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抑鬱症發作後,爸媽在孤兒院給我領養了一個哥哥。
從此以後,我被這個魔童哥哥纏上了。
「妹啊,你為什麼總用黑色筆畫畫?好醜,紅配綠才是顏色搭配的王,我幫你改改。」
「妹子,我打架被人搶走了鞋子,爸媽會擔心的。借你限量版髮夾一用,去把我的鞋子贖回來。」
「妹兒,你怎麼老是不扎頭髮?我來幫你吧!」
我看著跟流浪漢似的髮型,第一次把自殘用的刀調轉方向,「你……」
「公平起見!」哥哥搶走我的刀,塞過來一把發圈。
「妹兒,你也幫哥弄個髮型吧~」
1
被迫停學一個月後。
爸媽下班回家看到站在陽台外準備跳樓的我,嚇壞了。
怎麼著都要我選個哥哥帶回家。
於是我選了個凌晨三點還不睡覺,蹲在孤兒院門口打洞準備逃跑的少年。
「就他吧。」
昨晚失眠一整晚沒睡,剛好碰見他打洞逃跑。
說不定領回家之後他沒過幾天就自己跑了。
這樣我自殺的時候也不會有人攔著了。
少年看著我,齜著八顆大白牙笑道:
「耶!小小的勞資終於有家咯!」
他自來熟地上前摟過我:
「妹妹真有眼光,以後我就是你唯一的哥了,哥一定會以你為中心打轉,361 度盯著你看,一分一秒都不離開你!」
我:……
離我遠點。
那一天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
我不是給自己找了個隨時準備跑路的哥哥,而是給自己找了個魔童。
2
我的美術刀對準賀知行時,他依舊齜著牙傻樂:
「妹啊,美啊!」
「這個頭髮更顯得你美若天仙了誒!簡直就是此女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看呢。」
「妹妹啊,好發!好發啊!」
我咬牙。
手抖得厲害。
索性直接一刀把頭髮全割了,成了整整齊齊的一刀切短髮。
「妹……妹啊。」
他被我嚇到了。
是啊,我就是有問題。
我不僅心理上有問題,精神也有缺陷。
我這樣的人不配有親人朋友,也不配被人喜歡呵護。
我連愛我自己都做不到,就更不會用笑臉去面對賀知行了。
在我以為賀知行會被我的瘋狂舉動嚇到而離開的時候。
他卻一反常態地關注到了別的地方。
「妹啊!你的手怎麼了?」
我垂眸。
看到的是我自殘之後滿是血痕和深可見肉的傷。
賀知行咽了口口水,盯著看了半天,然後轉頭就跑。
我看著他的背影,自嘲一笑。
我就說沒有人願意接受我這樣的怪胎。
應該跳下去死了算了……
「妹兒啊!」
「你看哥哥,哥哥現在擁有了和你的同款紋身!」
賀知行笑得張揚肆意,撩起袖子給我展示他用顏料畫出來的傷口。
他一臉得意,將我倆的胳膊並排放在一起。
「妹子,你瞧,咱們兄妹連審美都一樣,一樣高級!」
這……很光彩嗎?
我自殘是為了遮住下面的燙傷,為了遮住我渺小又可笑的自尊心。
那都是我無法自控的結果。
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厲害。
賀知行仍舊欣賞著自己的佳作。
「哥怎麼可以這麼有才,這紋身也太美妙了些!」
我冷冷開口,將自己發抖的手藏在身後:
「離我……」遠點。
我話還沒說完,賀知行就用他的八顆牙齒打斷了我。
他摸摸我的頭髮,還拉著我的手,笑得一臉燦爛:
「妹兒啊,這頭髮真挺好的,很適合你,正好過段時間你跟我一塊去上學了,剪個學生頭多應景啊。」
「就是你這紋身不得行,學生怎麼可以有紋身啊,晚點哥看看能不能給你清了。」
我:……煩
這個學,我是絕對不會去的。
同樣的地獄,我不會再去第二次。
3
我是被賀知行綁去的。
五花大綁。
「讓我回去。」
賀知行嬉皮笑臉:「妹啊,上學很好玩的,有很多有意思的同學,也有很多好玩的課,什麼做實驗啊、做題啊、還有聽老師講課啊,那些都很有意思的。」
我依舊四個字:
「讓我回去。」
一靠近學校,我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那是地獄!
