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校捅了簍子後,老師給奶奶打電話:
「奶奶你好,請問吳敵同學是每天早晨四點起床,跑步六公里。然後給全家做早飯,還要割豬草。這個情況屬實嗎?」
奶奶坐的板正,「屬實(shǔshǐ)。」
「她是不是每天都在家裡學習七個小時,這個情況是否屬實?」
奶奶直撓後腦勺,「屬實(shǔshǐ)。」
「我看她在畢業生家庭情況調查表里寫了,她的奶奶會三國語言,經常在兵馬俑旅遊景點給外國人當導遊,這個情況是否屬實?」
奶奶看了我一眼,扁嘴,「也屬實(shǔshǐ)。」
「那是否能說幾句來證實一下呢?」老師認真道。
奶奶舉著手機,笑的比哭還難看。
「哈嘍?」
「八嘎!」
「薩瓦迪卡~」
1
在學校捅了婁子後,老師打電話給奶奶。
「您好,奶奶。我是吳敵的班主任,有幾個問題想跟您核實一下,您看可以嗎?」
奶奶一聽是老師,趕緊將《西遊記》按了暫停。
「可以,可以。」她收起二郎腿,坐的板正起來。
「第一個問題,請問吳敵同學是每天早晨四點起床,跑步六公里。然後給全家做早飯,還要割豬草。這個情況屬實嗎?」
奶奶看了我一眼,勉強道:「屬實(shǔshǐ)。」
「第二個問題,她是不是每天都在家裡學習七個小時,這個情況是否屬實?」
奶奶直撓後腦勺,「屬實(shǔshǐ)。」
「那她一般都學哪一門功課呢?」
我小聲送答案:「數學。」
奶奶扶大腿:「數學。」
「哦哦,學數學最多是吧?」
「嗯嗯~」
「好的,第三個問題。我看她在畢業生家庭情況調查里寫了,她的奶奶會三國語言,經常在兵馬俑旅遊景點給外國人當導遊,這個情況是否屬實?」
奶奶看了我一眼,欲哭無淚,「也屬實(shǔshǐ)。」
「那是否能說幾句來證實一下呢?」老師認真道。
奶奶舉著手機,笑的比哭還難看。
「哈嘍?」
「八嘎!」
「薩瓦迪拉~」
「薩瓦迪卡~」我小聲提醒。
「薩瓦迪卡~」
老師:……
「第四個問題,她說家裡有一片大草原。您每天早上騎著馬,在草原上遛一圈,這個情況是否屬實?」
「屬實(shǔshǐ)~」奶奶窘迫。
「最後一個問題,她在調查表里還寫了她的爺爺和霍元甲交過手,是村裡出了名的精神老頭,這個情況也屬實嗎?」
「也……也屬實(shǔshǐ)。」
「那我想問一下,她爺爺在哪裡跟霍元甲交過手呢?」
「少林寺。」
「河南那個嗎?」
「嗯。」
「吳敵奶奶,您聽聽您說的像話嗎?」老師突然換了語氣。
奶奶有些尷尬:「啊?」
「我以為吳敵這個樣子您是不知情的,看來情況和我想的不太一樣。明天您來學校一趟吧!」
2
掛掉電話,奶奶愁的直搓大腿。
「你說說你,又在學校惹什麼麻煩了?害我也被老師數落。」
我錘著奶奶的肩膀嘟囔:
「也沒惹什麼麻煩,就是,就是吹了點牛。」
「乖乖,你這牛吹的可不小啊,奶奶差點沒兜住。下次可不興這麼吹了,聽見沒?」
奶奶的大手握著我的小手,粗糙的皮膚很剌手,卻很溫暖。
我是奶奶帶大了,雖然我有爸爸媽媽。
五歲那年,他們生了弟弟,我成了透明人。
「你們夫妻兩個,不能有了兒子就不管女兒。這都夏天了,乖乖還穿著冬天的鞋,也不知道給孩子買雙單鞋。」
「媽,我們多忙啊。又要上班還要帶二寶,哪有空管姐姐。」
端午節奶奶從老家來過節,看到我還穿著冬天的鞋子氣不打一處來。
「你別光顧著抱二寶,老大你也要抱抱她,別讓她以為你們只疼弟弟不疼她了。」
「媽,姐姐都五歲了,還要抱啊?再過兩年,她都可以幫我們抱小寶了。」
奶奶勸了半年後,實在忍無可忍。
「老大你們要是不想好好養,那就給我養。從此以後她的事全歸我管!」
奶奶的話一出,爸媽求之不得,連聲說:「好好好!」
「乖乖,你願意跟著奶奶過嗎?」
奶奶蹲在我面前,輕聲地問我。
我當然願意,扭頭就跑進房間拿上自己的小書包。
走的時候媽媽對奶奶道:
「媽,姐姐可是您自己要帶的,我們可沒錢給。」
爸爸看了媽媽一眼,沒說話。
奶奶攥緊我的小手,瞪著他們:
「我養活她,不要你們的錢。」
「還有,她有名字,她叫吳敵,不叫姐姐。」
從此,我和奶奶生活到了一起。
