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掉的榨汁機完整後續

媽媽喘著氣。

「我當時就不該生她！她一生下來，我就該掐死她。」

我嚼菜的動作停住。

看著她，一字一句。

「巧了，我也這麼想過很多次。

「要是我不出生就好了。

「要是我的媽媽不是你就好了。」

「江沫！」江妍喝止我，「閉嘴！」

媽媽也怒目瞪著我，手不停地哆嗦。

我平靜地笑笑：

「怎麼，聽到這種話很生氣很傷心嗎？

「那你們用這種話說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也會生氣，也會難過？

「還是你們你覺得，只有你們是人，有人的情感，而我不配有。」

哐當一聲，響徹整個房間。

是媽媽把筷子摔到了飯桌，和桌面碰撞。

「江沫，你要造反嗎？」

飛濺出去的筷子划過我的臉。

很疼。

我也站起來。

在他們都沒反應過來前。

我抬手。

掀翻了整張桌子。

餐具掉了一地。

飯菜在地面流湯。

我媽喝江妍全都驚住，足足愣了好幾秒，才壓低聲音開口：

「江沫，你瘋了！」

我擦擦手：「萬幸，我還沒被你們逼瘋。」

我媽全身顫抖：「你給我滾！」

我點點頭：「好。」

轉身，我回房間，拉出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輪子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碾過滿地的菜湯。

我一步未停，大步走出去。

冬天室外的冷風吹得人瞬間清醒。

身體冷得發顫。

可一種自由的興奮在腦中瘋涌。

車票沒有候補到。

但我可以先坐公交，坐順風車，買高價機票。

只要堅持要走。

處處都有交通工具。

9

我幾經交通輾轉去了雲南。

這個我學生時代就一直想去的地方。

姐姐高考完，媽媽帶她去了。

她說，等我高考後也會帶我去。

現在，我終於來到了這個山明水秀的地方。

春節期間的房價很貴，又滿滿當當。

但我很幸運地撿漏到了別人沒來的空房。

上班一年多攢下來的錢，足夠我短暫放空的歡愉。

這裡瓜果蔬菜都很便宜，除開住宿費，其他花銷都不大。

古城的陽光溫暖明媚。

廊橋騎行時海風輕柔包裹。

鮮花不在意人的目光，五彩斑斕地盛放。

我漸漸被大自然的天地遼闊治癒。

期間，媽媽的朋友圈不停地更新。

分享那些養了個白眼狼有多悽慘的公眾號視頻。

分享她和大女兒外孫一起在商場裡的愜意時光。

我眼不見為凈，直接把她的號設置了不看的權限。

江妍給我打了幾次電話，聽到開口是勸我回去，勸我道歉，我直接掛掉。

到最後，她也放棄了：

「那你想清楚了再自己回來。

「沫沫，那是你親媽，斷不了的。」

我沒告訴她。

短時間內，我都不會再回去了。

半個月後，我買了去深圳的車票。

快速完成租房，購置了基本的生活用品。

房間裡插上了鮮花，換上了淺藍色的窗簾。

房間開始有了家的生機和溫暖。

我又投入到找工作之中。

來了就是深圳人的標語，讓我沒有感受到任何被排外。

這裡每個人都很忙。

為自己的前途收入，為自己的生活未來。

每個人臉上眼裡都有著躍躍欲試的神采。

我忽然覺得，這怎麼不算另一種天地遼闊呢？

不被凝視，不被挑剔的自由在我身上漸漸發芽。

雞毛蒜皮的瑣事在我的生活里銷聲匿跡。

一周後，我在一家外貿出口公司找到了對口的財務工作。

生活更加充實了起來。

江妍打來電話時，我剛剛收拾好包準備下班。

10

「都這麼久了，你再大的氣也該消了吧。」

她有些無奈。

「有事嗎？」我問。

「媽其實一直都很想你，只是她嘴硬心軟，不好意思主動聯繫你。

「沫沫，回來吧，給咱媽一個台階。

「再說了，學校也該開學了，你得回來上班啊。」

原來她還不知道，我辭職了。

「我昨天去，看到媽還給你整理了書桌。

「你也知道，媽還經常要去醫院複查，醫院的系統那麼複雜，你不在誰陪她啊。」

「你不行嗎？」

「我哪有時間？」

她應激性地反駁，聲調拔高。

「沫沫，你這是怎麼了，忽然這麼大的脾氣。」

我懶得回應她，反問。

「江妍，咱媽很偏心，從小到大都偏心，你知道嗎？」

那邊聲音難得地一滯。

「你都多大了，還在意這個？沒意思。」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既得利益者，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受益的那個呢？