是害我變成這樣的地獄!
賀知行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哥在呢,別怕啊。」
我很想掙扎,但奇怪的是,我有一瞬間真的安定了下來。
「這樣才對嘛,哥是為了你好,哥不會害你,哥帶你去學校交好朋友。」
4
半個小時後,賀知行帶著我慢慢靠近教室。
有很多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審視的、疑惑的、看好戲的……
那些目光和兩年前那些目光重合。
耳鳴聲漸起。
「小婊子,你看看你這樣子,還替人出頭呢,你是覺得你家大業大我們就沒辦法拿捏你了嗎?」
「呵,論家業,我裴姐可沒輸過。」
「就是,反抗啊,打我啊,不是很牛嗎哈哈哈哈哈!現在還不是跟一條狗一樣跪在地上求我饒你!」
「你喜歡出頭,那我就讓你站在主席台上脫光了跳舞,讓你風頭出個夠!」
「你爸想跟我們裴家做生意,也得低聲下氣求我們,傅笙,你們一家都低我們一等,狂什麼呢?我可跟我爸打過招呼了,好好招待你爸,最好讓他學幾聲狗叫。你昨天不是叫得很好嗎,給你爸爸打個烊。」
「就是,不是喜歡出頭嗎?喜歡告狀,現在怎麼不去告狀啊哈哈哈!」
我失聲尖叫,捂著耳朵離開。
賀知行在後面喊我,我也一路跑。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家的,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
我躲在衣櫃里。
只有躲在這裡才是我最心安的時候。
我的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腳底還流著血。
我跟沒有痛覺一樣蜷縮成一團,窩在衣櫃里發抖。
耳邊全是那些難聽的話。
我的指甲緊緊掐著自己手腕處的傷口,血順流而下。
「別碰我,別碰我,太疼了……」
我踩著流血的腳來到陽台邊。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解脫了,就不會有人覺得我是怪胎,覺得我有問題了。
爸爸媽媽也可以再生一個孩子。
他們也不會再有累贅了。
我踏上窗台,搖搖欲墜。
「傅笙!」
有人一把將我拽了下來。
賀知行臉上驚魂未定。
「你的鞋都不要了,跑這麼急做什麼?」
「不去就不去了,我給你當老師。」
賀知行的手冰涼,小心翼翼地處理著我的傷口。
「妹子,哥給你當老師,咱不去學校了,好不好?」
我沉默,眼裡一片死水。
這次沒成,下次我總有機會跳成的。
6
賀知行說給我當老師,當晚就付諸行動了。
窗外電閃雷鳴,窗內的賀知行抱著嶄新的五三模擬練習冊。
「妹子,哥來了。」
「哥一會就讓你看看什麼叫聰明才智!」
十分鐘後,賀知行的頭髮跟被屁崩了似的。
我有些無語。
「選 C,勾股定理。」
賀知行咬著筆頭:「是嗎,我怎麼看著像 B?」
「這道題是 A。」
「啊?又選錯了?」
「這個選 C……」
「不應該啊,我用尺子量了啊。」
「這個不是單選,是多選題……」
賀知行終於放棄。
「妹子,要不還是你給我補課吧,我的水平最多也就高一,你比我聰明。」
「這樣,以後我每天下午都來這裡找你給我上課補習,就這麼定了啊!」
我看著他自顧自定下了規矩,有些無語。
「離我……」遠點。
落地雷驚得人心顫。
賀知行一下就跳起來抱住了我。
「妹啊!哥害怕!」
我心中煩亂。
「下來。」
賀知行依舊緊緊抱著我。
那雷聲還在繼續,他仍舊跳在我身上不肯下來。
我推開他,心跳如擂鼓:「走。」
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賀知行一步三回頭地看我。
我直接關門。
7
五分鐘後,賀知行抱著玩偶撬開了我房間的鎖。
「妹子,我不敢睡覺了。」
「要陪……」
我滿臉無語,看著他如入無人之境一樣強行擠開我的被子,把自己的被子放下。
「我只要說話就不害怕了,你在旁邊聽著我講就行,說不定我講著講著就睡著了。」
我不想多說,任他吵鬧。
「我給你講孤兒院的故事吧,我小時候可有趣了。」
「其實我們孤兒院就是個黑心佬的聚集地,他們讓我們這些小孩子去扮演殘疾,沿路乞討,長大了就去當童工給人洗碗做飯端盆子。」
「那些錢我們也不能拿著,都要交給院長的。」
「咱小時候可是演過瘸子的,那些人想要看我是不是裝的,我就故意給他們看我包起來的假肢,他們馬上就嚇跑了,還丟給我五十塊呢。」
「我還演過瞎子,就這樣演。」
他手到處摸索,給我扮演瞎子。
「再動就出去。」
賀知行笑笑。
「我還演過聾啞人,就這樣阿巴阿巴阿巴……」
我沉默了下來。
這就是為什麼他凌晨三點還在外面挖洞想要逃離的原因嗎?