她帶我回了縣城,送我上學。
每晚她都跟我講故事,哄我入睡。
打雷的時候會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裡,嘴裡念著:「乖乖,不怕,有奶奶在。」
每天早上都給我扎最漂亮的小辮子,綁著花,或者綁著彩色絲帶。
冬天怕我路上挨凍,午飯頓頓送到學校給我吃。
我再也不是家裡那個透明的小孩。
3
「吳敵奶奶,你怎麼能幫著孩子說謊呢?」
「咱這到處都是山,哪有大草原啊?」
「還有霍元甲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人家可死在上海。」
「兵馬俑離咱們這兩千多公里,您天天開飛機去做導遊嗎?」
老師說著說著把自己說笑了,奶奶也跟著笑起來。
「吳敵奶奶,您還笑的出來啊?孩子從小就說謊,長大還得了?」
見奶奶笑,老師又不笑了。
奶奶被說的不好意思,「實在對不住老師,我回去肯定好好說她。」
「她讀書不好好讀就算了,還說謊。還有你看看她哪有一點小姑娘的樣子,成天爬高上低,惹禍鬧事。還……」
「等一下老師,請問您小姑娘要什麼樣子?」
奶奶突然嚴肅起來。
老師愣住,「啊?小姑娘……當然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斯斯文文的啊。你看吳敵她……」
「老師,我孫女說謊話吹牛皮確實不對,我會批評教育她。」
「但是老師你說的話也不對,什麼叫小姑娘就該有小姑娘的樣子?憑什么小姑娘就該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斯斯文文?」
「您這話說的一點水平都沒有,都是人,有個人樣就行了。還要分什麼姑娘樣、小子樣嗎?」
老師被奶奶說的半天沒回過來神。
「吳敵奶奶,您這樣縱容孩子,吳敵長大了能有多大出息?就她這樣的成績,明年都得留級。」
「您還是讓她的父母來吧,我和她爸媽談。」
老師生氣了。
奶奶更生氣。
「不用,吳敵的事我說了算。」
「她長大有沒有出息,你說了不算。你們這破學校,我們不稀罕。」
奶奶說完,立即帶上我離開辦公室。
氣的老師在後面大喊:「你你你……」
「乖,你跟奶奶說,為什麼在學校要扯那些謊話?」
路上奶奶停下來問我。
我低著頭不吭聲。
「你跟奶奶說,奶奶肯定不怪你。」她哄我道。
我抬起來頭,看到奶奶銀白的髮絲,忽然有些想哭。
4
「班裡同學都說我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只有奶奶。所以……」
同班的張曉敏就住在我家樓下,我們家的事她全知道。
她在班裡帶頭欺負我,說我是沒爸媽要的孩子,只有一個老的跑不動路的奶奶。
我為了給自己漲氣勢,才在調查表里寫了那些胡謅的話。
因為調查表里的話大家默認都是真的,而且交上去之前同學們會偷偷看。
「他們欺負你了?」奶奶聲音顫抖。
我搖頭,「也沒有,就是不跟我玩。跳皮筋不帶我,打球也不帶我。」
我戳著兩根食指道。
其實從我上學後就是這樣了,大家都不太願意和我玩。
同學們放學了都有爸媽來接,只有我沒有。
加上我愛玩飛撲克,愛打彈弓,還喜歡打桌球。
女生嫌我不像女生,男生又嫌我是女生,大多數時候我都是自己一個人玩。
「那你寫自己跑步、割豬草、學習七個小時是?」
「這個不是我一個人吹牛,大家都吹了。班長說他暑假去了大海,騎著鯨魚在海里飛。」
「體育委員說他去了非洲大草原,揪了獅子一撮毛。」
「就連張曉敏都說去了內蒙古大草原,騎了馬吃了羊肉串,所以我也……」
我也跟著撒了謊,吹了牛。
只不過我沒去過什麼地方,只能說自己每天早上跑六公里,給全家做早飯,割豬草,還要學習七小時。
奶奶跟我說過她小時候的事,她小時候天不亮就要起來給全家做飯、割豬草,還要跑上十幾里地去上學。
逮到機會看書,可以一看看上十幾個小時不吃不喝。
在我眼裡這些比班長、體育委員說的厲害多了。
簡直就是第一,所以我就往自己身上套了。
「乖乖,你是不是不喜歡現在的學校?」
