。」
我嘴巴張張合合,和面對江皎時一樣,說不出一個字。
我想我大概有一些心理疾病。
碰到別人的指責,我第一反應是逃避和退縮,而不是解釋。
可能是因為比起被罵不要臉,我更害怕她們知道我的家庭。
貧窮的一眼望不到希望的家庭,才是在我身上更深的自卑。
「不行,我要去找導員申請換宿舍。」
「我也去。」
「不對,做錯事的又不是我們!應該你自己搬出去!」
她們三個同仇敵愾,冷冷地瞪著我。
我咬唇,站起身拿著書包出門。
她們卻攔著我,「林雪,你別想裝死。今天就搬出去。」
我盯著她,看著她天真無畏的表情,心裡很酸。
其實她們嫌棄我也很正常的。
她們都是好姑娘,不像我,高一就給聞風跑腿了。
我以為拿到錢就可以徹底結束,但事實證明,做的錯的事會成為籠罩在我身上永遠散不掉的陰影。
「好,我會搬出去。」
聽到我這句話,她們三個的臉色才稍微好了一點。
「但能不能晚上再搬,我今天還有兼職要去做。」
「你該不會又是去賣吧……咦。」
她縮回手,往外退了大半米。
我低著頭急匆匆跑出去。
坐公交車,到飯店,做服務員。
「小雪,你來啦。今天還是來得這麼早。阿姨找了這麼多服務員,就屬你乾得最勤快。」
老闆是東北人,她對我很好。
知道我沒什麼錢,就答應給我包一頓晚飯。
看著她熱情的笑臉,我沒忍住哭了出來。
「咋了這是,受什麼欺負了。」
老闆趕緊把我抱在懷裡,她身上還有米飯的香味,很暖。
「沒什麼,就是覺得好委屈。」
我哭得很兇,把老闆嚇到了。
店裡來了客人,她讓我去後廚,給我端來一盤牛肉和米飯。
「你先吃,吃飽了再有力氣繼續哭哈。今天不讓你幹活,還照樣給你算工資行不行?」
「這怎麼可以,拿了錢就要辦事的啊。」
我搖搖頭。
更何況手邊這盤牛肉都要六十塊了,我付不起。
「傻姑娘,偶爾讓人幫你一次沒事的。」
老闆擦了擦我臉上的眼淚。
她這麼一說,我原本忍住的情緒又決堤了。
我哭了很久很久,一邊哭一邊吃飯。
上次吃牛肉,還是聞風帶我去高級餐廳吃牛排。
他幫我點了一份三分熟的,肉端上來帶著血絲。
他抱著胳膊看我吃,我吃得越痛苦,他看起來就越高興。
「我看網上說,判斷窮人的辦法,就是看她對食材的接受程度。」
「他們說的很對,窮人確實接受不了這麼新鮮高級的食材。」
聞風優雅地舉起手機拍我。
「有這麼噁心嗎?真是沒見過世面。」
那塊牛排價值五千,醬汁濃郁豐富,我吃完後卻全吐在了衛生間。
聞風在門口不耐煩地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