難怪我們帶他走的時候他這麼高興。
原來是離開了地獄才這麼高興。
賀知行沒心沒肺地笑著講自己的過去。
「我還吃過屎呢,你沒吃過吧,小時候哥餓急了,實在沒辦法了,反正我們吃什麼拉什麼,拉什麼吃什麼也沒區別。」
「那天院長因為我太臭就沒讓我睡屋子裡,於是我跑去廚房偷了兩個饅頭吃到吐,老幸福了。」
他得意地仰著臉,好像偷吃饅頭真的是什麼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你知道咱孤兒院的狗吃什麼嗎?吃飯!天,狗吃得都比我們好啊。」
我的耳邊是賀知行碎碎念的聲音。
很吵。
我睡意朦朧,漸漸眯著眼睡去。
耳邊是賀知行嘆氣的聲音。
「妹子,要走出陰影,才可以擁抱陽光啊。」
「上學一點也不可怕的,大家都很想和你做朋友的。」
「你救了哥,哥也救你,相信哥,哥一定帶你走出去。」
8
我是被焦糊味熏醒的。
賀知行端著一盆黑黢黢的餅,滿臉得意。
「看,這是哥給你做的愛心早餐,其他妹妹有的,你也有!」
我沉默了。
我是沒有味覺,但不是眼瞎。
「不吃。」
賀知行不說話了。
我瞥了他一眼。
後者正淚眼汪汪地看著我,那可憐樣兒誰看了都不忍心把他推開。
「糊了,不吃。」
他看了看,轉身跑出去。
半個小時後捧著酸奶碗又屁顛屁顛地回來了。
「妹子!這個不糊!」
他像小狗一樣,眼放亮光地看著我。
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搖得飛起。
但我也敢肯定,如果我不吃,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換其他黑暗料理給我吃。
我無奈嘆氣。
「我吃。」
我倆的動靜鬧得大。
爸媽站在門口捂嘴憋淚。
「老公,我剛才是看錯了嗎?」
「沒看錯老婆,咱們一天都可以不吃東西的女兒,居然肯吃早餐了。」
「老公,我好像又看到希望了。」
「是啊老婆,咱們的女兒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抑鬱症其實也是可以治癒的。」
「是啊老公,這個孩子咱沒有認錯。」
我摸了摸有些僵硬的腿。
真的可以治好嗎……
9
我站不起來了。
抑鬱症軀體化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經病得很嚴重了。
我躺在房間裡自暴自棄。
一直到賀知行推著他自己改造的輪椅出現在我的面前。
「妹子!坐輪椅多沒意思,咱坐滑板吧,我帶你出去玩啊!」
我直挺挺躺在床上,兩眼空洞。
賀知行也不惱,自顧自抱起我,坐在他自製的帶椅子的滑板上。
他怕我摔,還帶了個安全帶。
其實還是把我五花大綁了。
「我……」不去。
我話都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