奶奶抓著我的肩膀,眼睛裡泛著淚光。
「嗯。」我低下頭將腳邊的石子踢出老遠。
我不喜歡學校,不喜歡班裡的同學,更不喜歡帶頭嘲笑我的張曉敏。
「好,奶奶想辦法。古有孟母三遷,奶奶也學學她。」
「誰敢說我們家小敵沒出息?我們家小敵將來肯定有出息!」
5
「媽,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姐姐一個丫頭片子,你給她送貴族學校幹嘛?那是她待的地兒嗎?」
爸爸打電話質問奶奶的時候,我們一老一小正站在貴族中學的校門口。
「奶,你是想送我進去打工嗎?」我揚起小臉問。
聽說這裡面的小孩吃辣條都蘸番茄醬,可高級了。
奶奶拍拍我的頭,笑道:「傻孩子,奶奶這是送你來感受一下高端教育。」
「喂?媽!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趕緊把學費要回來,那些錢都夠給小寶讀全市最好的幼兒園了。」
爸爸的聲音還在繼續。
奶奶將手機裝進口袋,拉著我鄭重其事地邁進了這所貴族中學。
「乖乖,奶奶都問過了,這個學校裡面的老師可牛了,啥話都會說,不止三國呢。」
「這個學校還有騎馬的課,以後你也可以騎大馬了。」
「他們還有游泳課、跑步課,吹拉彈唱課,你想學啥都有。」
「最重要的是,這裡的孩子都沒爸媽接送,再沒人說你沒有爸爸媽媽要了。」
校園內到處都開滿了鮮花,除了花壇里其他看不到一點泥巴,全都是橡膠的地,踩起來彈彈的。
奶奶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說,我們好像進入了一個大花園。
「不過這裡的學生都有家底,奶奶那點退休金可比不過。你在學校不能惹事,好好讀書,聽到沒?」
奶奶停下腳步道。
我點頭如鵪鶉。
奶奶為了送我進這所學校,賣了老家的地,又託了好多關係才把我送進來。
我肯定會好好讀書!
「但也不能挨欺負!真有啥事咱們也不怕,光腳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奶奶往地上一躺就是。聽見沒?」
「嗯。」我昂首挺胸。
6
「你叫吳敵?天下無敵的無敵嗎?」
一下課就有一個小胖墩找我說話。
「沒錯,我叫吳敵,吳是吳敵的吳,敵是吳敵的敵。」
奶奶說這是她給我起的名字,本來爸媽非要改成迪,說敵人的敵適合男孩子,不適合女孩。
可奶奶偏不,她覺得不管什麼敵,是男是女都能用。
「那你會武功咯?」小胖墩好奇道。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副撲克牌,飛了幾張出去,精準的插在課桌上。
「哇哇哇!你好厲害,你真的會武功。大家快來看啊,新來的會武功。」
小胖墩站上講台,召集所有人,不一會大家就將我圍的水泄不通。
「你再飛一個,再飛一個。」
「以前我只在電視里見過,還是第一次見人飛撲克呢。」
「你們看看,真的扎進了木頭裡,功力好深厚啊。她肯定是高手!」
上課鈴已經打了兩遍,同學們還沒有散開。
大家一個比一個興奮,尤其是男生看的一身勁,手都拍紅了。
在這一張張洋溢著激動、興奮、羨慕的眼神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過的自豪。
六歲那年看了發哥的电影後,我就迷上了飛紙牌。
奶奶為了讓我好好練習,專門去集市批發了兩百副撲克牌,還用紙盒子紮成面板掛在牆上讓我玩。
「這玩意都是小男孩玩的,她一個女孩子還是買點洋娃娃,毽子玩吧。」
鄰居來串門時忍不住提醒奶奶。
奶奶當場冷了臉,「我孫女想玩什麼就玩什麼,要你管?」
我這一練就是六年,牆上的紙板也早換成了木板,技術爐火純青。
「吳敵,你還會什麼武功?」
自從知道我會飛撲克後,小胖墩天天粘著我。
「看到那朵花沒?我能給它打下來!」
我從口袋裡掏出祖傳的彈弓,拾起地上的小石子,瞬間將不遠處的花朵打落在地。
「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