「不管我在不在意，凡事都該講個公平。

「既然你得到了更多的愛，現在就該承擔更多的責任。」

「你什麼意思？」她漸漸煩躁。

「意思就是，今年我都不會回家了，媽媽的複查你記得陪，家裡的水電燃氣你記得交，你媽媽情緒不穩定，說了不好聽的話你記得別跟她計較，好好道歉。

「畢竟，你媽的養老金都被你搜颳得差不多了。」

說完，我沒等她的回應掛斷電話。

拿起包走出公司。

臨睡前，又收到江妍的消息。

【你知道我為什麼只要軒軒一個孩子嗎？因為我要讓他得到我全部的愛和錢。】

【江沫，你以為委屈的只有你自己嗎？】

【如果你沒出生，家裡原本的一切，爸媽全部的愛，都該是我的。】

我沒回，直接拉黑了。

終於明白江妍這些年對我惡意的來源。

卻也已經不在意了。

就像現在終於解出了高三時最難的圓錐曲線的答案。

可此刻我的生活里已經不需要做圓錐曲線的數學題了。

11

又過了半個月，大伯母給我打來電話。

她試探地問我在哪裡。

我含糊著沒答。

緊接著聽筒里傳來搶奪電話的刺啦聲。

「你別跟她墨跡，我直接問她！」

媽媽的聲音尖利。

「江沫，你竟然辭職了！」

「對。」

隔著螢幕，我都能想像到她此刻的憤怒。

「你那個編制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你竟然辭職了，你還有沒有腦子！」

大伯母在一旁小聲地勸著。

「到底是為什麼啊？」

我喉頭滾動。

「為了離開你啊，媽媽。」

「我怕再不離開你, 我就活不下去了。

「如果你收拾我房間了, 你該看到我桌子上的診療記錄了吧。」

我媽的聲音徹底安靜下去。

只有大伯母不解地追問：

「什麼診療記錄？怎麼就活不下去了？沫沫你別嚇大伯母啊。」

「你別聽她胡說。」媽媽接話, 「就是抑鬱症，現在人動不動就說自己抑鬱, 我們那個年代, 有誰得這個病？要我說, 就是他們沒病找病, 矯情！」

我深深吸氣。

知道這場和解註定無法實現。

她總是能輕而易舉，三言兩語, 就讓我情緒崩潰。

以前, 我太想獲得她的愛了，太想被她關注了。

所以總是委曲求全, 討好, 裝聾。

可是。

期待獲得誰的愛, 就是賦予了誰傷害自己的權力。

現在，我想把這份權力收回了。

還好，我離開了。

只要掛掉電話, 就能暫時切斷打擾我的路。

12

不知不覺，我在深圳已經待了半年。

我生活得很好。

平靜, 充實，自由。

下班了會抽空去健身房。

周六日去對岸的香港逛一逛。

這天, 剛發了在中寰逛街的朋友圈。

堂弟浩浩就來找我聊天。

「姐，你那幾張照片拍得真好看。」

「香港是挺好看的。」

「我不是說香港, 是說你。」

我頓了頓。

回他。

「實不相瞞, 我也覺得。」

臉色紅潤, 身材健康，精神充沛有活力。

隨便打個底都看著狀態不錯。

再也不是以前活人微死的樣子。

這半年我⽆數次慶幸⾃己的離開, 重新救活了⾃己一次。

浩浩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話題不可避免地提到我媽。

他說我媽最近⽣活得不太開心。

江妍一開始還願意陪著她解決生活中的瑣事，安撫著她的情緒。

可沒多久，她就漸漸沒了耐⼼。

「媽，你想要什麼能不能直說啊，拐彎抹⻆的真的很讓⼈煩。」

「我不是住在你腦子⾥的蛔蟲, 不知道你今天想吃橘⼦還是蘋果。」

「醫院裡的設備就那些, 你就不能⾃己學學？這麼⼤人了還像個孩子一樣什麼也不會, 我上班和照顧孩⼦也很累, 沒時間陪你，更沒時間照顧你的情緒。」

「江沫能做到？那你別把她氣⾛啊？」

「你⼩時候愛我是應該的, 不是你現在用來綁架我的。」

「你如果真的有你說的那麼愛我, 那你幹嘛⽣二胎？」

浩浩說我媽的精神狀態不太好。

以前我每晚陪著她去公園遛彎，帶著她參加老年⼈的活動和相親。

注意她生活上⼤事小事的需求。

現在這些都沒人管了。

她很不習慣。

見我的回覆越來越敷衍, 堂弟也⾃覺沒趣。

「姐，你就在外⾯呆著吧，我真覺得你這樣挺好的。」

幾天後，我媽又在深夜打來電話。

電話接通, 她不說話。

沉默許久, 那邊忽然響起哭聲。

「沫沫，媽媽後悔以前那樣對你了。你回來好不好，還陪在媽媽身邊。」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了媽媽, 我現在真挺好的。」

掛斷電話後，我甚⾄沒有失眠，一覺到天明。

第二天正常上班下班健身。

我真的沒有騙她。

我現在真的挺好的。

全文完。